《江海余生》仓目

7、安静的笑 明天再走吧

　　几个月以来，江惟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明明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明明前途未卜，一切都还悬而未决，可他却睡得安稳。蜷缩在旅馆狭窄的床上，呼吸着房间内闷热干燥的空气，他感到暌违许久的安心。

　　他从十二点睡到八点，睁眼时看看时间，觉得不用上早八真好。

　　妈妈还没醒，他就没去洗漱，坐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

　　凌晨一点多，金小雅给他发了消息，说自己赶作业赶到这个时候，赶得想死。江惟斟酌片刻，回了一句：你加油。

　　【金小雅】你怎么现在才回我
　　【金小雅】不用上早八的吗

　　【土豆丝】我睡过头了

　　【金小雅】睡美人

　　【土豆丝】上你的课！

　　几分钟后妈妈醒过来，江惟下床洗漱，洗漱完他问：“你早餐想吃什么？”
　　“这边有什么？”舒月问。
　　“有家馄饨店。”江惟说，“还有面馆。”
　　“吃馄饨吧。”舒月下床刷牙。

　　这家馄饨店老板是个三十左右的女人，做的馄饨味道很好，每个周末江惟都喜欢来这里吃，老板都快认识他了。
　　“哦，你来了。”见江惟进去，老板眼睛一亮，“吃什么？虾仁吗？”
　　妈妈跟着走进来，老板愣了愣，江惟回头问：“你想吃什么？”
　　舒月抬头看菜单，思索几秒，说：“鲜肉的吧，小份就好。”

　　这是最便宜的。

　　“那就两个小份的鲜肉。”江惟扫码付钱，“谢谢。”
　　吃完馄饨，身子热起来，江惟搓了搓手，问妈妈：“现在去办手续吧？”
　　“嗯，行。”舒月说，“我跟你一起去。”

　　江惟查到教务处的位置，带妈妈过去。到办公室门口，妈妈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江惟有些局促，轻轻敲了敲门，压着脚步走进去。办公室坐着四个老师，正在聊天，离门口最近的那个听到声音，转头问他什么事。

　　“老师好，我来办退学。”江惟掏出回执单，双手递出去。

　　黄水盈——工位的名牌上写着这个名字——接过回执看了几眼，问：“宿舍已经退掉了是吧？”
　　“嗯，是的。”江惟点点头，“昨晚去退的。”
　　“你家长知道吗？这个名应该是你自己签的吧？笔迹一样的。”黄水盈指着舒月的签名，神色严肃。
　　“我妈妈就在外面。”江惟朝门口看了一眼，办公室门紧闭，看不到什么，让他有些难受。

　　黄水盈一想也是，辅导员肯定已经询问过家长，便不再追问，放下回执在系统上操作起来，一边问：“你这学期有没有那门课是结课了的？”
　　“都还没结课。”江惟说，“除了军训。”
　　“哦对，大一有军训。”黄水盈喃喃道，点着鼠标，“那我帮你把其他课都退掉，然后给你盖个章就好。”
　　“嗯，好。”江惟咬着下嘴唇。

　　等黄水盈操作的时候，手机振动，他拿起来看。

　　【余春】你起床了吗

　　【土豆丝】起了，怎么了

　　【余春】我给你看个东西
　　【余春】【图片】

　　余春发来的图片是一条围巾，不过被搞成了鱿鱼的样子，看着很可爱。

　　【土豆丝】这是你的围巾吗

　　【余春】对，哈哈
　　【余春】我昨晚看视频看到的，就想今天试一下
　　【余春】好看吗

　　【土豆丝】我觉得很可爱

　　【余春】要不要帮你搞一个

　　【土豆丝】我没有围巾

　　【余春】不过你有围巾吗
　　【余春】哦哦，我就说
　　【余春】你现在是不是在办手续？

　　【土豆丝】嗯，在教务处

　　【余春】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

　　【土豆丝】你好好上课哦

　　“好了。”黄水盈在回执上盖了章，找出一张单子，“现在拿着这个去财务处就行，知道财务处在哪吗？”
　　“呃……”江惟思考片刻，摇摇头，“不知道。”
　　“在继续教育学院的大楼对面。”黄水盈告诉他，“就是行政楼，129号房间。”
　　江惟接过两张纸，点点头：“好，谢谢老师。”
　　“嗯，没事，去吧。”黄水盈说，“加油啊。”
　　江惟脚步一顿：“嗯。”

　　推开门，舒月双手插在兜里，正在围栏旁边看天井里的树，听到他关门的声音，问他：“搞好了？”
　　“嗯，现在去财务处就好。”江惟也朝天井看去，树木绿油油的，很明亮，“还要去找导员拿档案，我问问她现在有没有空。”

　　【土豆丝】导员你好，今早能去找你拿档案是吧

　　【导员赵涵】可以的，我就在办公室里
　　【导员赵涵】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土豆丝】好，谢谢导员

　　“走吧。”江惟收起手机，试探着揽住妈妈的肩膀，“去财务处，那个地方有点远，要不扫个车？”
　　“行啊，你带路。”妈妈捏了捏他的手。

　　两人扫了共享电动车，江惟在前面开。学生都在上课，马路上行人稀稀落落，他开得轻松。
　　“搞完这个就没了是吧？”妈妈在旁边问他。
　　“是。”江惟转头，“等下拿了档案就可以——诶！”

　　他没看路，电动车前轮不知为何突然一扭，磕到马路旁边的花坛，接着电动车后轮飞起来，把他整个人甩出去，重重落到花坛里。电动车也一样跟着栽倒，把花坛里的花压弯一大片。

　　江惟的手掌在花坛泥土上摩擦出长长一条痕迹，他艰难地爬起来，擦擦双手，拍掉自己膝盖上的泥巴和花草，然后再去扶电动车。

　　妈妈把车停在一旁，下来帮他。两人把电动车扶到马路上，江惟跨坐上去，苦中作乐地说：“还好现在是冬天，穿得厚。”

　　而且他还戴了头盔，除了手掌渗出了几缕血丝外，身体并无大碍。

　　“不痛吗？”妈妈问。
　　“不痛。”江惟摇摇头，重新拧动握把，“走吧。”

　　破皮的手与握把相摩擦的感觉并不好受，抵达行政楼时，江惟的手心早已鲜血淋漓。他去洗手间洗了一两分钟，才去找到129室。

　　舒月跟之前每一次一样，在外面等他。

　　“你好，我来办退学。”江惟轻声说道。
　　“来来来，来这里。”一个二十来岁的姐姐招呼他，姐姐身上披着条黄绿相间的毛毯，头发很长，声音明亮。

　　江惟走过去，姐姐伸出手：“单子给我吧。”

　　江惟忙不迭把单子交出去，姐姐看了看，有些讶异地说：“才大一啊。”
　　“对。”江惟低头，笑了笑。
　　“这几天退学的好多。”姐姐边操作边跟他聊天，“昨天有个大三的也是来退学，说要回去复读。”

　　江惟没说话，感到几分庆幸。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退学，原来这条路不是他一个人走。

　　“你呢？你是回去复读吗？”姐姐问他。
　　“……还没想好。”办公室里人多，江惟没说真话。
　　姐姐点点头，感慨道：“羡慕你们这些成绩好的，想走就走了。”

　　江惟的手垂在下方，轻轻敲击着办公桌。

　　“银行卡尾号是多少？”姐姐问他。
　　江惟报了一串数字，姐姐点点头，说：“你现在退学很赚诶。”
　　江惟听得出姐姐的语气是开玩笑，便没想太多，只问：“为什么？”
　　“因为退款是按学分来的。”姐姐按下打印，“你只修了两个学分，学费基本上是全额退给你。”
　　江惟点点头：“哦。”

　　姐姐盖了章，把单子交给他，一并送了他一个文件袋，开朗地说：“好了，走吧，退款会在两周之内到账的，这钱好好用啊，几千块呢。”
　　“好，谢谢。”江惟把所有回执都装进文件袋里。

　　接着，江惟和妈妈骑车去找导员拿了档案，退学手续便算是彻底办完了。
　　导员对江惟说，他是个好学生，更是个好青年，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方向。
　　在学院大楼外的台阶上，江惟停下脚步，抬头看天。天空是高远的，无边无际，白云悠然闲适地飘着，带着秋末冬初独有的，沉静却不萧索的气质。

　　“结束了？”舒月问江惟。
　　江惟蜷了蜷手指：“嗯。”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舒月走下楼梯，“房我订到明天了。”
　　“那……那就明天再走吧。”江惟低垂着眼眸。
　　“好。”妈妈重新走上来，拉住他的手，带他走出学校。

　　回到旅馆，江惟拿出手机，看到几分钟前余春发来的消息。

　　【余春】今天中午你有空吗
　　【余春】能不能陪我吃一餐饭？

　　“妈妈。”江惟小心翼翼地开口，“等下我去陪同……朋友吃午饭，可以吗？”
　　“想去就去吧。”妈妈说，“你现在是个大人了。”
　　江惟心里闪过一丝苦涩，他没让这片刻的难过从眼睛里跑出来，只点点头：“好。”

　　【土豆丝】好
　　【土豆丝】去哪里吃？

　　【余春】就在街上找家饭店吧
　　【余春】或者去CBD也行
　　【余春】你想吃什么？

　　他想吃……酸辣土豆丝

　　【土豆丝】这附近没有
　　【土豆丝】还是你来决定吧

　　【余春】那我们去CBD吧，去吃点好的

　　【土豆丝】你下午有课吧，会不会赶不回来？

　　【余春】没事，不要紧

　　【土豆丝】那好

　　【余春】嗯嗯，等下下课我去找你
　　【余春】你现在住哪里？

　　【土豆丝】我去找你吧，我到门口等你好了

　　【余春】也好
　　【余春】今天有点冷，你记得多穿点

　　【土豆丝】嗯，你也是

　　【余春】【动画表情：爱】

　　江惟盯着那个举着爱心的小狗看了两秒，然后躺下，把手机放到心口捂着，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他鼻头一酸，一滴眼泪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流了出来。

　　他没伸手去擦，让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流，流过太阳穴、流过耳边的鬓发，流到枕头上，染出一点放射状的水痕，冒着几个尖角，像童话画本里画的星星一样。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