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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漆黑的夜 我好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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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江惟对大学生活还是满怀期待的。
高三苦累了一整年,好不容易考出一个理想的分数,来到大学,见到开放包容的校园,觉得哪哪都新鲜、样样都明媚,颇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报道那天晚上,江惟在手机里跟爸妈聊着湖城大学有多么多么好,食堂饭菜比高中好吃、学校比高中漂亮、就连宿管都比高中的和善。
甚至于睡着了,他还梦到七年后,自己大学毕业时依依不舍的场景。
第二天军训,所有人都穿上迷彩服,戴着帽子,宽大的衣服套在身上,裤脚垂到地面,他觉得很搞笑,也很新奇。
早上和下午都在专注地训练,晚上教官才反应过来,让他们做简单的自我介绍。他站在第二排第二个,右手边就是余春。
上前自我介绍时,余春说:“大家好,我是咱们的副排长,我叫余春,谐音是愚蠢,所以我有个外号是‘蠢蠢’,你们也可以这么叫我。我很高兴可以认识大家,希望以后能跟大家共同学习,一起进步。”
队列里的人因为他“蠢蠢”的外号笑了起来,接着,余春又说:“哦对,我把帽子摘一下,给你们看看我长什么样,免得以后你们有事找不到我。”
说完,余春把帽子摘了下来,撩了撩头发。江惟抬头看过去,感觉似乎余春也在看他。
余春站在夜空下,夜幕黑黑的,而他眼里映着操场路灯的光,像含着一颗星星。
江惟就是在那一刻喜欢上余春的。
余春好像是笑了一下,把帽子重新戴上,小跑回队列坐下。
江惟上前自我介绍,他说:“大家好,我叫江惟,我没什么特长或者爱好,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们。”
回到自己的位置后,余春扯了扯他的衣服,他心跳很快,转头看过去。余春笑着问他:“哪个wei啊?”
“竖心旁的惟。”江惟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三点水的江。”
余春依然笑着,说:“哦哦,我知道了,你的名字好有意境。”
江惟红了脸。他发现余春嘴巴右边有一颗虎牙,会在笑时顽皮地冒出尖来。
江惟的体育老师也有虎牙,但是没有余春的可爱,长得很长很尖,每次说话时凶狠地露出来,让人觉得他很残忍。
看上去很尖锐的老师并没有多么尖锐,相反,他上课总是插科打诨,一般都是讲些自认为有意思的事,偶尔会有黄色笑话。
班上全是男生,大部分时候都被体育老师逗得笑倒一片。可江惟对体育老师讲的事情都没什么感觉,他笑不出来,听到黄色废料的时候还会厌恶地皱眉。
这节课也一样,体育老师说别人挡着你射门的时候你可以往他下三路踢,那样他就不敢挡你了。周围的人嘻嘻哈哈笑起来,江惟踩着足球,沉默地低着头。
他想余春了。
足球课结束,江惟快速吃饭洗澡,洗完澡离晚自习还有十分钟,他背着包下楼,看到了余春。
余春走在他前面,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停在楼梯上等他。
江惟慢慢走过去,轻声说:“你好啊。”
“你好你好。”余春笑开,露出短短的虎牙,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饼干,“要吃吗?”
江惟接过饼干,略带悲伤地说:“谢谢你。”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江惟有些尴尬,主动道:“我不想上晚自习。”
“我也不想上。”余春立马接话,“可惜我是班长,逃不了。”
“你们班有人逃吗?”江惟问。
余春又笑起来:“有啊,很多的,每天三四个吧。”
“你会不会记名字?”
“不会啊,我是人民的好班长。”余春摇头,“导员问我我就说人齐。”
“你真好。”江惟声音低低的,“我们班长会主动把名单报给导员,开学第二周就有人被抓了。”
余春“啧”了一声:“这人好坏啊。”
江惟点了点头:“嗯。”
但其实也不能说人家做错了什么。
只不过开学第二周被抓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那天感冒,头很晕,去教室签到之后就跑回宿舍睡觉了。睡得昏昏沉沉的,突然有人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辅导员问他为什么逃课。
逃课的代价是周六晚上要补,他本来打算那周出去散散步的。
他一开始以为是辅导员到教室点名了,自认倒霉,后来班长自己在教室说是他报给辅导员的。
他还是自认倒霉。
江惟的教室在一楼门口,余春在楼上,所以他在楼梯前跟余春告别。走进教室,江惟坐到最后一排,拿出数分的习题册,试着做起来,发现自己依然看不懂,每道题都不会做。
他难过而悲伤,把习题册合上,点开微信家庭群,踌躇了很久很久,发出去一条发过很多次的消息。
【土豆丝】我好累
消息发出,很快就有了回复。
【妈妈】累了就休息一下
【爸爸】有没有时间打个视频?
【土豆丝】在上晚自习
【妈妈】别做题了
【妈妈】玩一下手机,放松放松
江惟抿着唇,眼底的热气止不住上涌,他强行憋着根本没几滴的泪水,打下一行“我真的不想上学了”,可是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去。
【爸爸】趴桌子上睡一觉
江惟闭上眼睛,改了几个字,狠心点了发送。
【土豆丝】上学真的好难受
【妈妈】那你想怎么办呢
【土豆丝】我真的不想上学了
【土豆丝】上学上的我想死,真的,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好想死
【土豆丝】我每一秒都想哭,睡觉睡不好,上课也听不懂
【土豆丝】我好难受
【土豆丝】【图片】
爸妈沉默了,不知道是在看他发出来的信,还是在商量,又或者是单纯不想理他。
下课铃响,江惟伏到桌子上,低声啜泣起来。他克制着声响,周围同学听不见,如果不去专门看他,就发现不了他肩膀的抽动,只会以为他在睡觉。
后门被打开,冷风霎那间钻进教室,从江惟衣服的缝隙灌到他后背,让他打了个寒战。
他听到后门有错综交叠的脚步,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蠢蠢,你怎么站在这儿?”
“啊?哦哦,我去打水,忘记饮水机在哪了。”
“哈哈,你真蠢。前面左转就是。”
“好,谢谢,嘿嘿。”
余春走了。
手机震动,江惟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一把抹掉,开机。
【妈妈】我在你大学旁边租个房好不好
【妈妈】这样你平时难过可以直接来找我
【土豆丝】我不想这样
【土豆丝】我们家没那么多钱,而且那样你们会都很累
【妈妈】可是你怎么能不上大学呢
【爸爸】你熬了十二年,不就是为了上个好大学吗
【土豆丝】我熬不下去了
【妈妈】我明天来你们学校
【妈妈】到时候再说吧
【土豆丝】好
一滴眼泪落到屏幕上,江惟用衣服擦掉水痕,对着练习册发呆。
晚自习下课,江惟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他觉得好累,不想走出教室吹冷风、也不想回到宿舍还要听两个舍友联机打游戏时的大喊大叫。他想干脆待在这个教室里算了,在教室里睡一觉,等人走完,把窗打开,他就可以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梦里被冷死,这比什么都好。
装好书本,他坐在位置上,等其他同学走光。
“江惟——”有人叫他。
他打起精神,转头看过去,是余春。
余春,余春,余春。
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呢?在我孤苦无依的时候、在我痛不欲生的时候,还要我打起精神来强颜欢笑着面对你,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你走吧,你离开我好不好,我不想看到你,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的模样。
江惟叹了口气,吸了吸鼻涕,站起来,走到余春身旁。
“你下午洗澡了吗?”余春揽住他的肩膀,问他。
“洗过了。”江惟讷讷地答。
“哦哦。”余春的手动了动,似乎在帮他整理外套领口,“那你们宿舍一般都几点睡觉?”
“十二点吧。”江惟惨笑了一下,“不过我最近睡不好,你看我黑眼圈。”
说着,他点了点自己的眼窝。
余春凑到江惟眼前,认真地看了许久,问:“你心情不好吗?”
两人已经出了教学楼,校道上人声鼎沸,下课的学生在冷风中成群结队地往宿舍走,余春的这一句询问不会有多少人听清楚,可是江惟还是感到一阵慌张。
他知道自己低落得很明显很明显,可他还是希望不要有人来戳破他,这会让他很狼狈。
他笑了笑:“还好吧,就是天气不太舒服。”
余春点点头:“最近是有点冷,还很干。”
“我舍友还打呼噜。”江惟松了口气,“好大声。”
“你说得我好心疼。”余春说。
江惟愣了愣,没说话,感受着余春搭在他脖颈上的手臂的温度。
“如果可以的话,试试换个宿舍吧。”一股寒气随着余春的话语一同从他嘴里冒出来。
江惟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用。”
余春还没说话,他又补充道:“导员对我印象不好,不会同意的。”
我马上就要退学了,不用那么大费周章的。
“她为什么对你印象不好?”余春问,“你那么好一个人。”
江惟忧伤地笑了起来,摇摇头,说:“我就是那个第二周被班长举报的人,我们班第一个逃课的。”
“逃课怎么了。”余春没有丝毫的惊讶和停顿,出言安慰他,“她当那么久辅导员,逃课的学生肯定见多了,你又不会是突出的,没准她早就忘了呢。”
“上周数分模拟考我只考了三十分。”江惟说着,感到一股堕落般的痛苦,当即有些想哭,“是我们班最低分,被辅导员约谈了。”
“那也没关系啊。”余春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一次考试又代表不了什么,而且既然你能考到本硕连读,那你肯定很聪明,只是发挥失常而已。”
江惟不回答,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余春在他耳边轻声说:“没关系的,真的。你看,上次运动会你不是主动当志愿者了吗,还有之前年级大会,你不是班长,还帮我们布置了场地呢。”
“有什么诉求都可以说,她肯定会同意的,你不要太害怕了嘛。”
两人走进宿舍楼,冷意少了大半。江惟的手在口袋里绞着布料,心想:
我说了,不过不是跟导员说。
我跟我爸妈说了,我想退学。
我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