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眼睛拥抱你》烩鱼块

7、香辣牛肉面 周四晚

　　周四晚上又到舒喻和刘姐交接班。刘姐走之前多站了一会儿，靠在仓库门框上看了她一眼。

　　"你这两天脸色比上周好一点了。"刘姐说。

　　舒喻正在整理收银台，闻言手顿了一下。"……是吗？"

　　"嗯。"刘姐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暖柜那排热饮，我今天下午补了一箱新的。你放的那瓶牛奶，我帮你挪到中间那格了，靠门边那格温度不够。"

　　舒喻还没来得及道谢，刘姐已经推门出去了。

　　二十二点零三分。她把暖柜门又拉开一次，确认牛奶还在。关上。整理了一遍收银台上的抽纸盒。把零钱盘里的硬币从大到小排好。做完这些她又没事干了，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柜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今天她换了一根浅蓝色的发绳。

　　过了一会儿，门口进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穿深色夹克，另一个穿格子衬衫，两人进门时带进来一股酒气，不算重，但混着九月夜晚的凉风，铺面而来的那种发酵过的、又暖又闷的味道。

　　格子衬衫那人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冷柜的方向，晃晃悠悠走过去拿了几罐啤酒。

　　深色夹克径直走到收银台前面。

　　"两包黑利群。"

　　舒喻转身从货架上取下烟，报了价。深色夹克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放到桌面上，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新来的？"

　　舒喻把找零推过去："来了……几个月了。"

　　"之前那个短头发的呢？"

　　"调去白班了。"

　　深色夹克"嗯"了一声，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格子衬衫拿着啤酒走过来，把罐子往柜台上一放，咧嘴笑了一下："妹妹，帮个忙开一下。"

　　舒喻不情不愿地拿起开瓶器撬开拉环，递回去时格子衬衫伸手来接，指腹从她手背上蹭过去，微微用力。舒喻缩得快，指尖碰到柜台边沿，"啪"地一声轻响。

　　格子衬衫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

　　深色夹克还没走。他叼着烟吸了一口，朝舒喻的方向吐了一团白烟。"夜班到几点？"

　　"……十一点。"

　　"一个人下班？"

　　舒喻没有回答。也没有直视那个男人，只是攥紧的拳头微微冒出了冷汗。烟味越来越重，混着廉价啤酒的发酵气息，她感觉自己的脊背有些僵硬。格子衬衫斜靠着收银台桌面又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发出"哈"的一声，很大，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叮咚。

　　舒喻抬头。姜煦站在门口，黑色外套，他进门后目光先落在柜台前那两个人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看了舒喻的脸。他的视线在她脸上落了不到一秒，接着就往店里走。经过收银台时脚步没停，绕进货架区。

　　舒喻听见货架方向传来悉悉索索的塑料纸声——他在拿东西。然后脚步声折回来，他手里多了一碗泡面，红色纸碗，香辣牛肉味。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泡面和牛奶一起放在柜台上。深色夹克偏头看了他一眼，姜煦没有回应，低头调出付款码。

　　舒喻拿起扫码枪，扫完两样东西，拿纸袋装牛奶。她把泡面推过去的时候，姜煦没急着拿走。他低头看着那碗泡面，然后抬起眼看着她，问了一句："开水……是在那边吧？"

　　"……嗯。"她说，"在那边。"

　　姜煦点点头，拿起泡面，走到开水机前面，撕开盖子接热水。开水机嗡嗡响了几秒，然后纸碗被端起来，稳稳地放在靠窗那张小桌子上。

　　他坐下来，把叉子搁在碗沿上，低头等泡面。靠窗的椅子面朝着收银台的方向，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让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覆盖了柜台这一片区域。

　　深色夹克弹了一下烟灰，朝姜煦坐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见姜煦坐在那里，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姿态松弛，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深色夹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掌心，用力一捏。然后拍了拍格子衬衫的胳膊。

　　"走了。"

　　格子衬衫把啤酒喝完，罐子往柜台上一放，跟着他往门口走。叮咚。门合上了。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

　　他坐在那里吃了大概十多分钟。舒喻站在收银台后面没有刻意看他，但余光里那个黑色外套的影子一直停留在靠窗的位置。她又整理了两遍抽纸盒，把零钱盘里的硬币打乱然后从大到小排好。

　　姜煦吃完了。他把纸碗和叉子收到回收架上，走回收银台前，拿起他放在台面上的那瓶牛奶。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柜台前，把那瓶牛奶拿在手里。

　　"今晚人挺多的。"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他在那里坐了十多分钟，一直等到那两个人走了。

　　"……你平时不吃泡面。"她说。

　　姜煦想了想。"今天忽然想吃了，就是没想到香辣牛肉这么辣。"

　　他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松了那么一点点，尾音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很轻的、几乎称不上抱怨的抱怨。舒喻差点没忍住笑，嘴角动了动，压住了。

　　"下次可以试海鲜味的。"

　　姜煦看了她一眼。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把一个建议收进了某个地方。然后他拿起牛奶，走到门口，推开门之前侧了一下头。

　　"走了。"

　　叮咚。门又合上了。

　　临下班前，付春意推门进来了。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扎了个低马尾，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进来就冲舒喻摆了摆手，自觉走到靠窗那张小桌子旁边坐了下来，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舒喻看了她一眼，没有过去说话。店里还有其他零星客人，她站在收银台后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靠窗的位置。

　　付春意坐在那张椅子上，就是之前姜煦坐过的那张。

　　她低着头看手机，腿翘着，整个人陷在塑料椅里，很自在的样子。舒喻想起姜煦坐在这里的样子——背直直的，叉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十一点整，接班的同事来了。是之前偶尔替过几回夜班的一个男生，姓周，戴黑框眼镜，话不多。

　　舒喻和他简单交代了几句，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柜子里。付春意这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插在口袋里等着她。

　　"走吧。"

　　两个人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干干爽爽，带着梧桐叶将落未落的那种涩味。舒喻走了一段，侧头看她："你什么时候来的？"

　　付春意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刚才不是看见我进来了吗？还问。"

　　舒喻愣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笑了。"……我忘了。"

　　"大概十点四十吧。"付春意说，"想着你该下班了。"

　　又走了一段，付春意说："程衍这周出差，我过来陪陪你。"

　　舒喻转头看她。"真的只是过来陪陪我吗？难道不是你一个人不敢睡吗？"

　　"谁不敢睡了。"付春意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不欢迎？"

　　"……沙发可以睡人。"

　　"谁要睡沙发。"付春意说，"我要睡你的床。"

　　舒喻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两个人并肩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上楼、开门、换鞋。付春意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套睡衣。舒喻看着她："你连睡衣都带了？"

　　"说了陪你，当然得把东西准备齐全。"

　　舒喻笑了一声。她很少笑出声，但这个晚上她站在自己的小出租屋里，对着好朋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和摊开的睡衣，笑了。

　　洗漱完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薄薄一层光。付春意翻了个身，面朝着她。

　　"那个每天晚上买牛奶的，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舒喻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叫什么吗？"

　　舒喻想了一下。胸口的工牌上印着她的名字，蓝底白字，她每天上班都戴着。他应该看见过。

　　"可能知道。"她说。

　　"什么叫可能知道？"

　　"工牌上有。"

　　付春意安静了几秒。"那他从来没叫过你？"

　　"……没有。"

　　付春意没再追问，翻了个身平躺着。"行吧……"

　　没一会儿，舒喻身侧响起了平稳的呼吸声，付春意已经睡着了。

　　她也调整了姿势翻过身，面朝着墙壁。闭上眼睛，墙上那团淡黄色的光晃了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