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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棺中睁眼   雨。 ...

  •   雨。
      先是听见雨声。
      沉闷的,隔着厚厚的土层和木板,嗡嗡地传来,像无数只手指在遥远的地方叩击。
      然后,是窒息感。
      不是寻常的呼吸不畅,而是粘稠的、厚重的、带着腐烂泥土和劣质木材混合气味的黑暗,从口鼻,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蛮横地挤压进来。肺部像两颗被攥紧的、干瘪的海绵,每一次徒劳的收缩,都只能吸入更多死亡的腥甜。
      冷。
      渗入骨髓的阴冷,从身下,从四周,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缠绕着这具尚且柔软、却已被死亡打上标记的躯体。

      林微熹的意识,就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与窒息中,像一星濒临熄灭的残火,猛地窜动了一下。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国安部特殊罪案分析中心,二十三层的孤灯,屏幕上幽蓝的数据洪流,那个透过内部频道传来的、温和而致命的男声——“这一局,承让了。”
      子弹穿透颅骨的冰冷触感,如此清晰。
      那现在呢?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撞着她几乎要再次涣散的意识。一面是闪烁着仪器指示灯的操作台,一面是雕花繁复却透着寒酸的床幔;一面是咖啡与消毒水的气味,一面是苦涩药汁与熏香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两段人生,两个身份,在这濒死的边界线上疯狂地交织、撕扯。
      最终,一个名字定格下来。
      林微熹。
      不是那个代号“织梦者”、在数据森林中狩猎罪犯的国安首席侧写师。
      而是……大雍王朝,卫国公府那个痴傻了十七年、刚刚被人一碗毒药送上西天的嫡长女,林微熹。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血腥气的嗤笑从她喉咙深处逸出,旋即被更猛烈的窒息感淹没。
      荒谬。极致的荒谬。
      前世死于高科技领域的阴谋暗算,今生……竟要被活活闷死在这口薄皮棺材里?
      求生的本能,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反弹!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尽管眼前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但“睁眼”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仪式,瞬间将属于“织梦者”的冷静与强悍,强行注入了这具虚弱的新身体。
      不能慌。
      恐慌是效率最低下的杀手。
      她开始调动全部感知。
      触觉:身下是粗糙的木质底板,没有锦缎铺陈,只有一层薄薄的、似乎已经受潮发霉的草席。空间极其狭小,手臂无法完全伸直,头顶和四周都是坚硬的木板。典型的廉价棺椁。
      听觉:除了持续不断的雨声,还有泥土滑落的细微簌簌声,以及……棺材木板在压力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埋葬很浅,而且土质因雨水而松动。
      嗅觉:浓郁的土腥味、木材腐烂的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身体的天然馨香,以及另一种更为隐晦的、杏仁般的苦味残余。
      杏仁味……□□?不,不对,这个世界更可能是类似的植物毒素,比如苦杏仁苷过量。原主是被毒杀的。记忆碎片印证了这一点——最后一碗汤药,味道格外刺喉。
      分析环境,评估现状,寻找生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氧气正在迅速耗尽。大脑开始出现缺氧的眩晕。
      必须立刻行动!
      她蜷缩起身体,尝试用肩膀和膝盖撞击头顶的棺盖。棺木震动,发出沉闷的响声,泥土从缝隙里漏下更多,但棺盖并未松动。材质比预想的要结实一些,或者,是这具身体太过虚弱。
      不行,力量不够。
      她停下来,节省着每一丝空气和力气。黑暗中,她抬起双手,开始用指尖仔细地触摸头顶的棺盖。寻找接缝,寻找钉子的位置,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薄弱点。
      指甲在粗糙的木板上刮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十指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毫不在意。终于,在靠近腰部上方的位置,她摸到了一处相对粗糙、接缝似乎更大的地方。这里,可能是工匠制作时的瑕疵,也可能是下葬时磕碰所致。
      就是这里!
      她调整姿势,将双脚踏在那片区域的下方,膝盖弯曲,蓄力。
      这不是盲目的挣扎,而是经过计算的力学冲击。她需要将全身的力量,集中于一点,瞬间爆发。
      一次,两次,三次!
      “砰!砰!砰!”
      脚跟与棺盖碰撞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震得她耳膜发麻。更多的泥土和雨水从裂缝渗入,滴落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棺材外,风雨声似乎更清晰了。
      希望!
      她深吸一口那带着土腥味的稀薄空气,再次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力量,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和爆发力,全部灌注于双腿——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心颤的木质断裂声,骤然响起!
      一道狭窄的裂缝,如同黑色的闪电,在她头顶上方绽开。冰冷的、带着雨水清新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让她几乎要欢呼出声!
      她贪婪地呼吸着,不顾那空气里混杂的腐臭。活着!她还活着!
      紧接着,她用尽最后力气,双手插入那道裂缝,向着两边猛然一掰!
      “哗啦——”
      棺盖彻底破裂,更大的缺口出现了。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双手扒住棺材边缘,艰难地、一点点地将自己从这泥土的囚笼中挣脱出来。当大半个身体探出棺材时,她几乎是滚落出去,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雨水肆意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冲刷着脸上的污泥。她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搁浅已久终于回到水里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劫后余生的空气。
      闪电撕裂了墨黑色的天幕,短暂的惨白光芒,照亮了周遭的景象。
      荒草,枯树,歪歪斜斜的墓碑,以及不远处几个微微隆起的、显然已被遗弃多年的土包。
      乱葬岗。
      果然是乱葬岗。
      属于原主的那点残存记忆告诉她,这里是京城外最荒凉、最污秽的弃尸地。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或是她这种“不祥”的、被家族厌弃的“痴傻女”,才会被草草丢在这里,任其腐烂,成为野狗豺狼的腹中餐。
      闪电过后,天地重归黑暗,只有雨声不绝。
      林微熹躺在泥泞中,没有立刻起身。她在恢复体力,同时,属于侧写师的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处理着眼前的一切信息。
      棺木材质廉价,埋葬仓促浅显,墓穴甚至连个标记都没有。
      这说明,处理她“后事”的人,任务只是“丢弃”,而非“安葬”。态度轻蔑,且急于掩盖。
      毒杀,弃尸。
      目标明确,手段狠辣,且对国公府嫡女这个身份毫无顾忌。
      凶手,或者指使凶手的人,要么权势极大,要么……与原主有着极深的、必须致其于死地的仇怨。
      一个痴傻了十七年的少女,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答案,恐怕就藏在那座朱门高墙、被称为“家”的卫国公府里。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流下,滑过眼角,像冰冷的泪。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锐利如刚刚打磨过的刀锋,冷静地扫视着这片象征着终结的死亡之地。
      前世的她,洞悉人心,梳理数据,为的是捍卫一种秩序,一种律法。
      而这一世……
      她缓缓抬起一只手,看着雨水在苍白的手指间汇聚、流淌。
      这一世,开局便是棺中睁眼,泥泞求生。
      法律?秩序?不,这里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是更加原始、也更加血腥的丛林法则。
      “织梦者”已经死了。
      现在活下来的,是林微熹。是大雍王朝卫国公府那个“已死”的嫡女。
      她撑着虚弱无力的身体,摇摇晃晃地从泥水中站起。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然绝佳的轮廓,也带来刺骨的寒意。但她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能再让她弯曲。
      远处,帝都的方向,在一片雨幕之后,依然有隐约的灯火在夜空中映出昏黄的光晕。那是一片繁华之地,也是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漩涡中心。
      那里,有想让她死的人。
      也有……她必须去弄清楚的真相。
      风雨如晦。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踏出了这片乱葬岗。
      泥泞在脚下发出“噗嗤”的声响,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新生的第一步,踏着死亡与阴谋的痕迹。
      棋局,确实重开了。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人,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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