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情渡》商路路路通

14、镜城

　　雾在街间回旋，灰白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映在叶珩的脸上。
　　他站在废墟中央，衣袍被灰尘覆了一层，神情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师兄……”
　　云澜的声音低哑，带着未散的惶然。
　　“我试过追踪气息，但他的灵印彻底断了。”

　　叶珩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曾经亮如镜的街，如今只剩碎片漂浮在半空。
　　每一片碎片都映出陆清弦的身影——模糊、重叠、转瞬即逝。

　　“旧界会制造幻象。”他低声说，“也会吞噬真实。”

　　云澜咬紧牙关，“您觉得，他是被困了，还是？”

　　叶珩没有接话。
　　风卷起一片碎影，掠过他指尖。
　　他伸手，握了握，却只握住一片冷光。

　　那一瞬，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下。
　　他能感到心跳，却听不见声音。

　　这不是第一次，当年青渊覆灭前，他也曾这么站着，看着所有信任的人倒在眼前。

　　那时陆清弦在他身边，语气淡淡地说：“别急着自责，叶珩。你不是神。”

　　他抬头，呼吸微紧，现在，那个人却不见了。

　　“师兄。”云澜再次开口，神情焦虑，“系统好像在恢复。”

　　叶珩回神，他看见云澜掌心悬着一点微光，那是系统残留的符号，闪烁得极慢。

　　【系统重启中……核心权限重构失败……】
　　【检测到宿主失联，启动追踪协议。】

　　声音断断续续，却确实存在。

　　叶珩冷声道：“能追踪到谁？”
　　【宿主编号：LCX-01……信号不稳定……】

　　雾中传来微弱的电流声。光点从云澜掌中溢出，飞向空中，在两人之间凝聚成一条闪动的线。
　　那线极细，几乎不可见，却直指远方坍塌的深处。

　　“那是？”云澜的语气一震。

　　叶珩抬眸，语气冷静：“信号残迹。”
　　“所以他还在？”
　　“不能确定。”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旧界能模拟信号，也能伪造心跳。”

　　云澜咬了咬唇，“可如果真的是他，等我们犹豫完，也许就晚了。”

　　叶珩的目光落在那道光上，神情深沉。
　　“我知道。”

　　他转身，踏入雾中，脚步声沉而稳。

　　“师兄，我们要去哪里？”
　　“去找他。”

　　云澜一怔，“可您不是说，那信号可能是假的？”
　　“是假的，我也得看完。”

　　云澜没有再说话，只跟在他身后。

　　他们一路行走，旧界的街道已全然失序，光在墙上流动，墙在脚下移动，空间的边界不断被拉扯。
　　叶珩以灵力稳住神识，声音平静：“旧界在重组。”

　　“重组？”
　　“陆清弦进入太深，系统坠落，他和它的意识……正在合并。”

　　云澜心头一紧：“那他还能回来吗？”
　　叶珩没有答，他忽然停下。

　　前方的雾动了。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浮现，背影、步伐，连气息都像极了陆清弦。

　　“师兄！”云澜惊喜地喊。
　　叶珩抬手制止。“别动。”

　　他望着那身影，冷静地开口：“名字。”

　　那身影顿了顿，缓缓转头。
　　脸却空白一片，没有五官。

　　云澜骤然抽气，灵息一凝，刀已出鞘。
　　叶珩却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张没有脸的“陆清弦”，神情一如既往的冷。

　　“旧界的意识在学他。”他说。
　　“它用陆清弦的形象，诱我们靠近。”

　　那幻影发出细碎的笑声，声线竟慢慢变化，直至与陆清弦无二。
　　“你怕什么？”
　　“怕自己失去他？”

　　叶珩垂眸，掌心的剑气微微颤。“我怕自己信错。”

　　下一瞬，剑光掠出，幻影被斩裂成碎屑。

　　雾再度弥散。
　　他转身，对云澜道：“别信眼前的任何一个他。”
　　“但我们该信什么？”
　　“信我们自己。”

　　两人继续向前走，雾越来越浓，直到连灵识都被遮断。

　　系统的光点忽然闪烁得更剧烈。

　　【检测到宿主残存意识，坐标偏移】
　　【定位成功。】

　　云澜惊喜道：“找到了！”
　　叶珩抬头，眼中光线一闪。“带我过去。”

　　光点汇聚成一道门的轮廓，碎光旋转，空气被拉扯成漩涡。雾的深处传来隐约的心跳声，沉而远，叶珩迈步进入那道光。

　　风声骤止，世界重新折叠，在下一刻，他看见了另一重空间的边缘——那是镜城最深的层面。

　　陆清弦就在那，只是，他的眼睛紧闭，像是在梦中。

　　他周身缠绕着无数光线，系统的符号在他身侧闪烁，又一闪即灭。

　　叶珩立刻想靠近，却被无形的力量推回。

　　雾层的另一端，陆清弦醒来。

　　他坐在光的尽头，脚下是一片碎镜。镜面残破，反射出无数重叠的天空。
　　风很轻，却带着一种空洞的声响。

　　他抬起手，掌心那枚青渊印已经暗了三分之一。
　　那是系统失衡的迹象——意味着，他此刻正处于旧界的“意识底层”。

　　他记得自己坠入的瞬间。
　　那光极亮，亮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你终于肯回来。”
　　之后便是漫长的静。

　　他并没有立刻起身。
　　旧界的静谧有一种奇异的诱惑，像是能让所有思绪沉入其中。
　　陆清弦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叶珩的声音——急促、克制、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固执。

　　他轻声道：“别冲。”
　　可那句叮嘱，没人听见。

　　空气里有一缕微光闪动。那是系统的残存信号。
　　【……宿主……检测中……】
　　陆清弦眯了眯眼，抬手划过那道光。

　　系统的声音断续：“核心功能受损……旧界数据入侵……正在重组中……”
　　“别重组了。”他淡声说，“你这样吵。”

　　光线颤了颤，似乎被这句话噎住。
　　过了片刻，它勉强恢复：“宿主，你当前安全指数——低到令人发指。”
　　“知道。”
　　“建议立即撤离。”
　　“没路。”

　　系统沉默。
　　陆清弦靠在碎镜的边缘，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那动作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低声道：“这里，不只是旧界。”
　　【检测异常。】
　　“更像是——”他顿了顿，抬眼望向那片碎镜，“我的识海被撕开了一角。”

　　碎镜的反光晃动。
　　镜面中，浮现出几幅模糊的影像：
　　叶珩在雾中呼喊、云澜跪在残城边、青渊山门崩塌的瞬间。

　　那些画面一闪而过，却精准地敲在记忆深处。

　　他伸手触碰镜面。镜子微微颤抖，传来一阵低鸣。
　　那声音仿佛是另一个“他”，在里面呼吸。

　　“还要试图吞我？”陆清弦轻声道。
　　镜面中的身影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与他一模一样。
　　“你早该明白，我们不是两个人。”

　　碎镜忽然崩裂。
　　光与影同时涌入他的眼底。

　　他没有躲。只是抬手，一掌将那光斩断。
　　空气中闪过短暂的寂静。

　　系统的声音重新出现，低低提示：【宿主，识海干扰解除百分之四十。】
　　陆清弦淡声道：“那六十呢？”
　　【剩余部分被锁在旧界深层。】
　　“锁得不错。”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叶珩那边呢？”
　　【信号模糊。检测到他尝试跨层时受到冲击，意识波动异常。】
　　“还活着就行。”

　　他语气轻淡，听不出情绪。
　　可手指收紧的动作，还是泄露了一点什么。

　　他抬头望向镜城上空。那里的雾层正缓缓旋转，像一道巨大的漩涡。
　　他知道，那是旧界的心脏。

　　系统迟疑着问：“你要去？”
　　“当然。”
　　“理由？”
　　“我讨厌别人替我决定结局。”

　　话音落下，他已经迈步进入那漩涡的中心。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镜城残骸，叶珩站在崩塌的街上，目光一寸寸扫过。
　　云澜在旁边低声汇报：“系统信号短暂恢复，说检测到主识残留……但无法确认位置。”
　　叶珩的手停在半空。
　　“残留？”
　　“像是他还在，可被遮住了。”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叶珩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剑，剑光反射出一线寒芒，“我去找他。”

　　云澜下意识抬手要拦，却被他眼神压回。那目光太冷，冷得像在拒绝任何安慰。

　　“师兄，他可能不希望你——”
　　“他也没希望我什么。”叶珩声音低低，“我自己要去。”

　　他转身，走向崩塌的尽头。
　　那片尽头正对着一面巨大的镜壁。
　　镜壁裂出一道细缝，缝隙里传来微光，像在呼吸。

　　他停在那缝前，指尖触到光，那光轻轻颤了一下，似乎回应他。

　　他喃喃道：“你听见就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掉下去。”

　　镜壁发出轻微的鸣声，像某种回应，也像是幻听。
　　下一刻，光线骤然扩大，吞没了他与云澜的身影。

　　风声、碎镜、光亮、意识的回响，全部被吸入漩涡。

　　陆清弦在另一端，正向上攀升。
　　叶珩在这一端，正坠入深处。

　　镜城的残光汇聚成一道细线，在他们之间闪烁。
　　那是系统重启的最后信号，微弱，却未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