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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贪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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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伯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功夫,便带回了谢知澜想要的消息。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谢知澜沉静的侧脸。福伯垂手立于下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大小姐,老奴按您的吩咐去查了。钱管事那边,自王婆子来过澜意阁后,他便称病告假,回了自己在后巷的宅子,闭门不出。但他手下的那个账房先生,今日午后却悄悄去了一趟城西的当铺,典当了几件首饰,行色匆匆。老奴派人跟了一段,见他后来绕道去了……去了芳菲苑后角门,与柳姨娘身边那个李嬷嬷碰了个头,虽只说了几句话,但递了个小包袱过去。”
果然与芳菲苑有关!谢知澜眸光一凛。
“至于王婆子,”福伯继续道,“她家里有个小儿子,前几日在赌坊欠下了五十两银子的巨债,被扣住了。昨日,那笔债突然被人还清了,她儿子也安然回了家。还债的人……虽未露面,但赌坊的人透露,是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像是高门大户里得脸的。”
五十两银子!这对于一个杂役婆子来说,无疑是天文数字。用儿子性命相胁,再用重金收买,好一招恩威并施!这足以让王婆子心甘情愿地来做这个“举报人”,甚至不惜伪造或夸大证据。
一切,都指向了芳菲苑。柳姨娘这是要断尾求生,牺牲钱管事这个已经暴露的爪牙,顺便给她设下陷阱。
“福伯,辛苦了。”谢知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冷怒,“王婆子那边,暂且稳住她,莫要让她察觉我们已经起疑。钱管事称病……正好,他既然‘病’了,厨房采买的事务总不能停滞。您明日便以管家之名,暂时接管厨房采买事宜,所有支出,需您亲自过目签字。同时,暗中清点厨房现有库存,尤其是米、面、油等大宗物品,与账目进行核对。”
她要趁此机会,釜底抽薪,彻底掌控厨房这个油水最厚的部门,也让柳姨娘措手不及。
“老奴明白!”福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小姐此举,既名正言顺,又直击要害。
“另外,”谢知澜沉吟道,“那个账房先生……他既然典当首饰,又去见了李嬷嬷,想必是得了吩咐,准备跑路或者另有所图。麻烦您派人盯紧他,若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
福伯领命而去。谢知澜独自坐在书房,看着桌上那包王婆子送来的“证据”,眼神冰冷。这些账册和记录,或许有一部分是真的,但必然也掺杂了柳姨娘想要她看到的“假货”。若她贸然依据这些去发落钱管事,柳姨娘便可跳出来,指责她证据不实,屈打成招,甚至反咬她与钱管事有私怨,故意构陷。
好毒的计策!
但如今,她已洞悉先机,这陷阱,便成了她反击的利器!
次日,福伯雷厉风行,拿着老爷的指令和大小姐的授意,直接进驻厨房,暂时接管了采买权。这一举动,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在府中炸开了锅。下人们议论纷纷,都意识到,大小姐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钱管事称病的宅子里,他听到心腹传来的消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原本以为交出几本无关紧要的假账册,让王婆子去顶罪,自己便能脱身,最多损失些钱财。没想到大小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不去追究那“证据”,反而直接夺了他的权!这等于断了他的财路,更要命的是,厨房库存一旦被清点,他以往那些以次充好、虚报数量的事情就彻底瞒不住了!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钱管事肥肉横生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快去!把真正的账本拿来!还有,让张账房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他必须保住真正的核心账本,那上面记录的可不仅仅是他贪墨的数额,还有多年来孝敬给柳姨娘以及其他相关管事的分成!若是落到大小姐手里,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然而,他派出去的心腹刚出门没多久,就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面无人色:“管……管事!不好了!张账房……张账房他刚出后门,就……就被人堵住抓起来了!是福伯带的人!”
“什么?!”钱管事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张账房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经手所有隐秘账目的人!他被抓,意味着什么,钱管事再清楚不过!
完了!全完了!
与此同时,澜意阁内,谢知澜正在听青黛回禀厨房库存的清点结果。
“小姐,果然不出您所料!”青黛语气带着愤慨,“库房里存储的粳米,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陈米、碎米,却都按上等粳米入的账!还有那些腊味、干货,许多都已受潮发霉,根本不能食用!光是这些,折算下来,亏空就不下数百两!”
谢知澜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小姐,福伯派人来报,那个张账房已经拿下,从他身上搜出了几本真正的私账,还有一包金银细软。”碧珠进来禀报。
“带他去见老爷。”谢知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将王婆子也带上,还有我们之前核验的账目对比,以及青黛清点的库存记录,一并带上。”
是时候,收网了!
荣禧堂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谢垣端坐在主位,脸色铁青。下方,跪着面如死灰的张账房和抖如筛糠的王婆子。福伯、谢知澜肃立一旁。桌上,摊开着从张账房身上搜出的私账、王婆子提供的“证据”、以及青黛核验的账目清单。
谢知澜言简意赅,将事情经过,包括如何发现账目异常,如何暗中核验,王婆子如何前来“举报”,以及她如何怀疑其中另有隐情,派福伯暗中调查,最终人赃并获的过程,清晰明了地禀报了一遍。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一个事实,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谢垣的心上。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张账房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都是……都是钱管事逼小人做的!那些贪墨的银钱,大半都进了钱管事的口袋,小人……小人只得些零头啊!”
王婆子也瘫软在地,哭喊道:“老爷明鉴!是……是李嬷嬷给了奴婢五十两银子,让奴婢拿着那些账册来诬告钱管事的!她说……她说只要奴婢按她说的做,就能保奴婢儿子平安,还能再得一笔赏钱……奴婢鬼迷心窍,求老爷开恩啊!”
李嬷嬷!柳姨娘的心腹!
谢垣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把那个蛀虫钱茂才给我绑来!还有芳菲苑的李嬷嬷,也一并带来!”
很快,被从家中拖出来的钱管事和一脸惊慌的李嬷嬷被押到了书房。
人证物证俱在,钱管事见大势已去,为了活命,不等用刑,便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这些年如何贪墨,如何做假账,如何与供应商勾结,以及……每年将贪墨所得的三成,孝敬给柳姨娘的事情,全都招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李嬷嬷尖声叫道,还想狡辩。
“闭嘴!”谢垣怒极,抓起桌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正中李嬷嬷额头,鲜血顿时流了下来,“你这刁奴!事到如今,还敢狡辩!说!是不是柳氏指使你的?!”
李嬷嬷被谢垣的暴怒吓得魂飞魄散,加上额头剧痛,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瘫在地上,哭喊道:“老爷饶命!是……是姨娘!是姨娘让奴婢这么做的!姨娘说……说大小姐要查账,定然会拿厨房开刀,不如……不如先下手为强,弃了钱管事,用假证据引大小姐入套,再……再反口说是大小姐构陷……奴婢……奴婢都是听命行事啊!”
虽然心中早已猜到,但亲耳听到自己信任多年的妾室竟然如此歹毒,不仅纵容手下贪墨,还企图构陷嫡女,谢垣仍是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好……好一个柳氏!好一个贤良淑德!”他咬牙切齿,声音如同淬了冰,“我谢垣真是瞎了眼!”
他猛地看向福伯,厉声吩咐:“将钱茂才、张账房、李嬷嬷,还有这个王婆子,统统给我捆了!关进柴房,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探视!”
“是!”福伯立刻带人将哭喊求饶的几人拖了下去。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谢垣粗重的喘息声。
谢知澜上前一步,轻声道:“父亲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如今蛀虫已除,也算是清理门户,挽回家风。”
谢垣看着眼前沉静从容的女儿,再想到那个还在芳菲苑“养病”的柳氏,心中百味杂陈。愧疚、愤怒、失望,还有一丝后怕。若不是澜儿机警,洞悉阴谋,恐怕此刻被构陷、百口莫辩的,就是她了!
“澜儿,这次……多亏你了。”他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倚重,“内宅之事,为父日后,便多倚仗你了。柳氏……她既然身子‘不适’,便让她在芳菲苑好生‘静养’吧,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苑门半步!府中中馈,暂由你全权掌管!”
这已近乎是剥夺了柳姨娘的管家之权,并将其禁足!
“女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所托。”谢知澜屈膝行礼。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
柳姨娘,这,只是开始你应得的报应!
芳菲苑内,柳姨娘听完心腹丫鬟战战兢兢的禀报,得知钱管事、李嬷嬷等人全部落网,老爷震怒,并下令将她禁足,剥夺管家之权后,她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了……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竟然就这么……完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澜意阁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怨毒和不敢置信。
谢知澜!谢知澜!
我与你……不死不休!
雷霆之势,贪墨案发。谢知澜以精准的眼光和狠辣的手段,一举拔除了柳姨娘在内宅最重要的爪牙,并成功夺回了管家大权。初掌权柄的她,将如何整顿这积弊已深的谢府?而遭受重创、被禁足夺权的柳姨娘,又会如何疯狂反扑?
内宅的风暴,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