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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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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深海底的碎沙,被无形的洋流缓慢搅动、聚拢。
第一个清晰的感知是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纸张和油墨的陈腐气息。第二个感知,是脑海里那个无比熟悉的、重新开始跳动的鲜红数字:
【剩余时间:167:59:59】
七天。又是一个新的轮回。
谢回睁开眼,视线里是书店天花板老旧的、有些剥落的浮雕纹样。他撑着手臂从冰冷的柜台桌面直起身,关节因为维持一个姿势过久而有些僵硬酸痛。
一切如常。
他习惯性地开始巡视这片他将要再待上七天的天地。手指拂过一排排沉默的书脊,检查窗台那几盆绿萝的土壤湿度,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永远停在下午三点的风景画……动作机械,带着一种经过无数次重复打磨出的精准。
直到他的视线落在柜台一角。
那里安静地放着一个扁平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方形物件。
他的动作顿住了。
记忆如同完好无损的镜面,清晰映照出重置前的每一刻——午后阳光、浮动的尘埃、那个穿着灰色大衣的高大男人、他复杂难辨的眼神、他低沉的声音、以及他离开前留下的这个包裹。
【别丢掉它,也别打开它。】
男人的话语在耳边重现。
谢回的心跳无端地快了几拍。这次,不一样。他没有忘记。关于那个男人,关于这个包裹的记忆,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这是七十多次循环以来的第一次例外。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牛皮纸包裹上方,迟疑着。粗糙的纸面透着微凉,像一个封印着秘密的匣子。男人的恳求与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好奇心在他体内拉锯。最终,他收回手,没有去触碰。他将包裹拿起来,手感比想象中略沉,里面似乎是硬质的封壳。他把它放进了柜台下方带锁的抽屉里,钥匙揣进白大褂口袋。
接下来的两天,书店依旧冷清。偶尔有熟客来访,或是附近的学生来借阅资料。谢回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内心的警惕和探究从未停止。他时不时会看向门口,期待那串干涩的铜铃声再次响起,或者说,是害怕它响起。
第三天下午,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噼啪声,整个世界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就在这嘈杂的雨声里,铜铃响了,声音被削弱,显得有些模糊。
谢回几乎是瞬间抬起了头。
门口,那个男人再次出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防水风衣,肩膀上湿了一片,发梢也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收起黑色的长柄伞,立在门边,动作不疾不徐。当他转过脸,目光精准地投向柜台后的谢回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上一次那种几乎要溢出的沉重情绪,反而带着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着紧张与期冀的审视。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柜台前站定,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那股独特的雪松味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开口。空气仿佛凝滞,只有窗外的雨声喧嚣不止。
男人在观察他,非常仔细,像在确认某种极其重要的实验结果。
许久,谢回打破了沉默,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异常:“欢迎光临。”
男人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喉结微动。他似乎想从谢回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痕迹,但他失败了。谢回的表情如同被擦拭干净的玻璃,没有任何属于“上次见面”的记忆残留。
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在他眼底荡开,然后又被强行压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某种程度的镇定。
“路过,避避雨。”他解释了一句,声音比上次更哑了些。
谢回“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那摞永远也整理不完的借阅卡。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依旧黏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打量。
男人没有像上次那样去找书,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谢回做这些琐碎的事,仿佛这是一种难得的慰藉。
“老板,”他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小心翼翼的随意,“这几天……有没有人寄存东西在这里?”
谢回拿着卡片的手指一顿。他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目光。那里面充满了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没有。”谢回回答,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本店不提供寄存服务。”
一瞬间,男人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那是一种希望彻底碎裂后的死寂。他挺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分,像是承受了某种无形的重击,明明骨头里是硬的。
“……是吗。”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打扰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背影在凄迷的雨景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落寞。他的手已经握上了门把。
“等一下。”谢回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男人的动作骤然僵住。
谢回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牛皮纸包裹,放在柜台上,推向男人所在的方向。
“不过,”他看着男人猛然转回身、写满难以置信的脸,缓缓说道,“有人留下了这个。他说,它属于这里。”
男人的表情瞬间变幻,从绝望到惊愕,再到一种几乎要灼烧起来的狂喜。他几步抢回柜台前,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包裹,然后又猛地抬眼看进谢回眼里。
“你……记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记得有个人来过,留下了它。”谢回避开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但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这已经足够了。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翻江倒海的情绪。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包裹,而是覆在了谢回放在柜台的手背上。
他的手心很烫,带着室外雨水的微凉湿意,那温度透过皮肤,几乎要烙进谢回的骨骼里。
“我叫顾晔。”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目光灼灼,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迟到已久的宣告。
“谢回,”顾晔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扬起一个真实而温柔的弧度,“我知道你不记得。没关系。”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谢回的腕骨,那触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和珍视。
谢回的手指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没有收回。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窗外的雨还在下,激起亮小的银蝶。书店内,暖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谢回看着眼前这个名叫顾晔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复杂情感,第一次,在那片由遗忘构筑的、冰冷的废墟里,感受到了一丝裂缝中透进来的,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这一次循环,似乎真的,不同了。
雨势渐小的时候,书店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两位年轻女性。
走在前面的那位身姿高挑挺拔,穿着一件利落的工装外套,眉眼间自带一股英气与审视感,目光扫过书店时,带着职业性的敏锐。
“岁禾,这位是白奕。”
紧随其后的女子气质则更为柔和温婉,及肩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了些,黏在颊边。她安静地跟在岁禾身后半步,眼神却像静谧的湖水,细致地观察着书店的布局,乃至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岁禾的视线在谢回和顾晔身上短暂停留,最后落在他们尚未分开的手上,她的眼神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走上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在两人面前一亮。
“两位,打扰一下,”她的声音清晰而干脆,如同敲在冰面上的石子,“我们是‘灯塔’特殊事件调查组的。附近发生了几起……不太寻常的事件,想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谢回脸上。
“尤其是你,谢先生。”
雨声渐熄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