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公里》尊泓谷

19、玄清 经

　　经过几日的忙碌，师父安葬了李老汉与姜伯，又将李夫人平安送回家中。把一切都安顿妥当后，只觉得整个人快要累散了架。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此刻连收拾这满室凌乱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径直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在一片无边的黑暗里，一条幽深的小路蜿蜒向下，没入无尽的迷雾之中。他孤身一人，沿着小路缓缓下行。小路两旁，生满尖刺的怪树在无形力量的驱使下疯狂摇摆，枝桠如利刃般，仿佛要将行走在小路上的他狠狠刺穿。空气中弥漫着彻骨的寒意，而在小路那看不见尽头的远方，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那声音里，巨兽的狂吼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哀嚎。浓雾深处，几道幽暗的红色闪电若隐若现，在黑暗中不停闪烁。

　　他拼尽全力躲避着尖刺，拼命想要转身逃离，但是，无论他如何用力，身体都被钉在原地，手脚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无法转身。他很惊慌，想呼喊，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来。同时，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身后推着自己，使他身不由己地朝着小路的深处走去，然而这条幽暗小径，却仿佛永无尽头。

　　他在绝望中不停地挣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缠住，不由自主地朝着那深不见底、永无尽头的恐怖深渊走去。

　　就在他精疲力尽，几乎要放弃挣扎、任由下沉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在天际。他猛一激灵，睁眼望去，却只见前方半空之中，挺立着一位身形高大，身披金甲、手持大刀的神将。他怒目圆睁，宛若两只铜铃，眼中迸出的金光如实质般将他牢牢罩定，随即一声震天断喝：“起！”

　　那声音之大，仿佛要将整片虚空都震得粉碎。

　　下一秒，他只觉骤然一轻，身体开始缓缓上浮，越升越高，越升越亮，层层迷雾在眼前退散，最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澄澈宁静的蓝天，神圣而安详……

　　可这份宁静仅仅持续了一瞬，他的身体便开始下坠。极致的失重感袭来，他只觉得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忙乱地伸出双手，想要抓住上方的虚空，可下坠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碰！”地一声。

　　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他猛地睁开双眼，此刻的他早已被汗水浸透，心脏还在狂跳不止。渐渐地，他看清了眼前的景物，是熟悉的床顶，熟悉的床头雕花。

　　此刻，他才明白，是刚才做了一个恐怖的梦。

　　他缓了缓神，闭上双眼，努力让心情平复下来。

　　然而，心跳还没恢复正常，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复仇念头，却又开始活跃起来。

　　他换了个姿势，躺卧在床上，左右摇了摇头，仍闭着双眼。他想暂时赶走那挥之不去的复仇念头，他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重新回味一下刚才在梦中体验到的片刻的宁静。因为那种宁静，如此美好，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安详？轻盈？喜悦？他在心里想着，用什么词来描述那种感觉？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当时的感觉。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在迷迷糊糊之中，他听到门外有人在反复吟诵着什么歌谣。其中有一句引起他的注意，别的唱什么，他没听清：“……有缘此刀赊与你，无缘千金莫强求……”

　　他听到了“刀”字。

　　刀？什么刀？复仇的念头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跳下床，三步并着两步朝大门外跑去。

　　他打开大门，冲到路边，急切地循声望去，却见一人，穿着一身黑袍，肩上挎着一个印有太极图的大口袋，正缓慢地向远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还在唱着：“……此刀唤作财到道，财到家中福满楼……”

　　“嘿！嘿！”他大声喊道。

　　那黑袍道人听到声音，停下脚步，缓慢地转过身来，紧皱着眉头，看着他。

　　师父赶忙向前跑了几步，向黑袍道人招手：“嘿！嘿！请留步！”

　　“什么嘿！嘿！难道我不是人吗？”黑袍道人昂着头，眼中透出一股威严的气势，语气温和中却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凛然。

　　“哎呀，是我失礼了！”师父来到道人面前。一拱手说道：“是我怕先生走掉，一时心急，也不知先生怎么称呼，故而失礼，请先生见谅。”

　　那黑袍道人上下打量着师父，然后开口问道：“你家谁过世了？怎么还戴着孝？”

　　见道人这么一问，师父这才想起，昨天忙完回家，连衣服都没脱，倒头便睡过去了。今天听到“刀”字，便急慌慌地跑出门来，想起自己蓬头垢面的样子，自己觉得有些唐突。然而，想到自己的遭遇，想到被虏走的秀姑，他心里又止不住难过起来。伤心和复仇之情重新占据了他的心胸。

　　他咬咬牙，恨恨地说道：“是的，那帮死匪杀了我的岳父，抢走了我老婆。”说着，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黑袍道人见状，心里已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于是冲着这年轻人一挥手，说道：“老夫乃是鬼谷第七十九代传人，道号玄清。平日里走街串巷，随缘赊刀，若遇有缘人，可结缘赊刀。”

　　听黑袍道人如此一说，师父心里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鬼谷，什么赊刀，这一切，对他这个深山里长大、没读过书的孩子来说，太过陌生了。

　　但他又觉得这一切好神祕，似乎蕴藏着某种神奇的力量。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秘的道人、看着他健硕的身形，透着威严却又充满睿智的目光，师父原先那种被仇恨填满的心胸，开始有了一丝好奇之心。原先他只想着“刀”，现在，却开始对眼前这个人升起一股敬畏之情。

　　见年轻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黑袍道人说道：“你家就在附近吗？”

　　他点点头：“嗯，啊，是的。”

　　“去你家看看。然后告诉我你的遭遇，和你的打算。”道人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我，好。”年轻人被动地应承道。

　　“走吧！你带路。”

　　师父就这么领着黑袍道人，前前后后仔细察看了一遍自己的宅院。然后两人来到堂屋，请道人坐下。说道：“您先坐坐，我去烧水给您泡茶。”

　　道人摆了摆手，说道：“不必了。你也坐下，说说你的遭遇。”那声音如洪钟，将整个屋子震得嗡嗡作响。

　　师父乖乖地坐下，然后前前后后，把自己的经过从头叙述了一遍。

　　说到秀姑被虏、老汉被杀，师父已是恨得咬牙切齿，情不自禁，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嚯”地站起身，对黑袍道人说道：“您刚才不是说您是赊刀人吗？求您赊把刀给我，我需要一把称手的兵器。”

　　黑袍道人“咄！”了一声，凛然说道：“我这刀只赊与有缘人，无缘千金也莫强求！看你现在心中只有仇恨，你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心智。这还不是赊刀与你的时候！”

　　师父恨声说道：“难道您要让我忘记血海深仇吗？难道就这么任人欺负而不反抗吗？”

　　“错！”黑袍道人坚定地说道。

　　师父闻言，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哪…那…”那了半天，却不知该说什么。

　　黑袍道人抬手示意师父坐下，缓缓地说道：

　　“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我不会坐视不管，你尽管放心。但有一个前提：你绝不可冲动行事，必须听我安排。你一定能救出秀姑，而那些作恶的匪徒，也必定会自食恶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师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世间万事，核心都在一个‘机’字。你是猎人，应该懂得这个道理。就像你瞄准猎物、拉满弓弦，若时机不对，箭射出去只会错失目标；可一旦时机拿捏精准，箭一离弦，便无需再操心，它自会正中猎物，对不对？”

　　“是。”

　　“所以，做大事也是同理。除了要掌控时机，更要做到知己知彼，明白吗？”

　　“明白。”

　　“那你可知，那帮土匪的巢穴在哪？有多少人手？匪首是谁？平日里在哪些地方活动？”

　　师父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只知道自己有猎虎的本事，天不怕地不怕，便以为凭着一腔孤勇，就能救出秀姑，为你爹报仇吗？”

　　师父恨声说道：“我就算拼个鱼死网破，哪怕与他们同归于尽，我也要把这仇给报了！”

　　“愚蠢！”黑袍道人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啪！”地一声，吓了师父一跳，他顿时冷静下来。

　　“你死了，你所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你是这一切的根源。没有你，这世界毫无意义！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师父瞪着眼睛，他听不懂道人在说什么。

　　黑袍道人见状，叹了口气，然后又缓缓地说道：

　　“算了，现在给你说这些，你也听不懂。罢了！罢了！既然现在你遇到了我，就算是你我有缘，我会帮你到底的。”

　　师父看着眼前这位道人，他能从道人身上散发出的能量和智慧中，感知到眼前这位并非常人，他甚至想，眼前这位，很可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或人生路上的贵人。他能从道人身上能汲取到一种无形的力量。

　　想到这里，师父双脚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给道人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说道：“先生大恩大德小子我无以为报！如果此仇得报，小子我愿供先生驱使，此生不渝！”

　　黑袍道人起身，扶起师父，然后坚定地说道：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我只需要你好好地活着，完成此生的使命，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沉吟了一会，黑袍道人抚着胡须说道：

　　“现在说这些，你还不懂。但你从现在起，听我的安排。第一，现在你在家中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啥也别想，把家收拾收拾。三天之后，我自会再来。到时候，我定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师父迟疑地点点头。

　　“你还是不信任我？”道人盯着师父的眼睛。

　　“不！不！不！信任！信任！”

　　“哈！哈……”黑袍道人发出一串洪亮的笑声，那声音仿佛能穿透屋顶，直达云霄。

　　道人转过身去，挎上背包，向屋外走去……

　　“天尊石斧开天地，老君青牛识八卦，

　　穿街走巷赊刀人，有缘此刀赊与你，

　　无缘千金莫强求。此刀唤作财到道，财到家中福满楼！”

　　那悠长的吟唱声，随着黑袍道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镇的尽头。

　　师父茫然若失，怔怔地伫立在原地，竟然连送别都忘了。他只觉眼前一片虚无，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无边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