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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潜德秘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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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乐——”
面对翁鸣乐的质问,伏黑惠第一反应是荒诞,紧接着便是难以言说的愤怒。
而翁鸣乐,只是勾了勾唇。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怒目相视而不悦,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回头看看。
伏黑惠一怔,下意识扭头。
东堂正按压着虎杖上肢的大动脉,撕下一条衣服,紧急为他勒紧残臂上端,以免他因为失血过多当场死亡。
他的注意力几乎全在虎杖悠仁鲜血淋漓的断臂上,因此没有注意到这位挚友的面庞在悄无生息之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伏黑惠瞳孔骤缩。
一张不属于虎杖的独眼与嘴,从虎杖的脸侧浮现、生长——就像是怪谈故事里人脑后长着的人面疮。
可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头生二面的人面疮。
这是……两面宿傩!
……
那应该是第800号世界刚出头的时候。
翁鸣乐在刚刚结束的任务中受了十分严重的伤,连灵魂与精神海都受到了一定影响,被主系统勒令返回伊甸园中修养一段时间。
不是海岛那个[伊甸园],而是协议系统内部的模拟家园,伊甸园。
翁鸣乐上一次回到这里,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只知道,这其中的间隔长到了他驱使这幅自己的躯体时,也陌生的像是在用别人的身体一样。
0712仍旧用的它那套熟悉的圆形机械外设,和翁鸣乐一人捧着一杯陨星胶质,正用小勺挖出一大块凝胶,送入机械嘴中。
机器人不需要从食物中获取能量,但仍有少部分人会将品尝碳基生物的美食当做一种兴趣爱好。
就像汽油风味饮料在某些小众的碳基生命圈子里也很风靡一样。
翁鸣乐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他放下手里复古的纸质漫画书,也和0712一样,挖了一勺这种颜色十分迷幻绚烂的果冻状小甜品。
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闲聊。
‘呃,你说虎杖悠仁?’
0712显示屏上是品尝到美食的幸福=w=表情。硅基生命就是这点好,讲话吃东西两不耽误。
‘唔……挺不错一孩子啊,毕竟是jump系的少年漫男主。’
翁鸣乐咬着勺子。
“你刚刚聊路飞和银桑时候,态度可没这么冷淡。”他戳戳0712的圆脑袋。
‘呃,’0712迟疑了一会,‘可能是因为咒XX战比较微妙吧?’
“微妙。”
‘是啊,微妙——我才刚在情感上做好喜欢虎杖悠仁的准备的时候,五条悟就带着他盛世美颜打进了我的心巴里。’
翁鸣乐盯着它屏幕上的那个红彤彤的爱心,嘶了一声。
‘干嘛这样看着我,你难道不是吗??’0712哼唧。
翁鸣乐一顿,“那我跟你还是不太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了?’
“我觉得虎杖悠仁不该是咒XX战的男主,而应该在运动漫——”
‘那咱俩这不是完全一样吗?’0712戳破他。
“……”
翁鸣乐无法反驳,一口闷了杯中的小甜品。
他机灵了一下。
唔,好刺激的味道。
……
翁鸣乐曾在某个世界接触过一种以布袋人偶为表演载体的传统地方戏曲。
在这种戏曲中,每当某些重大角色登场时,往往会有旁白用嘹亮饱满的声音念以一首意蕴深长的定场诗。
这些定场诗大多展示人物的身份、心境、性格以及过往经历,可以看做是概括角色人生的一种注脚。
面目全非的训练场建筑里。
玉犬压低的咆哮犹在喉头,半空中的鵺也伺机而动。
翁鸣乐抹去剑身的一点血迹,丝毫未将它们放在眼里。
他金色的眸子里有且只有被东堂以及伏黑挡在身后的虎杖悠仁。
【你要在众人的簇拥下死去】
翁鸣乐在第一次见到这句话时便觉得了。
——这怎么不算是虎杖悠仁人生的定场诗呢?
只是私心而论。
他并不怎么喜欢虎杖去世的爷爷为他的人生框定的这一注脚罢了。
翁鸣乐敛眸。
距离他不过百米的距离,已从建筑阁楼转移到一层的东堂、虎杖、伏黑三人的状况实在不能算好。
三个人的舞就是比两个人的舞难跳。
虽然几人的战斗素养都不差,可虎杖在断臂的巨大生理与心理痛苦之下,直接从堪当一用的战力变成了需要分心照顾的伤员。
而东堂的术式又只能对两人使用。
一来一回之间,愈发相形见绌。
不义游戏在使用的表现方法上与天平的交换法则有相通之处——翁鸣乐再清楚不过这类能力的弱点。
他轻巧地跃过东堂一拳挥倒的墙壁,身姿带动空气形成气旋,将尘土卷成环带。
剑光无声也无息。
唯有那剑锋的一点白光,在不甚明亮的室内连成一条线。
东堂、伏黑、虎杖三人皆暴露在攻击范围之内,室内可以用来辗转腾挪的空间有限,他们根本就避无可避!!
伏黑一口牙都要咬碎。
他的手势飞快调转着,玉犬与鵺便如离弦之箭,向落下的剑锋悍不畏死地冲去。
可东堂——先是一胳膊抡飞了虎杖,再是一巴掌掀开了伏黑。
惊人的气势从他周身蔓延开来。
他没有要退的想法,也决不会后退。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他最珍视的挚友!
他绝不会允许虎杖被别人杀死在自己的面前——
“东堂!!”
伏黑被他肘得两眼一黑,也顾不得计较他扇得让人肉疼的手劲,心里气愤又焦急。
鵺周身的雷电已蓄势待发,它高速滑翔着俯冲而下,带起一串噼啪作响;玉犬自然也不甘示弱,狼啸与利爪破空之声紧随其后。
可在二者之后,东堂聚精会神到了极点的眼神,与他蓄势一击的拳头,才更加不容小觑。
翁鸣乐掩在白色里的面庞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
下一刻。
“轰——————”
雷电带着仿佛能割伤人皮肤的风,与拳头的落下的可怖势气交织在一起。整栋建筑都被这股惊人的力量震动,木梁吱嘎与混凝土钢筋弯折的蹬蹬脆响不绝于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很显然,这一拳没有落空。
可东堂的表情却并没有由此转晴。
不对劲——虽然他的拳头的确击中了目标——但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回还在河岸边时,他与虎杖配合发动的那次反击。
那种坚硬的,比磐石还要稳固的、比山岳还要厚重的手感。
那种仿佛巨钟被敲响的浑厚的声音……
“不对!!”
东堂忽而意识到了什么。
他腾空的身体猛地回旋,腾转回臂膀。
后方的伏黑见到一条白光。
似是游龙,又轻巧似白鸽。
翁鸣乐反手抓着剑,压低身形,如同一片飘飞的白羽,从铺天盖地落下的砖石碎屑中滑出。
他还得感谢东堂,将三人原本紧密的阵线拆散了。
不远处,豆大的汗珠从虎杖的额间滑落。
他的视线其实不是那么清明,黑一阵白一阵的——但也不妨碍他看到那点白光后头坠着的金色。
“虎杖!!”
“切——”东堂的双手举起,就要再次拍响。
“呜————”
像是鞭子一样的东西高速甩过的破空之声。
东堂感受到耳侧近在咫尺的振动。
他侧目。
那条自还未消散的建筑尘屑中挥出来的鞭子……不、那是不是鞭子,那是一条铁链——正冲着他迎面劈下。
该死!!
东堂顾不得再发动术式,而是第一时间提起双臂进行防御。
像是被棒球棍击飞出去的全垒球。
东堂像子弹一样,深深嵌进了地面的水泥里。
而在他落点不过三米,正急速越过的翁鸣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下一秒。
他与虎杖悠仁已不过咫尺之距。
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因为失血而苍白的面孔,也看清楚了长在他眼睛下方,那张属于两面宿傩的嘴里森森的獠牙。
剑光已架上他的颈项,虎杖连衣帽上的系带不甚撞上锋芒,如同豆腐一般一分为二。
“死吧。”
平静的声音在虎杖的耳旁响起。
“铮————”
浑浊的咒力玷污了空气。
涌入人的眼睛、鼻腔、唇齿,污秽的感觉令人几欲作呕。
翁鸣乐金色的眸子倒映出的脸有一瞬的邪肆。
惊人的力量与他的剑对峙,短暂碰撞之间不仅不显颓势,竟还略占上风!
可翁鸣乐手里的这把“剑”,与其说是剑——归根结底,是一枚指针。
针芒上那点至纯的白色光芒大绽。
“嗤。”
血肉割裂之音,远比房屋倒塌之声更震耳欲聋。
“虎杖——”
“挚友!!!”
那是一个碗大的豁口。
就这么赤裸裸地出现在这个今年也不过才十五岁的少年人的胸膛上。
血汹涌而出,黑红黑红的。
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就这么裸露在森森白骨与猩红血肉之中。
扑通、扑通。
……
虎杖悠仁无从得知全程旁观了这场战斗的会议室中此刻所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些夜蛾校长对五条悟的催促。
他没有听到向他奔来的伏黑与东堂的惊呼。
也看不到占据着他视野范围的大片红色、白色、还有金色。
甚至连疼痛也没有袭来。
某种感觉……不,这能称之为感觉吗?
他的意识像是抽离了,可又分明依旧还附着在这具身体里。
一些精神断片、或者是意识粒子,似乎透过那把金色的“剑“,透过那抹白色的光芒穿透了灵魂,以某种熵增定理不可避免地扩散到他的躯壳、他的灵魂中。
虎杖悠仁恍惚间觉得……他好像触碰到了翁鸣乐思绪的一角。
从尸山血海,再到屠夫刽子手,最后万籁俱静。
那些过往里,他的眸子也如今日一样,是冰冷的,没有丝毫情感的金色。
“凡是有可能危害到人类社会的东西,都应该被抹除。”
记忆的碎片里,祂投下这样轻描淡写的一语。
虎杖似乎穿透了时间与空间,正与祂的目光对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还未发出音节。
面庞上的肌肉似有牵动之感。
“原来他是真要杀了你啊。”
两面宿傩在笑,笑他,笑他们。
“看来所谓的同伴之情,也不过如此!!”
虎杖的喉咙如同被击穿一般,再发不出声响。
……
……
“啊,我发绳落在店里了。”钉崎翻着手包,才走出商城门口,就打住了脚步。
“但你不是短头发吗?”虎杖疑惑。
钉崎白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个不懂时尚的臭小子。
“你们等等我,我去找一下发绳,很快就回来。”她说罢就要转身。
伏黑耸肩,“那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我又不三岁小孩,你还怕我走丢。”钉崎把手包一甩。
但腿到底是长在伏黑惠自个儿身上。
最后两人还是一同乘上电梯,回刚才吃晚饭的连锁餐厅找遗失的物品。
剩下的两人寻了块不挡人的地儿,就站在商城门口等。
翁鸣乐靠着柱子垂着头,还在玩那款平衡性稀烂的手游。虎杖双手插兜,支着脑袋望着门厅外的天空,像是在发呆。
只是很快,血红的一败涂地四个大字跳转到屏幕上,一点点细雨顺着门廊飘进来,落到灰色的结算页面上头。
翁鸣乐转眸,瞧了眼外头的天色,用袖子擦掉屏幕上的水渍,把手机装回兜里。
“去买两把伞?”他脚下也不动弹,先询问虎杖的意见。
“嗯……没必要吧?”虎杖杖随口道,“这雨看上去下不大,而且伏黑不是说我们乘出租车回去吗?”
翁鸣乐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他揣在口袋里的手机还微微发烫,手指摩挲着屏幕的玻璃。
二人身侧,商城门口的人流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约摸有个一分多来钟的无言吧。
翁鸣乐忽而又掏出手机,在上面戳戳点点的。
虎杖悠仁扭头,看到他垂落的睫羽,掩住了黑色的眸子。
这是真喜欢玩手机啊——他腹诽。
“你想好以后要怎么办了吗?”
就在虎杖刚要开始神游的时候,翁鸣乐忽而冷不丁地问了这么一句。
昨夜拆体育场的事还历历在目,即便这话没头没尾,虎杖也很清楚,他是在问两面宿傩的事情。
“……就按照五条老师说的那样去做呗。”
他答道。
“……”
翁鸣乐听到这个答案,阖起双眸。
“听起来,你已经做好了直面死亡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