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7、存在主义观察 ...
-
这天气,中午还好端端的,万里无云,傍晚却下起了磅礴的大雨。
宿舍里,翁鸣乐独自坐在床边,眼睛落在床头的柜子上,有点走神。
他没有理会外头声势渐起的雨声,而是支着身子,终于伸出手,拉开这个他已经盯着看了许久的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
这里原本放着一册厚厚的笔记本的,但现在,它消失了。
“嘭”一声。
翁鸣乐合上屉子。
自那晚在小巷,从五条悟身上拿回匕首之后,他便一直在思考一件事情。
那就是未来的“自己”为何一定要创造出一个过去的“他”来。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翁鸣乐更清楚[试炼场]的能力……即便是真的有不得以这段经历为副本的理由,[试炼场]也完全能够做到复刻出一个完美模拟着他的情感与行为模式的人偶出来。
甚至这样模拟出来的人偶都不能算是虚假的。
可未来的“自己”没有这么做,却偏偏选择了最危险的方式……在这里复现出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翁鸣乐皱了皱眉。
他不认为未来的“自己”是无的放矢,或者只是单纯心大。
他一定是为了某些目的……以至于宁愿冒着风险,也非要这样做不可。
翁鸣乐的视线从床头柜上挪开,穿过床铺,落到窗外的雨上。
在宿舍内的一片安静中,他缓缓起身,向门外走去。
……
“乐老师。”
翁鸣乐的脚才刚搭上台阶,五条悟就这样凑巧地来到了这里。
翁鸣乐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扭过头来。
旁边有吃完饭回宿舍的学生三三两两经过,看到他俩,还对他们打招呼。
翁鸣乐朝他们笑着点点头,让开楼梯口的位置,往角落站了一点。
“有什么事?”他看向五条悟。
下着雨的阴沉天空不甚明亮,即便现在还没到夜晚,光线也昏暗得让人看不清楚五条悟的面庞。
但这只是对翁鸣乐来说。
稀薄的光线并不能影响五条悟看清楚他。
或者更直白地说,过去应该没什么时刻……比现在更能让他看清楚眼前的人了。
“你好像没吃晚饭。”
翁鸣乐原以为他是来问镇长的事的,却没想到最后蹦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一顿晚饭而已,吃与不吃都无所谓。”翁鸣乐摆摆手,翻了个白眼。
但看五条悟的表情,显然是无法苟同的。
也是,对于高专这群体术大猩猩们来说,吃饭的确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而对于五条悟来说,充足的糖分也是大脑高强度工作必不可少的重要保障。
如果是早两年的翁鸣乐的话,也是很认同五条悟这一理念的。
但眼前这个时期的翁鸣乐比较特殊,他对进食的需求已经滑落到了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而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下一步会被“进化”的大抵就是睡眠。
廊外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水幕自屋檐倾泄而下,从一开始的白噪音逐渐升级到有点吵耳朵的程度。
翁鸣乐盯着兀自撇嘴的五条悟,忽而歪头。
他故意转身,又将脚搭上楼梯阶。
五条悟的眼珠子动了一下,而翁鸣乐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翁鸣乐:啊。
这下他可以确定,对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了。
“怎么,”翁鸣乐挑起眉头,没有跟他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五条悟,“担心我发现你那三个好学生又翻墙逃校了?”
空气安静了一下。
五条悟露出一种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的神情,“你知道了。”
“虎杖悠仁实在很不擅长掩饰自己的表情。”翁鸣乐摊手。
下午镇长匆匆离开不久,三个人就悄摸溜出去了,校长办公室的窗户还挺大的,翁鸣乐和0712都看得很清楚。
“你既然知道,怎么没有阻止他们?”五条悟问道。
翁鸣乐扯扯嘴角。
原本他确实是打算这么做的。
他挪动脚步,来到对方身前,不答反问道,“你让他们去了旧校舍,是不是?”
五条悟垂下眼睛,视线正好与翁鸣乐相对。
外面暗沉沉的,他这双黑眸也因此没什么光亮。
“你既知道那里的危险,为什么仍旧要让他们以身犯险呢?”
“……”
“他们总得独当一面的。”
更何况这里的危险事实上都是可控的,不是么?
翁鸣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五条悟并不是那种会对学生保护过度的教育者。
恰恰相反,他相当推崇在战斗中获得成长。
五条悟的“课堂”几乎都在战场上。
就譬如一年级新生们报道时在废弃大楼完成的测试任务,就譬如喜闻乐见的把漏瑚脑袋揪下来当球踢的名场面。
“是啊,他们是迟早需要独当一面……”
翁鸣乐从五条悟面前退开了。
他从对方身侧绕过,从楼道中走出来,背对他,站到外廊台阶的边缘。
一些雨水从廊外飞进来,吹到他的脸上,冰冰凉凉的。
他忽而笑了一下。
“五条悟,作为一名教师,你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学生。”
五条悟眨了一下眼睛,倒是没什么反应,“这个问题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
虽然当时跟他讨论这些的是上一个翁鸣乐吧。
“我说过,我希望通过培养新的人才,去逐渐替换,更新掉旧的腐朽体系……”
翁鸣乐转过身来,黑漆漆的眸子看着他。
大抵是五条悟早已习惯了金色眼眸的翁鸣乐了吧,此刻这双黑眸在他眼里反倒显得有点陌生了。
他看着这双眼睛,第一时间竟会想起另外一个也拥有黑眸的小鬼头——那个正在无知地浪费着自己万里挑一咒术天赋丫头片子。
翁鸣乐没有质疑五条悟的回答,因为他知道,这的确是对方真实的想法。
只是他这双黑眸里却依然能看到怀疑、看到探究、看到隐隐的不认同。
五条悟并不为此感到恼怒。
恰恰相反,他反倒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他所熟识的翁鸣乐几乎从不会对他露出这样直接的审视目光,哪怕他本人其实并不会在意这样的“冒犯”。
“小乐老师。”
“你不觉得比起我的目标明确,你这样的人守在这种贫穷的小村镇,默默无闻地做一名老师才更奇怪么?”
上一次的翁鸣乐用他喜欢小孩糊弄过去了,五条悟当时是没有再继续追问,但这不代表他只得到这个答案就心满意足了。
翁鸣乐无言以对。
五条悟这样的人几乎从不陷入“自证陷阱”,别人设置的命题对他来说都形同虚设,甚至还能被他反拿过来利用。
就如此时此刻。
只是。
翁鸣乐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好奇这个问题……毕竟知不知晓这些,都不影响五条悟要去做什么。
他转过身来,重新站定。
“0712曾经分析过,说我大概是出于一种补偿性利他的心理,所以才会想要留在这里帮助这些孩子。”
五条悟觉得翁鸣乐还怪有意思的。
他明明问的是他为什么会留在这里当老师,对方开口的第一句却是那个机器人的看法。
他正要为此说点什么。
但翁鸣乐很快又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但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这些学生的时候,没怎么想到过去的自己的事。”
“我只是觉得惋惜。”
五条悟挑眉,对这个说法感到新奇,“惋惜?”
“嗯……举个极端一点的例子吧,你听过狼孩子的故事吗?”翁鸣乐看向他。
五条悟点了点头。
被狼养大的婴儿,长大便也变成了一只“狼”。他很难再融入人类社会,因为他既不懂人的语言,也不懂人的生活习性——后续即便是再想要教习、纠正,也难如登天。
因为他已经错过了婴孩时期学习与社会化的最佳窗口期。
“你我都知晓一个发展良好地区的孩子能接受到的教育是什么样子的。”
翁鸣乐的眸子又变深、变沉了。
“五条老师,一个能西装革履坐在高楼大厦里,开眼看世界的人;与一个只能困守海镇捕鱼为生,不知科学而终生只迷信所谓神灵的人,他们的差别到底在哪里呢?”
翁鸣乐知道。
客观上存在的物质差距的确很难被快速抹平。
但好在改变人认知的资源并不只有物质一种。
所以他留下来了,留在了这所学校。
作为真正的人生是在协议系统里才算是正经开始的翁鸣乐来说,在他一边接受0712的治疗,一边进行系统系学习的过程中,他所能够接触到的信息与资源只会比所谓“现代社会”里的孩子能接受到的教育更丰富,更完善。
再加上他事实上拥有真理权衡全部的记忆。
与他而言,这所镇子上的孩子其实就与“狼孩子”没有差别。
翁鸣乐知道人本来可以成为什么样子。
但现在,一群孩子却正在他眼前向“动物”的形态滑落。
“动物”不单指野蛮,而更是“失去了作为人本该拥有的、可以选择自己人生的能力”。
一个孩子在混乱中只会形成另一种混乱的生存方式——而他甚至没有被给予选择的机会,就变成了愚昧,变成了浑噩……
以至于无知地失去自己的生命。
翁鸣乐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