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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偏殿对峙 ...


  •   偏殿里的烛火燃得昏昏沉沉,灯芯烧出的灯花时不时“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又迅速湮灭在昏黄的光晕里。跳动的火苗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四尊被钉在原地的木偶,连晃动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沉重。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没有日升月落的参照,没有钟表滴答的声响,只有殿外卫士们偶尔的换岗声,铠甲碰撞的脆响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还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像极了某种野兽的低嚎,一寸寸磨蚀着四人紧绷的神经。

      林燕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背贴着粗糙的砖石,凉意顺着衣料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校徽,冰凉的金属触感勉强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火,咽口唾沫都带着灼痛感,肚子饿得咕咕叫,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散架般的酸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裤,膝盖处已经磨出了一个小小的破洞,边缘处的布料起了毛边,沾着干草的碎屑和褐色的泥土痕迹,这还是他昨天才从衣柜里翻出来的新裤子,此刻却狼狈得不成样子。

      黎川早就没了之前在图书馆里分析大盘时的意气风发,蔫头耷脑地缩在干草堆里,干草的碎屑沾了他一身,连头发丝上都挂着几根。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屋顶的横梁,横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几只不知名的小虫子在蛛网上挣扎,他却像是没看见一般,嘴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K线图”“涨停板”“主力资金流向”,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词,看样子是魔怔了。他的西装款校服皱得像个腌菜团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沾着一块明显的污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灰尘,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金融术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逃离眼前的困境。

      余岚靠在林伍身边,肩膀微微挨着肩膀,似乎这样能让她汲取到一丝安全感。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周围泛着一圈青黑色的淤痕,看起来憔悴极了。她只是时不时还会抽噎一下,肩膀微微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连哭泣都不敢大声。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沾着泥污和草屑,原本干净的领口也蹭上了灰,几缕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上面还沾着一点灰尘,看起来格外惹人怜。

      林伍则一直坐在案几旁,案几是粗糙的木头做的,边缘处还留着毛刺,刮得人皮肤生疼。他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卷从干草堆里翻出来的竹简,指腹在粗糙的竹片上划过,竹片上的毛刺硌得他手指生疼,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竹简上的甲骨文歪歪扭扭,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小虫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案几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的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又很快被风吹来的沙尘覆盖,就像他们此刻的处境,无论怎么挣扎,都像是要被这陌生的时代吞噬。

      殿门外的卫士换了一波又一波,每一次换岗,都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脆响,像是敲在四人的心尖上。他们不敢大声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惹恼了外面的卫士,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林燕甚至能听到卫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他们说的是晦涩难懂的古音,他只能勉强分辨出几个词,却也不敢细听,只能紧紧地抿着嘴唇,盯着跳动的烛火,心里七上八下。

      商纣王把他们关在这里,既没有杀他们,也没有审问他们,这算什么?

      是把他们当成了西岐的奸细,留着当诱饵,等着西岐的人来救,好一网打尽?还是真的对他们口中的“天下大势”感兴趣,想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又或者,只是把他们当成了无关紧要的蝼蚁,暂时忘了处置?

      林燕越想心越沉,他甚至开始后悔,刚才在正殿里,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喊出那声“慢着”。如果当时他没有开口,或许他们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承受着无尽的煎熬和恐惧。

      他正胡思乱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和卫士们的不一样,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一步一步,沉稳有力,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卫士们恭敬的行礼声,声音整齐划一,透着浓浓的敬畏,划破了偏殿外的沉寂:“参见大王!”

      大王?

      商纣王来了!

      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四人的脑海里炸开。他们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是装了弹簧。林燕下意识地拽了拽皱巴巴的校服外套,试图把磨破的膝盖遮住,又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黎川手忙脚乱地扯正了歪掉的领带,还不忘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余岚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忘了,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林伍则迅速将那卷竹简藏到了干草堆的深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脸上努力挤出一丝镇定的神色,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两名卫士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殿外的沙尘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跳动的火苗晃了晃,又顽强地燃了起来,将殿门处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带着几分森然的意味。

      商纣王走在最前面,玄色的衮服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衣袂上绣着的十二章纹在光影交错间若隐若现,日、月、星辰、山、龙、华虫……每一个图案都透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他依旧头戴冕旒,十二根玉串垂在额前,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下巴上带着淡淡的胡茬,更添了几分凌厉之气。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踩在石板上,都像是踩在四人的心尖上,让人心头发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身材极为魁梧的壮汉。

      这壮汉身披玄铁重甲,甲胄上布满了细密的云雷纹,是典型的殷商制式铠甲,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缝隙里,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干涸的血迹还是铁锈。他的肩甲高高耸起,上面雕刻着狰狞的兽首,仿佛要择人而噬。腰间挎着一柄青铜长剑,剑鞘是上好的檀木做的,上面镶嵌着绿松石,剑柄处缠着粗糙的麻绳,一看便知是柄吹毛可断的利器。

      这壮汉身高八尺有余,虎背熊腰,肩宽背厚,浑身的肌肉像是铁块一般,将沉重的铠甲撑得鼓鼓囊囊,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脸膛黝黑,像是被烈日暴晒过一般,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皮肉翻卷着,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更添了几分凶戾之气。他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着,露出饱满的额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外面赶来。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常年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扫过林燕四人时,目光像是淬了冰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惕,仿佛只要他们有一丝异动,就会立刻拔剑斩下他们的头颅。他的脚步很重,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坑。

      林燕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个壮汉的模样,实在是太符合他印象里那个殷商猛将的形象了——力大无穷,勇冠三军,对商纣王忠心耿耿,以勇猛著称于世,是商纣王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

      恶来?

      他心里猛地冒出这个名字,呼吸都跟着一滞。

      是了,除了恶来,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气势?那个在历史上以忠勇闻名,能徒手与猛兽搏斗,最终却和商纣王一起,葬身于鹿台火海的猛将。

      林燕的目光落在壮汉腰间的青铜长剑上,剑身隐隐透出寒光,让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心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黎川也注意到了商纣王身后的壮汉,他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燕的胳膊,胳膊肘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燕子,这……这是谁啊?看着就不好惹,跟个煞神似的,我刚才差点以为他要拔剑砍人了。他的眼神也太吓人了,像是要把我们生吞活剥一样。”

      林燕没吭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眼神里却带着同样的恐惧和疑惑。现在这个时候,多言多语,只会惹祸上身。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壮汉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他的威胁程度,让他浑身不自在,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商纣王缓步走到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林燕四人,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到四人身上依旧穿着那身奇装异服,短袖的校服、紧身的西装裤、飘逸的连衣裙,和这偏殿的古朴肃穆格格不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似乎是没想到,他们被关了这么久,竟然还穿着这身衣服。他的目光在林燕的校徽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带着几分困惑,显然是看不懂那蓝白相间的图案是什么意思。

      “你们,”商纣王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威严,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只是比起在正殿时,少了几分凛冽的杀意,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刚才在正殿,说知晓天下大势的,是何人?”

      他的声音在偏殿里回荡,带着淡淡的回音,像是在敲打着四人的耳膜。

      林燕的心猛地一跳,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站出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毕竟这话是他先说出来的。可他还没来得及迈步,林伍却抢先一步,上前一步,对着商纣王拱手作揖,动作虽然有些笨拙,却透着几分恭敬,他沉声道:“回大王,是臣。”

      商纣王的目光落在林伍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他的目光扫过林伍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粗布长袍,又落在林伍那张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他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连烛火的跳动声都变得清晰可闻。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说,西岐姬发,意图伐商?”

      “正是。”林伍抬起头,迎上商纣王的目光,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的慌乱,“姬发继位以来,励精图治,招贤纳士,收服了周边诸多小部落,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更重要的是,他麾下有姜子牙辅佐,那姜子牙精通兵法谋略,深不可测,乃是心腹大患。他会盟八百诸侯于孟津,便是在试探大王的虚实,也是在向天下昭示他的野心。如今商军主力远在东夷作战,朝歌城内兵力空虚,正是他起兵的最好时机。”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一出,不仅商纣王愣住了,连林燕三人也惊呆了。

      黎川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伍,嘴巴微微张开,能塞进一个鸡蛋,心里暗道:三叔这是开挂了?连姜子牙都知道?这是把历史课本背下来了?他怎么敢说这么多?就不怕商纣王治他的罪吗?

      余岚也抬起头,看着林伍,眼神里满是震惊,忘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林燕则是心里一紧,他知道,三叔这番话,说得太透彻了,透彻得像是亲眼所见,这很容易引起商纣王的怀疑。他甚至能感觉到,商纣王身后的壮汉,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只要商纣王一声令下,他就会立刻拔剑出鞘。

      果然,商纣王沉默了片刻,冕旒后的眼神晦暗不明,他缓缓道:“你一介布衣,身着奇装异服,来历不明,如何知晓这些军机大事?这些事情,孤从未对外声张,便是朝中的大臣,也未必知晓得如此详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然知晓如此机密的事情,由不得他不怀疑。

      “臣略通占卜之术,观天象,察地理,便能窥得一二。”林伍面不改色地胡诌道,他知道,在这个信奉鬼神、崇尚占卜的时代,占卜之术是最好的挡箭牌,也是最能让人信服的理由。他甚至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昨夜臣夜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无光,西岐方向有帝星初现,此乃不祥之兆,预示着朝局将变,大商有倾覆之危。”

      他的话音刚落,殿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商纣王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怀疑占卜之术的可信度,尤其是对于一个君王来说,天象的变化,更是关乎着国家的兴亡。

      就在这时,站在商纣王身后的那名壮汉忽然开口了,声音粗粝如砂纸,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浓浓的质疑和杀气,像是惊雷一般在殿内炸响:“大王,此人言语荒诞,分明是一派胡言!西岐不过是个弹丸之地,姬发那小子更是乳臭未干,如何敢与大商为敌?依我看,他们就是西岐派来的奸细,故意在这里危言耸听,扰乱军心!不如直接砍了,以绝后患!”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暴戾之气,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做出了一个拔刀的姿势,眼神凶狠地盯着林伍,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

      这声音像是一盆冷水,浇得四人心里一紧。

      余岚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林燕身后躲了躲,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微微颤抖着,连眼泪都吓了回去。

      黎川也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了林燕的另一侧,不敢再看那壮汉一眼,生怕自己被他盯上。

      林燕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能感觉到,那壮汉的目光像是一把刀,架在了林伍的脖子上。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护住林伍,却被林伍用眼神制止了。

      林伍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地看着那壮汉,没有丝毫的畏惧。他知道,现在越是退缩,就越是显得可疑。

      商纣王抬手制止了壮汉的动作,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林伍身上,眼神里的怀疑更深了。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孤知道姬发心怀不轨,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敢如此大胆,趁着孤的大军在外,就敢动歪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伍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既然能窥得天象,那你说说,孤该如何应对?才能保住这大商的江山?”

      林伍心里一沉,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沉甸甸的。

      来了。

      这才是商纣王把他们关在这里,又亲自过来的真正目的。

      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着。他知道牧野之战的结局,知道商朝最终会灭亡,知道商纣王会在鹿台自焚,知道大周会取而代之,开启八百年的江山。可他能说吗?

      不能。

      他若是说商纣王必败,说大商的江山保不住,恐怕立刻就会被那壮汉拖出去砍头,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若是说些冠冕堂皇的应对之策,比如调回东夷的大军,比如加强朝歌的防御,比如分化西岐的诸侯联盟……又能改变什么?历史的洪流,真的能被他这几句话改变吗?

      他看着商纣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茫然的林燕、黎川和余岚,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三个年轻人,就像是一群闯入了历史剧本的观众,明明知道结局,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将一切都碾成尘埃。

      偏殿里的烛火依旧在摇曳,光影交错间,映着四人苍白的脸,和商纣王沉郁的神色。殿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注定悲凉的结局。那壮汉依旧站在商纣王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凶狠地盯着他们,像是在盯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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