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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寿萱春永处,暗流复涌时 康熙五十二 ...

  •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十八,太后六旬万寿。

      畅春园张灯结彩,寿萱春永殿前搭起三层彩楼,满目皆是“万寿无疆”的鎏金大字。蒙古王公、满汉大臣、近支宗室,车马络绎,冠盖如云。春日暖阳照着满园锦绣,却驱不散我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太子未获准出席。他的缺席,像一张无形的空椅,搁在所有人眼角余光里。自去岁四月祭天焚文后,太子便被移居咸安宫“养疾”,内外皆知——那“疾”字,不过是废黜的另一种说法。只是皇家体面,总要留一层薄纱,没有人会当面捅破。

      辰时正,康熙亲率诸皇子、宗室行礼。

      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吉服,龙纹隐约,腰背挺得笔直。只有近处方能看见,他两鬓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眼下纹路也深了几分。自四月那场焚告天地的青烟散尽,将满一年。

      他依旧每日升殿议事,朱批工整如旧,仿佛那日哽咽着说“朕之子病至如此而朕不知”的人,根本不是他。可我腕间的平安结知道,那不是梦。

      太后端坐御座之上,满头珠翠映着慈和的笑容。她望着跪拜的儿孙们,目光掠过皇子班列时,在最前方顿了一瞬,那里本该有一个人,杏黄朝服,跪在最前面。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礼毕,众人依次上前敬献贺礼。三阿哥进献的是新成的《古今图书集成》样本,装了满满一抬;四阿哥远在通州查验漕粮未归,贺礼是一套手抄的《金刚经》,据说抄了整整三个月;八阿哥的贺礼是一座精雕的沉香木寿星,出自江南名匠之手;九阿哥、十阿哥各有排场。

      轮到我们这些年幼皇子时,已是午后。我的贺礼是两盒梅花糕,额娘密嫔亲手做的——太后往年最爱这一口。

      太后接过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好孩子,你额娘有心了。”我叩首谢恩,正欲退下,太后忽然道:“过来,让哀家瞧瞧。”

      我微微一怔,依言上前几步,跪在她膝前。太后伸出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她的手指温软,带着檀香的气息,目光却很深,深得不像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长高了。”她说,“也瘦了。”她忽然看见我腕间露出的那截红绳,目光一凝。

      那是一枚平安结。红绳编成,边角已磨得起毛,颜色褪成暗淡的旧粉色。我下意识想缩手,太后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没有说完。我喉间发紧,低声道:“是二哥,去年给孙儿的。”

      太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枚平安结,看着那褪色的红绳,看着被岁月磨得发毛的边角。她的拇指轻轻抚过绳结,一下,又一下。

      良久,她松开手,轻声道:“他小时候,也戴过一枚这样的。”她没有说“太子”,没有说“胤礽”,只说“他”。

      “比这个新些。”太后望着虚空,目光悠远得像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他额娘难产前,在病榻上编了三天。哀家去看她,她疼得满身是汗,手指还在编。哀家说,你别编了,让奴才们编。她说——”

      她顿了顿。“她说,自己的孩子,得自己编。”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后没有再说什么。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道:“去吧,好孩子。”

      我叩首,起身退下。退到门边时,回头望了一眼——太后仍坐在那里,满堂锦绣,满殿贺客,她却像独自坐在一片虚空里,望着东南方向。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

      从寿萱春永殿出来,春日阳光有些刺眼。我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遇见了十三阿哥。

      他今日穿得齐整,一身靛蓝色暗纹袍服,腰间束着素色缎带。自去年起,他与四阿哥一同在户部核账,参与清查各省钱粮亏空。他靠在廊柱上,似乎在等人。

      见我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跟我来。”我随他转到一处僻静的亭子里。四周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檐角叽喳。“太后留你说话了?”他问。

      “是。”

      “看见了那枚平安结?”我心头微凛:“十三哥怎么知道?”

      “太后身边的嬷嬷,和我额娘那边有些旧谊。”十三阿哥望着亭外的碧桃,语气平淡,“今日太后跟前的事,这会儿该传的已经传开了。”我默然。果然,这园子里,什么事都藏不住。

      “太子的事,你听说了吗?”十三阿哥忽然问。我抬眼:“什么?”

      “他病着,一直在病着。”十三阿哥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太医日日去,咸安宫的药炉就没断过火。前几日,他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

      “给谁?”十三阿哥看了我一眼:“给太后。信里说,不能给皇玛嬷磕头,心里过不去。求皇玛嬷别怪他。”我怔住。

      “太后没有回信。”十三阿哥说,“只是把那封信,压在了佛龛底下。”亭外,一阵春风拂过,碧桃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还有一事。”十三阿哥压低声音,“齐世武在山西,怕是不成了。”我心头一紧。

      “老赵的商队上月从山西回来,带了些消息。”十三阿哥看着我,“齐世武圈禁的那个小院,四面高墙,不见天日。他本就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进去后又大病一场,药送不进去,熬了几个月,眼见着不行了。上月,他托人往京城递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说,那年万寿寺外那棵槐树,他记得。求人把那棵树的种子,捎一颗给他。”十三阿哥顿了顿,“他想埋在墙根底下。”我喉间哽住。

      万寿寺外那棵槐树,三百多年了,枝干虬结,树冠如盖。那年齐世武跟着太子去万寿寺,太子还是个半大孩子,指着那棵树问:皇阿玛,它比皇阿玛还老吗?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三年。“那颗种子,”我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人捎给他了吗?”

      “有人。”十三阿哥看着我,目光深不见底,“捎了。”他没有说是谁。我也没有问。

      三月十九,万寿庆典第二日。太后在寿萱春永殿赐宴,召了康熙及诸皇子、年幼皇孙作陪。我坐在席上,面前是满满一桌珍馐,却食不知味。

      康熙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陪太后说了许多话,说当年在蒙古草原的旧事,说先帝在时的规矩,说太后年轻时骑马射箭的英姿。太后笑着听,偶尔插一句嘴,气氛难得的和暖。

      可我发现,康熙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殿门外飘。一次,两次,三次。那方向,是东南。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

      太后也看见了。宴将散时,太后忽然道:“皇帝,哀家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康熙微微欠身:“皇额娘请讲。”太后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今日这满堂的儿孙,皇帝可数全了?”

      康熙沉默了一瞬。“儿子数全了。”他说。太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康熙,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哀家老了,记性不好。皇帝不必放在心上。”

      宴散,众人告退。我最后一个退出殿门时,太后没有再唤我。但那一眼,我看懂了。

      三月廿八,消息终于传回畅春园。

      小喜子从宫外带回消息时,脸色白得吓人。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爷,齐世武齐大人没了。”我搁下笔,半晌没有说话。

      “据说死前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怨言。只是把那颗槐树种子埋在了墙根底下,用土压实,浇了最后一瓢水。”小喜子声音压得极低,“据说他死前说了一句话,看守的人没听清。只隐约听见两个字,像是‘太子’。”

      康熙的朱批从澹宁居传出,只有一句话:“齐世武,准其家人收葬。”没有褒贬,没有评价。只是准了。

      那夜,我将平安结解下来,托在掌心看了很久。红绳在烛火下泛着暗淡的温润,像一条流干了水的老河床。

      我想起他被押走那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他回头望向我,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那两个字——勿学。

      他要我别学他,别学太子,别学这紫禁城里千千万万为了一个“忠”字把自己燃成灰烬的人。可那颗种子,还是捎去了。

      四月初一,四阿哥自通州返京。他没有回府,径直入畅春园复命,在澹宁居与康熙议事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但次日,苏培盛送来一匣新茶,匣底压着一张极薄的素笺。无抬头无落款,只八字:“静观其澜,勿涉其流。”

      我对着那笺看了很久。四哥不说多余的话,这一句已是极重。他将离京时怕我被卷进去,如今回来,第一件事仍是提醒我。我将素笺投进香炉,看它蜷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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