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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余震荡朝野,微澜引众猜(二) 三阿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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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阿哥府,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躁郁与不安。
“哐当!”
三阿哥将手中的定窑茶盏重重顿在黄花梨桌面上,茶水溅出,染湿了摊开的《古今图书集成》稿本一角。
他眼中阴鸷之色浓得化不开:“好,真是好得很。老四不声不响捞了实务,老十三拍拍身上的灰就出了养蜂夹道。合着我拼着得罪老大、招惹老八,辛辛苦苦揭出这魇镇大案,到头来,功劳苦劳是我的,实惠前程倒让他们捡了便宜!”
心腹幕僚垂手躬身,声音谨慎:“王爷息怒。皇上此举,恩威并施、平衡朝局之意甚明。四爷办事勤勉谨细,用之务实;十三爷以‘戴罪之身’而出,意在昭示仁德,留有余地。王爷首告之功,护佑皇室安宁,皇上心中自有圣裁……”
“圣裁?”三阿哥冷笑打断,指尖无意识地刮擦着桌沿,“我只看见老八稳坐钓鱼台,老四闷声发财,老十三死里逃生!这潭水被我搅得更浑,可浑水里游得更欢的,却不是我这条鱼!”
一股寒意窜上脊梁,他猛地盯住幕僚,声音压得极低,“咱们为修书接触的那些三教九流,所有痕迹——名单、信物、乃至一起喝过茶的记录,务必清扫得干干净净。一点灰尘都不能留。”
他焦躁地踱了两步,忽又停住,眼中精光一闪,更低声道:“还有,去挑两个年纪最小、面貌最不起眼,但耳目灵通、嘴巴严实的小太监。用最稳妥不起眼的方式,放到能‘自然’看见十八阿哥日常走动的地方。
只看,留神他常去哪、见谁,永和宫?景阳宫?还是有无靠近四贝勒府?记着,像真正的影子,只看不报,除非有极异常处。本王要瞧瞧,这位突然入了汗阿玛眼的十八弟,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另有玲珑心肠。”
幕僚心中剧震,窥伺皇子乃是大忌,尤其眼下。但看着三阿哥布满红丝、阴沉如水的眼睛,他不敢多言,只深深躬身:“奴才明白。”
宫道,残阳如血。
寒风裹着碎雪与枯叶,打在脸上,细碎而刺痛。
“十八弟,留步。”
爽朗的呼唤穿透风雪。我驻足回身。十四阿哥大步流星走来,一身宝蓝箭袖在暮色中鲜明夺目,面如冠玉,英气逼人。他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笑,唯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锐利如鹰隼的审视光芒,在我周身飞快扫过。
“十四哥。”我微微躬身。
“瞧瞧,气色越发好了!”他极其自然地走到我身侧,手臂熟稔地抬起,眼看要搭上我的肩,语气亲热如故,“前儿你去养心殿的事,哥哥们都听说了。难得汗阿玛肯用你调弄的东西,可见十八弟孝心纯诚。这不,连十三哥都托福,得蒙天恩出来效力了。真是可喜可贺!”
我脚下节奏不变,肩头几不可察地微缩,让他手掌落空。同时侧脸抬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谦逊:“十四哥说笑了,折煞弟弟。弟弟不过尽一点微末心意。十三哥能出,全赖汗阿玛天恩浩荡,念及骨肉亲情,给兄长改过自新之机。弟弟岂敢贪天之功?”
“诶,自家兄弟,何必过谦!”十四阿哥笑容不变,话锋却一转,声音压低,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十八弟年纪虽小,行事沉稳周全,心思细腻,比我们这些粗枝大叶的哥哥强多了。往后在宫里,有什么事,或读书习武不明,或单纯想说话散心,尽管来寻十四哥。咱们兄弟血脉相连,正该多亲近走动,互相扶持。”
我迎上他看似坦诚、实则探究的目光,笑容温润得体,距离感犹在:“十四哥关爱,弟弟感念于心。日后若有疑难,定向十四哥请教。只怕弟弟愚钝,到时叨扰清静。”
“哈哈,求之不得!”十四阿哥朗声一笑,拍了拍袖口,又说了几句天寒加衣、课业保重的寻常话,方才摆摆手,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轻快有力,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
寒风未止,反更凛冽。
我独立片刻,将袖中那点蜜蜡的温润握紧,转身踏入渐浓的暮色。
腊月悄然而至。宫里的年节气氛一日浓过一日,各处廊庑开始悬挂彩绸、宫灯,内务府与各宫太监宫女往来穿梭,备办着各样物事,比平日显得忙碌。
只是这忙碌底下,总绷着一根无形的弦,经了秋日那场震动,谁都不敢真正松快,连笑声都仿佛刻意压低了三分。
雪后初霁的晌午,我靠在暖阁窗边,就着明净的天光,翻阅一本前朝太医的脉案札记。窗外残雪覆着枯枝,廊下静悄悄的。
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踏在清扫过的石砖上。
帘子一动,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先后进来,带着一身宫外清冷的空气。就在他们踏入暖阁、光影交错的刹那,眼前微光轻闪,一段无声的讯息流入心间:
功德:一念仁心,巧破坚冰,存续生机,引天家向善之微光。慰父心于孤寂,救兄命于寒狱,续命四百日。总计自“5945”流转为“6345”。
那暖意如涓涓细流,瞬间熨过心田,凝成腕间蜜蜡珠子那一点恒定不变的温润。
“十八弟,好悠闲!”十六阿哥笑嘻嘻的招呼声,将我从刹那的恍神中拉回。
我抬眼,已换上温然笑意,放下书卷起身:“十五哥、十六哥来了。快请坐,路上寒气重。”
十五阿哥解下玄狐端罩递给小喜子,在炕桌另一边坐下,目光温和地在我脸上停留一瞬:“瞧着气色越发稳了。今儿去给额娘请安,顺道过来看看你。”
我放下书,让出些位置:“十五哥、十六哥快坐暖和处。不过是随便翻翻。你们从宫外来,外头年下可热闹?”
“热闹是热闹,就是事儿也多。”十六阿哥挨着我坐下,抓了把松子糖,“礼部、光禄寺那些衙门,都快忙晕了头。”
十五阿哥捧着热茶暖手,闻言接口,语气自然平实:“我府里有个门人,早先在礼部当过差。听他说,三哥府里前阵子不太安生,撵了好几个清客,连带着两个在外书房伺候多年的笔帖式,也‘因病’请辞了。动静不算大,但在这个当口,难免惹人猜想。”
十六阿哥压低了声音:“我也听说了!说是跟之前修书时往来的一些三教九流有关。许是三哥听了魇镇案的风声,怕惹上嫌疑,赶紧清扫门户呢。”他撇撇嘴,“要我说,这心也忒虚了些。”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壁。三哥的动作果然快,也够彻底。这“清扫”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三哥行事向来周密。”我轻声将话题带开,“倒是听说,户部近来为了明年开春江南几州县的蠲免钱粮如何落实、又如何核对历年积欠,吵得沸沸扬扬。四哥主理这事,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
十五阿哥点头:“是了,汗阿玛有意施恩,但底下历年账目纠缠不清,最是磨人。四哥办事稳妥,交给他也是信重。十三哥能跟着协理,也是个正经差事,总比困着强。”
他顿了顿,“前儿偶然遇见四哥,说起这钱粮勾稽之事,条分缕析,句句落在实处,只是那精气神瞧着都耗在里头了。”
十六阿哥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到四哥,你们觉不觉得,八哥那边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点?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反倒越不踏实。”
十五阿哥沉吟:“八哥行事,向来有度。如今这局面,一动不如一静。况且,汗阿玛那本册子悬在头上,谁心里不掂量几分?越是聪明人,越知道该收敛些。”
“收敛是收敛,”十六阿哥道,挠了挠头,似乎在想怎么表达,“可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我听说,前阵子翰林院有个编修,叫王什么的,是出了名的学问好、人缘广。他连着做了好几回东,邀了些同僚,还有新科进士、外地来京述职的官员吃酒论文。
席间,就有两个是江南道来的监察御史。有人私下说,这位王编修,早年间曾受过何焯先生的指点,算是半个门生。而何先生谁不知道他与八哥府上走动得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十哥那边,他那个分管佐领下,前阵子补了好几个缺,挑的都是些家世过得去、为人‘本分老实’的子弟。这算收敛吗?”
十五阿哥摇了摇头,面色多了几分郑重:“这些事水深得很。那位王编修请客论文,是翰林院的雅事,请了谁都不稀奇。何焯先生学问渊博,门生故旧多些也是常情。
至于补缺,只要章程合规,人选妥当,谁又能说什么?十六弟,这些话咱们兄弟私下说说便罢,在外头可一个字都不能漏。咱们年纪小,根基浅,顾好自己,不多听不多问,才是本分。”
“我知道,我知道,”十六阿哥连连点头,“我也就是在你们跟前才说这些。外头我可谨慎着呢。”
“对了,十八弟,”十五阿哥适时转向我,语气更家常了些,仿佛刚才那些沉重话题不曾存在,“香夷子生意上的事,年前这一波分润已经结算清爽了,你那份回头让人送进来。咱们这合作,倒是顺遂。”
我颔首,微笑道:“有十五哥打理,我自然放心。方子不过是死物,能成事,全靠十五哥周全。”
“你我兄弟,不说这些。”十五阿哥摆摆手,“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两下里都清楚才好。你在宫里,凡事便宜些,便是最好。”
十六阿哥插话道:“就是!对了,听说汗阿玛准了孙院使每月来给你请脉?这可是难得的恩典。”
我笑了笑:“不过是汗阿玛垂怜,念我病后需仔细调理。孙院使德高望重,能得他指点一二医理常识,已是幸事。”
十五阿哥目光温和地看着我,话里有话:“你心思静,又能体贴人,汗阿玛多疼你些,也是应当的。”这既是肯定,也暗含提醒,这份“疼爱”是因何而来,又承载着多少目光。
我们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宫外见闻或书中趣事。气氛看似轻松,但每句话底下,都似有暗流轻轻涌动。
申时末,雪渐停,十五和十六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