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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针线定危局,稚子动天听 我看见了喀 ...

  •   我看见了喀喇沁郡王眼中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悲愤与决绝,看见了汗阿玛紧抿的唇角下那不容触及的权威正面临最危险的挑战,看见了班第亲王眼中深沉的忧虑,看见了四周满洲亲贵们惊疑不定的神情。

      这不是救一个人。

      这是……这是在悬崖边,勒住缰绳。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挤出观礼区,解下腰间皮囊。靴底踩过沾染血污的草地,在死寂中发出清晰的声响,所有目光,惊愕、怀疑、绝望、审视,骤然聚焦。

      行至御台之下,撩袍跪倒,双手将皮囊高举过头顶。清冽的声音压过了一切细微的杂音:

      “汗阿玛,儿臣僭越。曾阅古医方,见有桑皮线缝合、导气排淤之法,或可一试。恳请准李太医查验此囊之物,若能行之,或可争一线生机。”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康熙的目光锐利如鹰,落在我高举的皮囊上,又落在我虽稚嫩却异常坚定的脸上。那深邃的眼眸中思量如电光石火。

      只一息停顿。

      “梁九功,呈上来。”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杂音,“李太医,你来看。”

      梁九功疾步而下,接过皮囊转呈。李太医颤抖着手打开检视,桑皮线、牛皮膜、芦管……他眼中骤然迸出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皇上,此物备法精巧,桑皮线强韧耐腐,牛皮膜软净隔气,正对此症,古法虽有记载,然备之如此周全者,或可一试。”

      “准。”康熙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施救。一应所需,尽可调用。”

      李太医重重点头。我趁势低声疾道:“烈酒清创,寻最粗出血之脉结扎。若闻吸气咝咝声,以牛皮膜覆之,芦管寻肋间隙,试引积气积血。”

      再无犹豫。李太医指挥药童烈酒冲洗,自己捏起桑皮线探入创口深处——摸索、夹住、打结,一次,两次……汹涌的血流,竟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接着侧耳细听,果闻咝咝漏气声。软牛皮膜迅速覆上固定,取芦管以烈酒擦拭,于肋间隙小心刺入,李太医含住外端,闭目用力一吸!

      “噗——”暗红血沫应声而出。

      伤者喉中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嗬……”,紫绀的嘴唇颤动,胸廓起伏骤然明显了一分。

      “血缓了,气导出来了。”李太医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喀喇沁郡王猛地扑到儿子身边,握住那只微动的手指,虎目滚泪。他抬头望向御台,眼中那濒临爆发的仇恨与绝望,此刻已化为劫后余生的震颤。

      他推开族人,朝康熙方向以最庄重的蒙古大礼,深深跪伏,额头触地,久久不起。其部族人随之跪倒一片。

      康熙缓缓起身,行至瞭望台边缘,俯视下方:“全力救治。朕,要看到他活着回到科尔沁。”

      “嗻。”太医们轰然应诺,信心倍增。

      围猎就此草草收场。回程路上,气氛微妙难言。大阿哥虽仍有得色,却不再张扬;太子沉默不语,眉宇深锁;四阿哥依旧沉静,只在上马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十三、十四阿哥兴奋讨论着惊险一幕,蒙古王公们则簇拥着护送伤者的队伍,神情肃穆感激。

      是夜,魏珠悄至,“十八爷,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往御书房。”

      行宫御书房内,康熙已换常服,正对灯观图。见我行礼,只淡淡道:“过来。”

      我近前,康熙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我脸上,深邃难测:“今日,你做得不错。”

      “儿臣不敢居功,只是……”

      “危急时能想起平日所学,敢用,能用,这便是功。”康熙打断我,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你看医书,朕知道。你协助太医救治弘晖,朕亦知道。”

      他顿了顿,“但你要记住,天家之子,心可存仁念,眼须观大局。医道是小道,亦是仁道。你能从故纸堆中揣摩出实用之法,是慧心;能在关键时刻用于救人固盟,是胆识。”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朕今日不赏你金银珠玉,是因那些东西,配不上你今日所做之事。”

      我心头微震。

      康熙转身,手按在案头那方温润的墨玉镇纸上,那是他常年随身的旧物。

      沉默片刻,方开口道:“朕幼年读《资治通鉴》,见唐太宗论弓矢,言‘朕以弓矢定四方,识之犹未能尽,况天下之务,其能遍知乎?’医道如同弓矢,是器,是术。你今日所用,是器之利,术之精。这很好。”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更深,更重:“但朕要你明白,使你今日敢站出来、能想出来的,不是那些桑皮线、牛皮膜,而是你心里那份‘不能见死不救’的仁念,是你看得懂喀喇沁郡王眼中绝望、看得懂局势危殆的见识。这才是根本。”

      他松开镇纸,手指在案面轻叩两下:“朕赏你两句话。第一句,是你今日已做到的——‘见其生,不忍见其死’。第二句,是你日后须时刻自省的——‘君子不器’。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比朕赏你什么都强。”

      “儿臣谨记汗阿玛教诲。”我深深行礼。“退下吧。”

      退出御书房,塞外夜风凛冽拂面,却让我发热的头脑渐渐清明。“见其生,不忍见其死”,“君子不器”。

      回到住处,小喜子欲言又止。我摆摆手,独坐灯下。案头空无一物,唯有那两句御赐之言在脑海中回响。窗外,各院落灯火明灭,映照着塞外行宫无声的夜。

      我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汗阿玛没有给我任何实物,却给了我更重的东西,一次直达君心的审视,一番需要穷极一生去体悟的期许。

      恩威并施,引而不发。

      前路,似乎更清晰,却也更加如履薄冰。

      喀喇河屯行宫在惊澜初定后,平稳地度过了数日。太医每日禀报,喀喇沁台吉巴雅尔伤势虽重,但出血早止,气息渐稳,高烧也退了下去,算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消息传回科尔沁草原,第四日头上,喀喇沁札萨克郡王的正妃,巴雅尔的生母,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行宫。

      这位郡王妃出身科尔沁贵族,虽长途奔波难掩疲色,但觐见前已重整仪容,换上正式的吉服袍冠。此刻她眉宇间忧色深重,却依旧维持着贵族女子的端庄举止。她与郡王一同恳请觐见康熙。

      康熙在行宫御书房接见了他们。此番除了几位近臣,特意叫上了太子、大阿哥、四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以及我们这些年幼些的阿哥。八姐姐因身份特殊,亦被传至殿中。

      殿内气氛,比之围猎那日的紧绷,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慨叹与刻意营造的亲和。

      郡王与郡王妃行罢大礼,郡王妃眼圈微红,用带着浓重蒙语口音的汉语,声音微颤却清晰地说道:

      “皇上天恩,救了我儿性命,便是救了我夫妇的心肝,救了喀喇沁部未来的指望。长生天在上,这份恩情,喀喇沁部上下,永世不忘。”说着,又要拜下。

      康熙温言道:“王妃爱子心切,朕深知。巴雅尔台吉勇武少年,遭此劫难,朕亦心痛。幸得天佑,太医尽力,总算转危为安。此乃大清与喀喇沁福泽相连之兆,王妃不必过于伤怀,保重身体要紧。”

      郡王此时示意,随行侍女捧上一只蒙着红绸的托盘。郡王亲自揭开,里面是一柄镶嵌着巨大蓝宝石、配着金鞘的蒙古弯刀,以及一卷雪白无暇的极品貂皮。

      “弯刀是臣祖父随太宗皇帝征战时所用,貂皮乃今冬所获最丰润者,敬献皇上,愿皇上武运长存,福泽绵长。”

      康熙看了一眼,颔首道:“刀是好刀,皮是佳皮,更难得是卿家这份心意。朕收下了。”

      郡王妃此时目光殷切地扫过殿中诸皇子,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份感激愈发真挚。她自怀中郑重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锦囊,解开系带,从中取出一只碧绿莹润、雕刻着雄鹰搏击苍穹图案的玉佩,双手捧至我面前,声音哽咽却清晰:

      “十八阿哥,这玉佩是我母亲,老郡王妃的陪嫁之物,传至我手,向来贴身珍藏。此次若无阿哥巧思,李太医圣手,我儿绝难幸免。此恩如同再造,无以为报。谨以此玉为凭。

      日后阿哥但有所需,或遣人持此玉至科尔沁,我喀喇沁部必倾尽全力,虽远必应,虽艰必往。”

      殿中微微一静。这承诺的分量,非同小可。几位兄长的目光都落在了那玉佩和我身上。

      我立刻离席,躬身推辞:“王妃言重了。晚辈只是凑巧读过几本杂书,提供了些许粗浅之物,真正救下令郎的是李太医圣手和汗阿玛洪福。此玉佩乃王妃家传重宝,意义非凡,晚辈万万不敢承受。”

      郡王妃却执意要送,态度坚决。康熙此时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定夺:“胤祄,王妃诚心赠玉,是感念你救子之情,亦是蒙人重诺重义之风。你便收下吧,莫负了王妃一片心意。”

      “儿臣遵旨。”我这才双手接过那枚犹带体温的玉佩。玉质触手温润,鹰纹凌厉,确非凡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针线定危局,稚子动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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