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夜宴隐波澜，三代心思量 就在这看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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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看似融洽的当口，康熙仿佛才想起什么，目光转向左侧稍下：“胤禔，你前年督修古北口至承德驿道，此番北巡，行路平稳。此事，算是妥当。”
没有“有功”，只有“算是妥当”。“平稳”二字，也像在说一件与修路人关联不大的事实。
大阿哥立刻起身，声音洪亮：“谢汗阿玛，驿道畅通，利于兵民商旅往来，本是巩固疆防、惠及地方的实事。儿臣奉命经办，唯求实务，不敢言功。”
答得周全，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微昂的下巴，却透着一股不甘。
康熙点了点头：“嗯，用心当差，朕都知道。”便不再多言，目光转向殿中乐舞。
这平淡的肯定，让大阿哥脸上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滞涩。他坐下，手中酒杯无意识地在指间转了半圈，才放回案上。其身后不远，长子弘昱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父亲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案下悄然握紧。
片刻，他为自己重新斟满，忽地高举，朝对面朗声笑道：“修路琐事，何足挂齿。咱们满洲蒙古，皆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真本事，还得在猎场上见真章。
班第亲王，诸位台吉，明日围猎，本王定要与诸位纵马弯弓，好好切磋。这杯，敬草原上的英雄。”
他这话，豪气干云，瞬间将话题从“文治”拽回“武功”。
班第亲王率先举杯，笑容满面：“郡王豪气。”年轻台吉们纷纷响应：“明日必与郡王一较高下。”
殿内气氛再次热烈。太子一侧，弘皙沉静端坐，只是眼睫微垂，专注地听着什么；四阿哥身后，弘晖则端正静听，目光偶尔掠过意气风发的伯父，又滑向御座上祖父沉静的面容，最后与不远处的弘皙极快地交换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眼神。
有心人能听出，这声浪更集中涌向大阿哥。一股以尚武为纽带、与太子那边文治氛围隐隐区别的气场，正在凝聚。
康熙坐在御座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掠过大阿哥与年轻台吉们隔空举杯的姿态，嘴角笑意温和，眼底却静如深潭，清晰地映着那份刻意张扬的热络。
袖口被极轻地拽了一下。侧目，是十六阿哥。他借着举杯，嘴唇微动：“嘿，有好戏看了。大哥这是要跟二哥别苗头啊。”
我端起果子露抿了一口：“猎场争雄，本是常事。”
“常事？”十六阿哥眼睛眨了眨，“可汗阿玛刚夸完二哥，到了大哥这儿就‘算是妥当’、‘平稳’。大哥转头就嚷‘真本事在猎场’，这还不是别苗头？”
他极快用眼神示意班第身后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台吉，“你再瞧那几位，笑是笑着，可你看他们动了吗？”
我顺着他目光看去，那几位老成持重的王公虽举着杯，眼神却更多落在御座上，或与同伴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
殿中喧嚣又高一层。太子面色无波，唇角噙着一丝淡笑，只是执着金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息。他未看大阿哥，只侧首与身旁内大臣低语一句，便转回脸，目光平静地投向殿中舞袖。
四阿哥垂眸盯着面前奶糕，用乌木箸极细致地将其分成均匀小块，动作慢条斯理。
十三阿哥眼神灼亮，紧紧追随着大阿哥的身影，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十四阿哥显得沉静，目光却如探针，在太子侧脸、大阿哥神态、康熙嘴角及班第等王公的笑容之间快速游移。
皇孙们的座位区域，气氛则更为微妙。弘昱将杯中奶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蒙古台吉席，低声对身旁的科尔沁小台吉道：“明日，且看真章。”
语气里压着一股效仿父亲的劲头。弘皙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对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温言道：“这羊肉烤得火候正好，去给弘昱也送一份，多用些，明日才有力气。”
言语体贴，却未接那争锋之意。弘昱接过食盘，对弘皙方向略一颔首，目光却越过他，直接望向太子席位的方向，眼神里有着少年人尚不完全懂得掩饰的探究与衡量。
弘晖则放下茶碗，对身后贴身太监低声吩咐：“去问问，明日我们随扈观猎的马匹可都检查妥当了？鞍鞯也要再紧一紧。尤其是弘昱阿哥那匹‘赤电’，性子烈，要格外当心些。”
宴至酣处，康熙面泛红光。他环视殿内，目光在太子沉静的面容与大阿哥兴奋的脸上扫过，又似无意般扫过几位皇孙所在，在弘昱微昂的下巴和弘皙平静的侧脸上略作停留，忽抬手轻压。
“乐止”殿中骤静。
康熙微笑，声音清晰：“明日围猎，正是考校儿郎真本事的时候。”他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太子。”
太子起身：“儿臣在。”
“明日围场调度、人马分派，由你总领。务求周全有序。”
“儿臣领旨，定当尽心竭力。”
康熙转向大阿哥：“胤禔。”“儿臣在。”“你素来弓马娴熟。明日猎场，朕要看你身手。”
“汗阿玛放心。”大阿哥声如洪钟，“儿臣定全力以赴，绝不让您失望。”
康熙的目光随即落向皇孙们所在的区域，语气转为和煦：“弘皙、弘昱、弘晖，你们几个小的，明日也跟着去。不必争强，但要仔细看，用心学。看看你们的阿玛、伯父们是如何行事的，也看看咱们满洲的骑射本事，在这草原上该如何施展。”
被点名的三位皇孙立刻离席，躬身齐道：“孙儿谨遵皇玛法教诲。” 姿态恭谨，无懈可击。
康熙朗声笑了，目光扫过蒙古王公，最后落回自己两个儿子身上，语气带着长辈看儿孙较技的轻松与鼓励。
“好，那朕便拭目以待，看看明日猎场，是太子的调度周全，还是胤禔的弓马争先？也看看咱们满洲的巴图鲁，和蒙古的勇士们，谁能更胜一筹？”
殿内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班第亲王抚须笑道：“皇上这是给老臣出难题了。太子爷和直郡王都是人中龙凤，皇上麾下的满洲勇士更是如虎如狼。
明日围猎，不过是皇上领着咱们这些老老少少，松快筋骨，亲近自然，哪分什么彼此胜负？若论助兴，我科尔沁的儿郎们，倒愿为皇上和两位阿哥驱赶牲畜，擂鼓助威。”
笑声中，许多目光已在太子与大阿哥之间悄然来回，亦有敏锐者，已将三位皇孙迥异的神态收于眼底。
康熙举杯，语声温醇却定下基调：“你们兄弟，正当同心协力，亦不妨各展所长。莫让朕失望，也莫让在座的诸位看了笑话。”
“同心协力”四字，在此刻听来，像一道无形的界线。
太子躬身：“儿臣谨遵汗阿玛训谕。”
大阿哥抱拳，斗志昂扬：“儿臣必争得头彩，扬我八旗武勇。”
“好！”康熙大笑，举杯向全场，“那朕，便拭目以待。”
“皇上万岁。”声浪几乎掀开穹顶。乐声复作，宴会气氛被推向高潮，也走向终结。
退出大殿，塞外夜风如冰刀扑面，瞬间吹散殿内燥热。
太子在前，步履平稳，很快消失在行宫深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弘皙落后几步，行至岔路口时，脚步微顿，侧首对身后小太监低语：“明日用的那副皮护腕，再上些油。”这才转身，没入另一条通往太子驻跸院落的甬道。
大阿哥被几位年轻台吉簇拥着，把臂畅谈明日猎事，笑声在空旷广场上激荡不散。弘昱紧随父亲身侧，昂首挺胸，与那位科尔沁小台吉并肩而行，约定了明日猎场要赛一场。
四阿哥默默走在阴影里。弘晖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半步，忽而轻声问：“阿玛，明日围猎，儿子想试试那张小梢弓，可使得？”
四阿哥脚步未停，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弘晖嘴角便抿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低声议论着明日该用哪张弓。
十六阿哥跟在我身边，呵出一口白气：“起风了，真冷。十八弟，你说明天猎场，会不会比今儿晚上还热闹？”
我抬眼望去。澹泊敬诚殿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飞檐斗拱的轮廓，在稀星冷月下，显得格外坚硬沉默。
那些陆续散去的背影，大的领着小的，走向行宫各处院落，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次稀落，却仿佛踏在人心上，留下看不见的痕迹。
“或许吧。”我轻声回道，将目光投向北方沉沉的夜幕。
那里面，藏着明日必将喧腾的猎场，更藏着此刻寒夜中，每个人心底悄然落子的思量。有些棋局，已悄然铺展至第三代人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夜宴隐波澜，三代心思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