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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晨光澹宁居,海路向东南 殿内很静, ...

  •   殿内很静,晨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三阿哥的背上,他没有起身。

      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立刻开口。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却像一扇门合上之前最后一道光:“传旨。”

      “皇三子胤祉,以粮资敌,丧师误国;贪墨军饷,中饱私囊;杀人灭口,戕害忠良;结党营私,安插腹心;伪造账册,欺君罔上。五罪并立,无可赦。着即革去王爵,终身圈禁,非旨不得出,府邸封存,家眷迁出,按例安置。”

      三阿哥跪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背上,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康熙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叩了一个头。

      侍卫上前,将三阿哥架起来,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殿内静了一瞬,康熙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十四阿哥身上,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传旨。”

      “皇十四子胤禵,掌西宁军务六年,于粮道失察、于账目不核、于人事不问,致使西宁粮道被侵、军粮外流、边防空虚。畏缩与私心,不可不惩。革去抚远大将军职衔,降为贝勒,交出兵符,回府思过,非旨不得出。西宁大军即日撤还,八旗归旗,绿营归营。西宁大营粮道、军需、人事,由兵部重选,四阿哥拟名单,朕看过再发。”

      十四阿哥跪着,手垂在身侧,没有攥紧,也没有松开。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哑了:“儿臣领旨。”

      “你起来。”十四阿哥扶着膝盖站起来,康熙看着他,过了很久,声音低下去:“你走吧,回家的路,朕给你留着。”

      十四阿哥的肩塌了一下,又撑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头,然后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汗阿玛,儿臣从前以为不回来才是赢,今天才知道,回来才是赢。”

      他没有等回答,跨出门槛。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背上,把那个身影拉得很长。

      殿内安静了片刻,康熙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隆科多身上。康熙看着他,开口时语气比方才平了一些:“周贵,按律处置,交刑部。佟福,灭口七人,按律处置。钱幕僚、白永年、赵弘灿、高文敏、鄂尔弼、胡明义、兵部车驾司郎中——本案中所有枉死者,其家眷由户部查明抚恤。”

      隆科多躬身:“嗻。”

      “西宁大营内听命于三阿哥的六名将领,革职,交兵部审。粮道上的十个关键职位,全部换人。由兵部重新选派,四阿哥拟名单,朕看过再发。”

      四阿哥垂首:“儿臣领旨。”

      “山西票号涉案银两,由户部追缴。杀虎口通关记录,由理藩院核查。涉及此案的各级官员,不论品级,一律依律处置。”

      康熙停了一下,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目光转向隆科多:“蒙古那边,你拟了章程没有?”

      隆科多往前半步:“回皇上,已拟了初步处置,尚未定稿,请皇上示下。”

      康熙点了点头,声音平稳:“科尔沁郡王班第,主动交出准噶尔使者走访各部的羊皮卷记录,使朝廷得以掌握各部通敌实情。着赏内库缎匹、茶引、银两,加一级。其部所献马匹,由兵部照价收买,不扣贡额。此后科尔沁进贡,减三成。”

      “克什克腾部多罗郡王,绑阿木尔递血书请罪,罚马五百匹送西宁军前,阿木尔发西宁军前效力,以战功赎罪,其部此番认罪,减贡两成。”

      “喀喇沁部达什,主动供出巴图与准噶尔使者往来,罚马三百匹。巴图交理藩院审,其部此供,减贡一成。”

      “翁牛特部杜棱郡王仓津,于准噶尔使者入境后密报理藩院,其长子巴雅尔私会准噶尔使者,已自行管束。着赏缎匹、银两,加一级。巴雅尔入西宁军前效力,以观后效。翁牛特部此番忠诚,减贡两成。”

      “其余各部,由理藩院逐一清查,按情节轻重分别处置。此项清查,限半年内完成,每月奏报一次。各旗所罚马匹,限三个月内送到。逾期不交者,按通敌论处。”隆科多躬身:“嗻。”

      殿内静了一瞬,康熙的目光扫过殿中剩下的人,没有停在谁身上,只是看了一圈。“涉事蒙古各部,功过已明,该赏的赏,该罚的罚。此后谁再敢与准噶尔私通,朕不必再查,直接拿人。”

      他说完,停了一会儿,像是确认所有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然后他靠回椅背,声音低下去,落在最后一句上:“都散了吧。”

      隆科多等人躬身退了出去,门敞着,晨光涌进来。殿内剩下康熙、四阿哥、还有我。“老四,”康熙看着四阿哥,“你还有话说。”

      四阿哥往御案前迈了半步:“汗阿玛,儿臣有一事需禀。”

      “近日内阁转来的题本中,户部、兵部、理藩院均有咨文提及台湾。台湾自康熙二十二年收归版图以来,设府置县已三十余年。然海岛孤悬,官吏往返需时,民情复杂,汉番杂处。

      近岁以来,台湾知府已连换三任,或病归,或罢黜,无一满任。台厦道亦久缺未补。府县之间,盗匪时有出没,番汉冲突屡禁不止。台湾水师近年缺额日增,战船久未修造,海防松弛。”

      “内阁已将相关题本汇总,议了几次,尚无定论。儿臣翻过那些案卷,也问了兵部和理藩院的堂官。台湾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已经拖了几年了。

      朝廷不是没有派人去过,历任台厦道、台湾知府,多因水土不服或施政不力,或被弹劾,或称病求归。能在任上撑过三年的,十不足三。一任空缺,便生事端。海盗勾结岛内之人,劫掠商船,州县无法弹压,只能坐视。”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康熙:“汗阿玛,准噶尔已退,策妄阿拉布坦遣使求和,西边暂无大战。十四弟已经交还兵符,西宁大军按制撤回。朝廷正好可以抽调得力之人赴台,整饬吏治、整肃海防,将隐患扼于未发之际。儿臣以为,此时正是派人的时机。去的人,要有实绩,能办事,不畏远途,压得住阵脚。”

      殿内静了一会儿。康熙的目光从四阿哥身上移开,落在他面前那几本合上的稿本上,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晨光一寸一寸地涌进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暖色。

      “内阁议了几次,都没定论?”康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是。”四阿哥垂首,“议了三次,第一次说台湾僻远,官员多不愿赴任;第二次说台厦道缺尚未补定,需等吏部考满;第三次说以西征未竣,暂缓选派。已经拖了半年了。”

      康熙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西征结束了,朕该派人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又落回远处,“你查了四年账,从直隶皇庄查到热河牧场,从四川追回铜匣,从山西挖出暗账。你追回来的粮、马、银子,都充入了西征军需。你查出来的人,朕已经处置了。你查出来的事,朕也收了尾,你这些年替朕办的事,朕心里有数。”

      他停了一会儿,手指轻敲桌面继续说:“你替朕做了这么多事,一直没有开口要过什么,朕在想,该如何酬你之功。”

      殿内很静,晨光从敞着的门外涌进来,落在我和他之间的空地上,把那些金砖照得发亮,我跪着,没有立刻接话。

      “汗阿玛,”我开口,“儿臣做那些事,不是为了赏赐,不是为了爵位。儿臣查直隶的账,是因为皇庄的粮册与实存对不上;儿臣去热河,是因为蒙古各旗的马对不上;儿臣去四川,是因为白永年在那里。儿臣追回来的粮、马、银子,归了朝廷;儿臣查出来的人,归了国法。儿臣只有微末之劳,不敢言功。”

      “可儿臣确实有一件事相求。”我抬起头,“儿臣方才听四哥说台湾之事,台湾僻远,官员多不愿赴任,可总得有人去。儿臣愿意去。但儿臣才具有限,一个人去,恐力有不逮。

      “二哥监国多年,通晓政务典章,熟悉朝堂运作;八哥在朝多年,于政务、刑名、钱粮皆有涉猎,熟悉中枢运转;九哥经营商号多年,擅长盐务、商路。他们三个人,各有所长。若是能随儿臣同去,他们在京城待着,是废人,到了台湾,是能做事的人。”

      “儿臣想用这四年查过的账、追回来的粮、清点过的马、翻过的每一页册子——换三个人,儿臣想带二哥、八哥、九哥走,去台湾。替汗阿玛守着东南,永不回京。”

      四阿哥垂着眼,康熙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按在案上那几本稿本上,很久没有动。

      “你说你不是为了酬功,你说你愿意去台湾,替你二哥、八哥、九哥求一条活路。”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

      “可你有没有想过,朕放他们走,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朕放三个罪人离京,给了他们活路,却没有给他们定罪,那不是放走三个人而是给所有人留了一条‘可以不被追究’的缝隙。”

      他没有等我接话,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低了一些:“他们走了之后,你在台湾如何安置他们,朕不问你。可朕问你另一件事,你方才说‘永不回京’,是替你自己说的,还是替他们三个说的?”

      “替他们三个说的,也替儿臣自己说的。”“如果他们想回来呢?”

      “儿臣会替汗阿玛守着他们,他们若想回来,儿臣会拦着;他们若已经走了,儿臣会追回来;儿臣既然带他们走了,就不会让他们再回来。”

      康熙看了我很久,那目光不是皇帝看臣子的目光,是父亲看儿子的目光——很久、很远、很沉。“你二哥被圈了七年,你八哥在府里关了三年,你九哥替他跑了一辈子腿,他们从来没有替自己做过一件事,你带他们走,是让他们第一次替自己活着。”

      他停了一下,长叹口气,“你带他们走吧,朕答应你。”我叩首:“儿臣领旨。”

      四阿哥站在御案左侧,垂着手,没有动。康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老四,你替朕拟旨,十八阿哥胤祄,着赴台湾,以镇海亲王衔,总督台湾军政事务。”

      四阿哥躬身:“儿臣领旨。”康熙没有接话,他看了四阿哥一会儿,然后说:“朕方才应他的事,你听见了。”四阿哥没有抬头:“儿臣听见了。”

      “旨意上不必写,该带的人,他带得走。朕知道就够了。”四阿哥沉默了一下:“儿臣明白。”康熙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说:“你起来。”

      我站起来,他坐在御案后,窗外的晨光照亮了他苍老的脸。“你这一去,朕可能就见不到你了。”他的声音很轻。

      “汗阿玛,”我开口,“儿臣不能留在京城侍奉,儿臣到了台湾,不能日日问安,不能随时听召。儿臣只能在那边替汗阿玛守好东南,让汗阿玛不必再为海疆分心。京城这边,有四哥在。西边已经平了,台湾那边,儿臣会替汗阿玛看好。”

      他没有接话,“儿臣会写信的,每月一封,儿臣到了那边,会把台湾的田、海、百姓、港口,都写进信里。汗阿玛批折子批累了,看一封远方来的信,就当是歇一歇。”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他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几分,“走之前,去跟你额娘告个别,她最疼你。”

      我喉间哽住,深深叩首,没有说谢,因为那个字太轻了。我站起身,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跨出门槛时,晨光涌进来,淹没了身后的殿门。

      我在阶前站了片刻,身后的门又开了一道缝。四阿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卷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道卷轴递到我面前。“拟好了?”我问。

      “拟好了。”他说,“你收好。”我接过圣旨,他看着我,没有说“你保重”,没有说“一路顺风”,只是站了一会儿,像在等我把圣旨收好,我收进怀里,他点了点头说:“十八弟,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四哥,京城这边——”

      “有我在。”他打断我,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字,然后他转身,往户部档房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阶前,望着四阿哥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我走下台阶,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走到第二道宫门附近时,转弯处,书兰正迎面走来。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朵小绒花,看见我,她停下脚步,先开口:“我去给额娘请安了。”

      “额娘说什么?”

      “她说,秋深了,让我提醒你添衣裳。”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怀间那道明黄卷轴上,它贴着衣襟,露出一个小小的边角,她显然已经看到了,“那是?”

      “圣旨。”我说,“我请旨去台湾,镇海亲王,总督台湾军政事务。”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接话,像是把这句话慢慢放到心里。“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应该很快。”她点了点头,然后问:“你方才从澹宁居出来——”

      “我见了汗阿玛,请了这道旨。”我看着她,“书兰,我想带三个人走,二哥、八哥、九哥,汗阿玛准了。”

      她拉着我的衣襟,“那你带他们走,”她说,“我也跟你走,你去哪,我去哪。”

      “台湾很远。”“我知道。”

      “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她看了我一会儿,“可你会在那里,我也会。”

      她拉着我的手,伸手抚了抚我腕间的平安扣,手指在红绳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它还在。“你戴着它,就像我跟着你。”她说,“我跟着你,哪里都一样。”

      快到宫门口时,她忽然开口:“你查了四年账,最后换了这个,值得吗?”我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没有担忧,只是安静地问我。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

      “那你呢?”她问,“你走这条路,不是替谁换的,是你自己想走吗?”

      我想了想,然后说:“我查了四年账,不是为了续命,是为了有一天能说出‘我拿我做过的事来换三个人活着离开’。这句话说完了,该走的路,也该走了。”

      她听完,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说:“那就走吧。”

      走出宫门口,我低头看了一眼腕间,红绳还在,是书兰编的那枚平安扣。太子那枚平安结,已经还给弘皙了。那天我亲手把它放进他掌心里,他攥住了,没有松开。

      那枚平安结,戴了三十七年,从太子腕上,到我腕上,再到弘皙掌心里。它还在,只是不在我的腕上了。书兰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问,只是说:“走吧。”

      晨光照在官道上,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身后宫门敞着,前面路还很长,尽头有一片海,海那边有一座岛。

      腕间,那枚平安扣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红绳贴着手腕,像一个人还握着你的手。

      功德,始于“续命”,终于“行路”。它曾计数,曾计量,曾用数字衡量每一件好事的重量,曾把“活下去”变成一道需要计算的题。可走到最后,它不再计数了,不是因为数字归零,是因为“活着”已经不需要再被计算了。路在脚下,海在明天,身边有人,远方有信,这比任何数字都重。

      平安结已经给了该给的人,功德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事。此后,功德不再计数,只行路。因为路,才是真正的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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