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浪》魅儿

7、重回小镇

　　我实在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又回到这个小镇。风景依旧，人依旧。林叔看到我的时候，脸上那种厚实的笑容仍然挂在脸上，没有一丝不自然。我想，他们是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就算知道，也不会太多。不然的话，脸上的笑容还这么自然，那就有点可怖了。住自然是不能再住在小楼里，林天佑陪我在白天的时候在小楼上转了转，床前空空的，那盏灯就放在床头，里面的洞已经燃尽了。
　　小楼从表面上看起来还算明朗，没有书里那种闹鬼的楼子该有阴森。我们回来的时候，雨居然停了，有很好的太阳。这个时候已经进入十月金秋，白天还有一些热。阳光从四面的窗子照射进来，这屋子，若不是因为一些不愉快的记忆纠缠，真还是一个很怡人的居住地。
　　当晚我就住进了小楼，照他所说那灯台便是关键。我依照那天晚上一样，在油灯里少少地倒了一点桐油，然后点着。门外还轻咳了一声，让我知道有人在门外，稍稍有些安心。摸索着朝楼上走去，习惯地往开着的窗外望了一眼，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背一直到发梢，楼子外面一片漆黑，跟那天晚上一样。但是清楚地记得，今晚林天佑特地打过电话与当地供电所联系，供电所保证过今晚绝不会断电，而照预先的承诺，林天佑会让大院儿所有的灯都亮着……我有一种想要逃下楼的冲动，但是脚步有些不受控制地往床前走去，豆大点的光芒很快地如那夜一般拉我入梦……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状况，就好像是从梦中又醒了过来一般，自己在床边坐着，但又仿佛是白天的光景。卧房里没有人，床前还是有着一张八仙桌的，我仔细地看了看，跟楼下的八仙桌大概出自一家之手，只是较小一些，桌上面放着我刚刚着亮过的灯。灯器看上去还很新，灯里有满满的灯油。桌上还有一套茶具，青瓷薄胎，像是官窑里出来的东西。其实我并没有一眼就认出那是一套茶具，因为对这种东西的观念有些淡薄。桌上的茶具里有一只杯子倒了小半杯水，放在桌边，大约是有人喝过的。
　　等我坐着无趣想要起身楼上楼下走动的时候，楼下的门碰的一声开了，似乎是被撞开的，劲道还很大。然后听到嘤嘤的哭声，直觉的想要下楼去看看，又听门碰的一声合上了，接着是上锁的声音。
　　哭声还在继续，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渐渐地离我越来越近，楼梯上有脚步声响起，看看周围，我还是决定躲在床背后。上来的果然是个女人，我躲的地方有些低矮，只能看到有迤逦的长裙子，一双绣着荷花图案的鞋偶尔会随着走动露出来一点。
　　她在床边停了停，又在桌着背对着我的地方坐下来，慢慢地停止了哭，隐隐地有抽泣的声音，我有些好奇，终究是忍不住地用手拨开一点点纱罩偷偷地看她。
　　因为我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一双绣着荷的薄底缎面软鞋，那双脚只有我手掌般大小，纤细的有点怕人。
　　如果林天佑说的是实情，那么那个年代的女人都有缠脚的习惯，这种古人养就的习惯实在是令有现代思想的我觉得惊悚。
　　我曾经眼见过一个年过七十的小脚老婆婆，在解下那条长长的缠脚布以后露出来的变了形的脚。也有当医生的朋友曾经跟我讨论过古时缠脚的过程，女孩子在年纪尚小时，家里便会有大人用根长长的布条把脚紧紧的包起来，那种包并不是像现代受伤的伤患一样轻轻的包扎，而是用力的把骨头都挤在一起，甚至可以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那种痛苦不嫡于一个人的脚掌被重物生生压碎。”朋友用这样的话来做结论。
　　我不敢有过大的动静，便听到楼下门锁有开启的响动。桌前的女子停止了哭泣，站起身来想要往楼下走，两步之后停了下来。木梯上吱哑吱哑的响，看见一个插满珠翠的发髻，我很快把掀开的纱罩放下去。看见发髻下面就是脸，若是被人看见，情况恐怕就不太妙了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带着抽泣的女声显然是含着质问的，听口气倒像是先前坐着哭泣的女人的。“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玉梅夫人！”后来响起的这个声音略略有点尖细，后来想想，或许是意识里觉得她处于恶势的那一面，所以连带着觉得她的声音就充满了奸邪吧。“或者我该叫你金凤姑娘？”
　　我搞不懂这两个称呼有什么不同，都是古时候挺常见的名字，只是后一个名字听起来风尘气息略重了些罢。可是被唤做玉梅夫人的这个女人，却惊吓的倒退了好几步。一只青瓷杯子从上面掉在地上，虽然是木质的地板，可是那只杯子还是摔了个粉碎（我事后曾查找过资料，那种薄胎的瓷器，极其易碎，也确是古代官窑里出来的瓷品，属于上等瓷器）
　　“没想到吧！”对面的那个女人显然对玉梅的反应感觉很满意，她拣了张凳子坐下。然后自己拿了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这些都是我听到的声音，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倒水的声音。用我自己的想象写成容易让人接受的形式）“我也没想到啊！扬州城数一数二的留香阁里的红牌姑娘，居然成了咱们将军府里的将军夫人。若不是我那不成气的侄儿曾有幸见过姑娘一面，咱们可都给你蒙在鼓里了。”
　　“这些事情将军都知道晓，再说那段日子是被人所迫，我也只是卖艺不卖身。这也不足以让你有关押我的罪名。将军不在，我便是这家的主子，你以下犯上，不怕将军回来了办你么！”好女子，不卑不亢，进退适当。躲在床后的我暗暗为她叫了声好。
　　“将军怕是回不来了！”坐着喝茶的女人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来：“你这个扫帚星，就是因为你不清不白的身世，皇上召了将军去，第二天清晨就被关押在天牢了！”
　　“不可能，皇上怎么会因为这些许小事关押佑哥。我不会相信你的！”玉梅怒声反斥，但是听起来语气有些心虚。
　　“你是青楼出来的这种小事当然皇上不会在意，可是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应该还对将军有所隐瞒吧！”那女子端起茶抿了一口。“你好好的想想吧！我已经命人快马修书回我家郡主府中，希望我郡主能救出将军！你这个贱人就在这楼子里仔仔细细地回想一下你为什么会害得将军被囚天牢吧！”那女子说完，转身就往楼下去。
　　我想撩开纱罩看看那个女子的模样，可是突然间觉得头开始昏昏的犯起困来，竟然连掀起轻纱的力气也没了。那双荷色的绣花鞋在我眼前飘飘忽忽的，越看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