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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什么都没发生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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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什么都没发生的一天
夕阳笼罩的时候付云璁听见门响。句子还没写完,把其它抛下,任凭笔尖在纸面上写下去。写到整段的结尾,才终于松一口气,把笔丢在句号旁边。笔尖没收,金属反射了一线夕阳,闪着付云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醉的浓雾被照亮,恢复了清亮。竖起耳朵,认真听房门外的动静。
有水倒进玻璃杯的响声,是清水,叮当仿佛玉碎。过了大概五秒,一声叹气般的声音,随后又是水响。
接下来是脚步,直奔房门来。刻意压低着,却还是被敏锐的耳朵捕捉。
门栓吱呀了一声,门跟着开了条缝。头发上挑着汗珠的人探进头来,说了句“我回来了”。
作家大人应了一声,看他走进书房,把盛了清水的玻璃杯递过来。喝了几口,长长叹了口气,伸开双臂打哈欠。
那个人很默契地绕过桌子走到身边,俯身下来。小少爷的手臂自然地落在他肩上,被脖颈间的汗沾湿。
吻落下来,不带调情的意味,只是理所当然的动作。吻到呼吸微乱,才终于分开。从外面回来的人直起腰,带笑看着倒在椅子上的人。
“我回来了。”邓言说,深黑的眸子映着金红的光。
“去洗澡……”付云璁有气无力地说,“一身的汗……”
邓言“嗯”了一声,等着小少爷起身。起身之后又重复一个吻,前后脚出了书房,一个搭了毛巾去洗澡,一个去厨房煮面。锅里一会儿沸腾,把面条调料下进去,靠着灶台听浴室的水响。
屋里很安静。水响隔了门和厅堂的距离,有点遥远。付云璁放任自己想水帘中的身体,在脑子里精确地描绘所有纹身的位置。直到锅里面条半软才回神,从冰箱里找了两个鸡蛋打进去。
邓言擦着头发出来,赤裸的上身还残着水珠。付云璁正把面端到餐桌,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把衣服穿上”。
肌肉健硕的人笑着从沙发叠好的衣服堆里随便拎了件短袖穿上,去厨房洗筷子。付云璁坐到桌子边,等筷子来了,随意挑动面条。两个面碗里躺着两个鸡蛋,一个溏心,一个全熟。
邓言吃的快,一会儿就吃完半碗。付云璁皱眉叫住他,“吃这么快干嘛,谁跟你抢吗?”
对面的人搁下筷子,撑着头去看付云璁。付云璁知道又是那一套,摆手求饶。
大管家笑着去厨房拿咸菜,顺带一杯清水。小少爷挑了一筷子吃,被辣的额上冒汗,又慌忙去喝水。
“少爷小心点。”邓言笑着说。付云璁已缓过来,还意犹未尽,准备一会儿再吃一口。
“今天的稿子进展不错,晚上还是要辛苦你帮我敲。”作家大人吹着面。
“我要工资的。”大管家挑着音调回。
付云璁拿过手机看了眼日期,“不行不行,还有几天才二十一号。”
“少爷就这么狠?”邓言故作伤心,“像你们编辑部李编辑一样喜欢扣人家稿子吗?”
“别提他了,”付云璁啧了声,“上个月王大人不在,他把我的稿子痛批了一顿,打回来了。”
“那还投么?”
“干嘛不投,我这文章又不是给他一个人写的。”作家大人拿起腔调,“学成文武艺,或卖于世家。”
“祝少爷早日卖出去。”邓言接了一句。付云璁笑出来,挑眉说:“我卖出去了,你怎么办?”
“我等你跑回来。”头发凌乱的人靠上椅背,唇角勾着。阳光渐渐暗下去,餐桌上的吊灯持续着光亮,建立出一片舞台或孤岛。水雾迷蒙,在灯下飘散。
吃完饭后邓言去洗碗。付云璁倒在沙发上看电视,拆了包锅巴放在旁边。
邓言湿着手走过来,看了眼放着的《清官册》。啧了一声,说:“少爷前几天发的《清官册》二黄原板,唱的不错。”
“我迟早给你屏蔽了。”付云璁瞪了他一眼。带笑的人也在沙发坐下,拿衣服擦了手,笑道:“你给我屏蔽了,我再上哪找你去?”
“别找我。”小少爷顶他,说完又跟了一句,“这么想我跑吗?”
“别跑,少爷。”邓言服软,“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就要哭死了。”
付云璁偷偷笑。邓言用典的功夫快赶上柳依依了,《红楼梦》的句子随口就说。打着哈欠,懒懒地接了句,“我做和尚去。”
“别呀,一顿不吃肉还馋呢,怎么做和尚?”
“我不能当鲁智深?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说完赶紧住嘴。邓言也不再提,一起听后面“一轮明月照窗棂”。听到外面彻底是夜的天下,邓言才起身,伸手把软成一团的小少爷拉起来。一整团柔软顺势往怀里倒,又抱好一会儿才长出骨头。
太阳下去了,暑气还是不散。丢了垃圾散了会儿步就又出汗,但还是坚持把小区逛完。一路上不少大大小小的狗,付云璁躲了一路,实在烦不过,拉邓言去假山坐。
假山没什么光,人也少。蚊虫于是猖獗,比狗差不多烦人,把小少爷又赶走。皱了眉,抱怨着。
“为什么每次好地方就呆不长?”
“你去么,没人拦着你。”邓言捏捏他的手,“别被蚊子吸干了就行。”
“下次我带你去北边,那里虫子少。”付云璁看着他,“那里还有好几个景空给你。”
“没有带别人去?”邓言挑眉,“不是说不会特地给我留吗?”
“我在北边又没什么朋友,谁跟我去?”小少爷说的坦然,“就是柳依依和孔珪,但她们也有自己的采风位置。”
“她们最近怎么样?”
“都挺好的。我前两天还看柳依依的新书了,确实有点成熟的意思。”
“孔珪呢?”
“她总写长篇,几年听不到消息都正常。不过她上个月跟我说要去南方,不知道具体怎么样。”
“你也不关心一下?”邓言问。
“关心了。但她们两都是带着成功来找我宣战的人,平常关心,说几句就不见了。”
“不像话。”邓言笑着摇头,“不来关心我们家少爷,算不上好朋友。”
“别瞎说,”付云璁正色,“她们无论如何也算是我的好朋友。虽然联系的少,但有事一定帮忙,还能交换意见,当然是朋友。”
“那少爷有心事,会跟她们讲么?”
小少爷顿住了。一秒之后坦白:“不会。”
“少爷应该找几个可以随便说心事的人,那才算好朋友。”邓言说,“这样的算对手。”
付云璁皱眉想了想,展眉笑了。把牵起的手举起来,拿另一只手拍了拍邓言的手背,笑道。
“这样的朋友有一个也就够了,不然怎么谈了男朋友就不能出轨呢?”
“那我工作量可不小。”邓言回着。
“受着吧,谁叫你选我呢?”小少爷作势抽手,被邓言握住。手心浸着夏日不可避免的汗,温度像把整个夏天浓缩进去。
回家又洗澡,再看了一出《阳平关》,改到床上躺着。空调调了较低的温度,皮肤微微感到凉意,要钻进被子去。
邓言把工作的小桌支在床上,摊开付云璁的稿子,一一输进电脑。付云璁在一边看手机,看了会儿,皱眉开口。
“你体检报告出来了。”
“怎么样?”邓言打着稿子没抬头。
“胃上还是有个指标异常,”付云璁盯着屏幕,“叫你少喝酒!”
“当时是谁起哄灌我酒的?”飞速敲键盘的手指停下,俊朗的脸转过来,“少爷记性好,肯定记得的。”
小少爷哼了一声,躲开话继续看报告。邓言回头继续打稿子,键盘声连绵不绝。
窗外起了大风,眼瞧着要跟暴雨。玻璃时不时被撞的轻响,声音融入房里的沉默,一会儿消失。
邓言翻过一页稿子。付云璁靠着床头看书,弹了弹纸页。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沉在书稿里。
旁若无人。这个词似乎很适合形容现在的场景,看书的看纸的都那么投入,像感受不到旁人。
但是这个词在这个场景并不恰当。因为,他们并没有放弃感受对方。
他听见他的呼吸声,他被他的翻书声牵动一瞬,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感到莫名的触感。室内的空气被沉默充塞,但沉默里,两个人都在说话。不靠声音,只靠这些细微的响动。
他抬起眼睛,他也抬起眼睛。两双眼睛在床中间汇合,勾出两个笑。为了不打破沉默,两个人都把笑吞下,只用眼睛开心。
小心翼翼保持的沉默一直到夜深才结束。窗外下起暴雨,毁天灭地、不顾一切地肆虐着。付云璁看完一个章节,抬头说了句“好大的雨”。
“明天还要下。”邓言早看过天气预报,“明天没事吧?”
“本来约了个读者,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那少爷正好休息。”
“休息不了,稿子快交了,我得赶呢。”
“明天我在家。”
“你在家也没用啊,”小少爷打着哈欠扔下书,“你也不能替我写。”
“我可以替少爷沏茶。”邓言也把稿子摞好,把桌子连同电脑放下去。也伸长了身子,叹了口气。
“睡么?”
“睡。”
小少爷滑进被子里,把头埋进柔软的枕头。邓言关了灯,躺到身旁。付云璁很自然地翻身过去,滚进早等在那的怀抱。那里面温度很高,把空调的一点凉意消解的干干净净。
“马上夏至了吧?”
“嗯,快过生日了。”
“你的生日在冬天啊,还远着呢。”
“我不要过那个生日,那个生日对我没意义。我想和少爷一起过生日。”
“啧,金簪子掉进井里……你就这么急?”
“急呀,想跟少爷同年同月同日生。”
靠在邓言颈边的人低笑,轻轻吻了吻柔软皮肤。很精准,正落在纹的那颗星星上。
“我之前不是让你拍出版社寄来的材料么?”
“嗯。”
“我这两天要,你没发给我,我去翻你相册了。”
“看到什么了?”
“看见你偷拍我了。”
邓言笑着没说话。付云璁退开一点距离,在黑暗中看邓言的轮廓。
“下次跟我说吧,我会转头的。”
“好。睡觉么?”
“晚安。”
“晚安。”
窗外的风雨还在无休无止地下着,要掀翻天地。屋里两个人的呼吸都平缓下来,终于绵长的统一了节奏。
付云璁梦见夏日最盛时的雨,毁天灭地地砸下来,要淋湿他、淹没他。他被雨模糊了眼睛,恍惚看见水帘里,有黑色的影子撑着伞走来。伞很大,足够遮住一方天地。
完稿于:2:30
2025年9月1日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