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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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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邀约
“那付老师回去再改一下稿子,”王主编把纸质文件推过去,付云璁接着,连说几句辛苦。又对其他人说几句,和王主编一起往外走。嘴上再三推说不要远送,还是一起坐电梯到楼下。
外面在下雨,又是将晚的时候,天色阴沉。电梯门刚打开,迎面一阵风,已带上初夏的温度。
付云璁一眼看见大厅里的人,转身朝王主编告别。王主编大概也看见来接的人,再说几句,自己坐了电梯回去。付云璁目送电梯关门再转头的时候,黑色的影子已到了近前。
“累死了,”小少爷长出一口气,不管不顾往门口走。门口值班的大爷茶杯里泡着颜色很深的茶,杯口氤氲着热气。
来接他的人很快从背后走上来,撑开黑色的大伞。上车来找毛巾擦了淋到的水,把副驾驶椅背放下去,躺着架起腿。
“不走?”邓言系了安全带,手搭着方向盘看过来。作家大人伸完一个懒腰才答话,“下班的点,出去也是堵着。”
“不走一辈子都回不去,”邓言打了火,“椅子调起来。”
小少爷不情不愿坐好,靠着窗户继续打哈欠。车穿进车流里,很快停在雨里,很久很久才动一下。
“我说吧,堵在这还不如等晚高峰过去再走呢。”副驾驶上的人在车上翻零食,翻到一包兰花豆。拆开来吃了一把,又递给旁边的人。
“晚饭怎么办?”开车的人踩了一下油门。车向前的距离可以忽略不计,又陷入进退不得的境地。
“我定个餐厅吧。”小少爷去翻手机。邓言看着外面的雨,问,“发工资了?”
“没。”作家大人皱了皱眉,“稿子又被打回来了。”
“怎么回事?”
付云璁伸手压下邓言的问题,自己打哈欠。很久很久以后才又说话,“这雨下的好凶。”
雨是不小,雨刮都显得慌忙。打窗户的声音急的像快板的点,听久了无聊,得放点什么把雨声赶出去。
付云璁定好餐厅,顺手调出《大西厢》。邓言跟着哼,不歇气地哼完那段“三更半夜、半夜三更”。
餐厅不算贵,但味道很好。付云璁吃的高兴,笑着说想喝酒,又摇头喝茶。
“今天十九号,”小少爷看了眼手机,“算了算了不喝酒。”
“不能单喝酒?”桌对面的人看似平静的问句里藏着颤动。作家大人把茶喝完,下定了决心似地重重叹气。
“我这三天不能分心,要把稿子改完。”
“哪篇稿子?”
“黑暗那个系列的稿子,有三篇,你记得吧?”
“记得,你不是自己也一直不满意么?”
“对,那几篇的灵感太薄了,虽然我很喜欢,但确实不够写一个故事性的故事。”
“什么时候交?”
“王大人没说,”付云璁惯常叫所有编辑“大人”,像旧时官称一样,“不过我听得出来他不是很满意。”
邓言没什么表示,也给自己倒水喝,一面淡淡地说了句,“写不出来先放着呗。”
作家大人的眉展开,甚至笑出来。但笑完又叹气,眼神涣散了一会儿,重新聚焦在邓言的眸子上。
“邓同学,”他很严肃地开头,“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嗯。”
“这三天我需要一个没有交谈的环境,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回家住,我三天后再回来。”邓言的规划给的很快。
“不,你在那边睡不好,”付云璁否决了提案,“你可不可以白天出去,晚上九点以后回来?”
“回来你不跟我讲话,我回来干什么?”邓言口气里的调笑大于委屈,“我还是出去躲躲。”
“不不不,你回来我就换状态。”付云璁啧了一声,“真让我熬三天,我也挺难受的。”
邓言点头。付云璁想起在今天下午和柳依依在手机上的聊天,勾了勾唇。
“这样规划,不算违背我在北方说的话吧。”付云璁问柳依依。
“虽然有点怪,但不算。”柳依依发了几个表情包后说,“老师进步很大。”
这不是什么大的决定,但柳依依和付云璁都知道,这是在边界地带,给一个人空出了一块地。虽然没有做到真的让他参与每一部分的痛苦或喜悦,但的确是个好的开始。
希望文章也能有好的开始。作家大人对自己笑笑,又抬头看那双深黑的眸子。
头一天付云璁起来的时候邓言已经不在家里,出卧室看看,桌上有早餐,没有人影。作家大人小小失落着,同时敏锐地察觉这种失落对要写文章的好处,小心翼翼把这失落保存起来,以便加工成文字。吃完一份锅贴两个包子,吸着绿豆汤去书房摊稿纸。
上午的阳光太盛,付云璁写的是黑暗,虽也能沉浸,总还是干扰。书房的窗帘遮光效果一般,又怕窝在床上写腰疼,只好将就。写到饿的时候大概十二点多钟,累得不想做饭,点了外卖。
因为备注过不敲门,外卖员放了东西发了图片就离开。作家大人开门看见空荡的楼梯间,愣了愣,拿饭关门。屋里和外面一样的安静,午后的世界总是这么懒洋洋地安静着,在安静中滋长出落寞、柔软和思念。
这仍不是作家大人那篇文章要用的感情。还是用心记住心跳的节奏和知觉,一一配上幻想的场景,以备其它文章用。阳台上充盈的光让付云璁想起小时候奶奶来城里照顾他,总是在这种午后蒸一碗鸡蛋羹,给他当零食吃。
付云璁想起奶奶就陷入完全另一种情绪,很久很久都回复不过来。到下午三点钟终于决定继续开工,为了刷新情绪,去洗了一个长澡。湿着头发又回书房,看着断点的地方,转笔转出残影。
再出书房已换了夕阳。不一样的外卖摆在一样的位置,楼梯间也是一样的没有人,但很远很远的楼下隐隐有热闹的声音。
付云璁站在楼梯间的窗口不舍得地停了一会儿,直到被电梯声惊醒,才溜回家去。吃了饭在沙发上闲坐,等到夕阳几乎消尽,背了包出门,去这篇文章灵感来源的地方。
其实这篇文章是很久以前的,为着要出短篇小说集,才重新拿起来写。灵感来源是一条修了大半的路,两头堵住不让车走,便成附近居民散步的地方。那时候路灯一盏也不亮,昏暗中走过新柏油马路,周围全是面目模糊的人。说话聊天里夹着不少小孩笑闹的声音,从别人身边走过,总要被带起的风拂过皮肤。
只是这条路现在已经修好通车,路灯也亮堂。再没多少人去散步,偶尔有几个,都规规矩矩在马路牙子上,匆匆走过。
付云璁也觉得无聊,匆匆走了一遭就回去。走到半路看见卖夜宵的摊子,逼着自己加快脚步走开。
回家又是洗澡。洗完已经八点钟,赶紧钻进书房,拎起笔。这回很快来了状态,刷刷声连绵不绝。写的太顺,连门响都没听到,直到邓言到了书房门口,他才惊觉家里有人。
作家大人的眼睛用了好几秒才恢复清明,却说不出话来。他总是这样,但凡在什么东西里沉浸一会儿,胸口就堵住气团,要很久才能吞下去。有时实在闷的难受,就尽力吐出来,唱两句戏或说一大段话。
他看着邓言的眼睛,想从里面看见邓言的一天是怎样过去。他终于动作,无力地张开手臂。
然后他就被揽进和午后一个温度的怀抱里。邓言抱的很轻,都不能算抱,只是笼住,像保护一件易碎品。直到付云璁的手臂用劲,他才慢慢用了等量的劲,把头搁在白皙的颈边。
“你身上……”小少爷吸了吸鼻子,辨别着身边人的味道,“你身上怎么有煎饼的味道?”
外套都没来得及脱的人在小少爷耳边轻轻笑着,“少爷鼻子真灵。”
“我带夜宵回来了。”
这一句算是把作家大人彻底从写作状态里拉出来,连抱也不再抱。到餐桌边一瞧,一碗馄饨,一袋煎饼,一碗小土豆。多是多,件件都是付云璁爱吃的。
“你真不怕给我吃胖了,”小少爷嘴上这么说,已经叉起一颗小土豆吃。辣味后面跟着甜味,大张旗鼓,一瞬间就有了血肉的感觉。
邓言看着他吃,偶尔接一口小少爷喂来的东西。眼睛里的笑氤氲着,像是看自家孩子或宠物吃饭的笑。
“你今天干嘛去了?”付云璁吹着馄饨问。邓言吃完刚刚被喂的土豆,开始讲自己的行程。
“下午看他们打牌看了一下午,吃了饭就过来了。猜着你肯定要吃夜宵,就去路口买了。”
“你没打?”
“你知道我从来不跟他们打牌的。”
“光看不无聊?”小少爷又舀起一个馄饨,感叹这家馄饨做得好。馅虽不大,皮能薄的透光,虾米和紫菜也鲜。吃了大半碗,剩下的留给对面的人,伸着懒腰,在泪眼朦胧里软下去。
第二天和第一天没什么区别,不过付云璁起的晚些,早餐凉了不少。今天是牛肉面、葱油饼和豆浆,比昨天可丰盛不少。吃完都有点撑,休息到十点半才正式动手。
今天写的核心部分,黑暗彻底盖过窗外的太阳,把作家大人困在文字的迷宫里。写作的痛苦盖过了愉快,在句子里绕来绕去绕不出来,写了又改,浪费几张稿纸。等终于找到出口的时候,午饭时间已不知道过了多久。
饿是饿着,现在点饭太晚,只能熬到晚饭。吃了点零食,毫无头绪地在没人的客厅里转了几圈,唱了两句戏,又回书房写。
一样在夕阳的余烬里出门,只是换了个地方散步。夏天的气息已经明显,已有人拿了扇子出来。光柱里绕着漫无目的的飞虫,一群扑过来,赶也赶不开。快步穿过去,留下被虫撞过的感觉,不痛不痒,也不留痕迹。
邓言今天夜宵带的是锅盔和糖炒栗子。家附近路口的锅盔没得挑的好,糖炒栗子却是个不好评价的东西。糖炒栗子和烤红薯在付云璁心里是一个地位,只能馋不能吃的。路过的时候闻闻香,馋一会儿就好。如果真买了,一来吃不完,二来吃慢冷了便味同嚼蜡,实在不划算。
递到手里的糖炒栗子倒是热乎的,隔着纸袋和塑料袋两层都微微烫着手心。大概是夏天到了,走一路回家也没凉。
不过作家大人想起刚才抱邓言的时候,他外套里糖炒栗子的味浓的非常。不是吧,作家大人抬头问。
“你揣回来的?”
“嗯。”
“不是,”作家大人笑出来,“你真忍心搞这种庸俗套路啊。”
“为了让少爷感动么,”邓言回的坦然,“你忍心不感动?”
“得了吧,衣服沾油没?沾了我还得洗。”小少爷剥了一个吃。热的是好吃,忍不住一路剥下去。
21号早上的时候,付云璁睡的迷糊。恍惚间感觉有人从自己手臂间往外钻,无意识地抱紧,又被人推回枕上。有声音在耳边说话,被困意模糊了,醒来后就不记得。彻底清醒的时候,怀里是那个硬枕头。
下定了决心今天要把稿子改完,不敢再拖,匆匆吃早饭。今天的早饭是鳝鱼面,付云璁最爱又舍不得买的早餐之一,鲜亮的辣味提起精神,日头都明亮些。
核心部分还剩了不少没写,埋头进稿子里,又是下午三四点才挣脱出来。为了鼓舞士气,点了份炸鸡又点了杯奶茶,预备着作最后的斗争。玩了会儿手机,又到阳台去发呆,同时幻想着今晚要如何度过。
坐在阳台上吃了大半盒炸鸡,喝光一整杯奶茶后依依不舍地回书房,同时又想起今晚要怎样度过。想的入了神,半天也没法回到那条没有路灯的路上。怎么逼自己都没用,只好去翻旧照片和旧文章,才终于回到那个意境。这次沉的很深,等夜和写文章的墨一样浓,还埋头往下。
“我回来了。”书房门被推开,推的没有声音。纵笔的人没有抬头,只说了句“等等”。
门又关上,还是没有声音。写字的人写完一行终于抬头,怔怔看了眼白色的门,看着看着笑起来,低头继续写。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手已经微微颤抖,一时半会儿压不住。
没有起身,颤着手去翻稿子。读了两遍,改了几个字,把稿纸压在一本书下。转头到窗边,爬上窗台,隔着玻璃看外面的夜。耳朵竖得高,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他听见邓言的脚步声,从客厅方向往厨房走,又走回来。他听见脚步在客厅里转了一会儿,又往书房门口。停在书房门口,没有门响,没有推门。
小少爷无声地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把耳朵贴上去。门后的呼吸声似乎都能隐隐听见,有点快,一点点按耐不住的感觉。
小少爷听得认真,脑袋不小心碰在门上。很轻的一声响,而门外的动静立刻变了。
门推开。敞着薄外套的人挑眉看着卷着袖子的人,问:“写完了?”
“嗯。”作家大人一面假装无事地往外走,一面准备把袖子放下去。邓言在后面,淡淡说了句,“别放了,洗手吃东西。”
小少爷乖乖听话,露着生白的手腕。写文章的劲还没过,脸上残着红晕,倒像酒醉。
今天带回来的是烧烤,因为付云璁迟迟不出来,有点凉。邓言放微波炉里热了一道,再吃口感差了些,不过油腻张扬地让人快乐。邓言问喝不喝酒,付云璁拒绝了。
“今天是二十一号。”眼眸深邃的人提醒。瞳光清浅的人笑着,又拿了一串腰子。
“不想每次都喝酒,显得像喝多了才想一样。”小少爷咬了一大口,满嘴是油地问,“还是说你根本不想?”
对面人线条利落的唇挑出一个挑衅的笑,眼睛看过来,在平静下藏着波澜壮阔。口气没变,淡得像不关己事。
“少爷,明天没事吧?”
“怎么样呢?”
“没什么,提醒一下,明天别排事情,怕你出状况。”
小少爷垂下眼睛,没看对面的眼睛,暗暗笑的停不住。
夜还长,明天没事,今天可以晚睡。要干什么,都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