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星坠夏夜 从唐棠 ...
-
从唐棠口中听到“三个月前,就走了”那句话的瞬间,宋家焰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之后几天,他像是游荡在人间的幽灵,凭借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本能,处理了手头最紧急的工作,然后不顾一切地,按照唐棠提供的模糊地址,踏上了前往夏稚家乡的旅程。
那是一座远离繁华都市的安静海边小城。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海风味道,节奏缓慢得如同凝固了一般。宋家焰穿着与这里格格不入的昂贵西装,风尘仆仆,眼眶深陷,像一头迷失方向的困兽。他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就打听到了夏稚家的住址——一栋老旧的、墙皮有些剥落的临海居民楼。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带着刺痛。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迈开沉重的步伐,走上楼梯,敲响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夏稚的母亲。一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的妇人,眉眼间带着无法消弭的悲伤,以及一种被生活长期磋磨后的疲惫与平静。她看到宋家焰,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用那双和夏稚极为相似的、却布满血丝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你是……宋家焰?”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海边人特有的口音。
“阿姨……我……”宋家焰喉咙哽咽,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见到这位失去女儿的母亲时,都显得苍白无力,“我是夏稚的……大学同学。”他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这个疏离的身份。
夏稚母亲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屋:“稚稚留了东西给你。她说,如果你来找她,就交到你手上。”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弥漫着一种冷清的空寂感。客厅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夏稚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温柔而安静,如同从未经历过任何伤痛。照片前,放着几样简单的祭品。
宋家焰的目光触及照片的瞬间,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眼眶瞬间通红。他几乎要站立不住。
夏稚母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有些生锈的旧铁盒,轻轻地放在宋家焰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她小时候放宝贝的盒子。”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临走前,自己收拾的,说……交给你。”
宋家焰的手指颤抖着,抚上那冰凉的铁盒盖子。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卡通图案,边缘有些磨损。这里面,装着夏稚的整个少女时代,以及,所有与他相关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掀开了盖子。
里面的东西简单得让他心碎:
一把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雨伞——正是当年秋天,他塞给她的那一把。它被仔细地捆扎好,静静地躺在盒子旁。
一支早已停产、笔帽甚至有些磨损的旧钢笔——是他大二时不小心弄丢的,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也就忘了。原来,是被她悄悄捡了去。
一张边缘已经磨损的照片——是他大三夏天在篮球场上,起跳投篮时被抓拍的瞬间。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偷偷拍的,却抓住了他最具活力的神态。照片背面,用极细的笔写着日期,和一个简单的“焰”字。
还有一封信。信封是素白的,上面没有署名。
宋家焰拿起那封信,手指抖得几乎无法拆开。他终于抽出信纸,展开。夏稚那清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宋家焰: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变成天上的星星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和你告别。
请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感到愧疚。能在我短暂的生命里遇见你,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那个九月的下午,你向我伸出手,阳光在你身后,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画面。那一刻的温暖,足够支撑我走完后来所有冰冷的路。
我知道,那个‘赌约’可能只是你无心的一句话,但我却像个傻瓜一样,差点就当了真。后来在图书馆听到的那些话,很疼,但也许是对的。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像夏天的焰火和冬日的尘埃,本就不该有交集。我的离开,只是让一切回归正轨。
我躲着你,不是因为讨厌,恰恰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害怕多看一眼,就会更加舍不得这个有你的世界。我的病,是我自己的命运,与你无关。请你千万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那会让我走得不安心。
这把伞,还给你。钢笔和照片,我偷偷留作了纪念,现在也物归原主。很抱歉,以这样一种方式,参与了你的大学时光。
宋家焰,请你一定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少喝点酒。替我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去体验我未曾经历的人生。要找到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阳光健康的女孩,好好爱她,给她一场盛大的、光明正大的恋爱。
至于我,就忘记吧。忘记那个叫夏稚的、有点闷的、总是偷偷看你的女孩。就当我是你漫长人生中,一颗匆匆划过的流星,微不足道。
好好生活,连同我的那一份。
再见。
夏稚」
信纸的最后,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晕开,变得模糊,不知是她的泪,还是此刻滴落上去的、他的泪。
噗通——,一声闷响,宋家焰的意志终于被彻底击垮,他朝着夏稚照片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他紧紧攥着那封信,像是攥着夏稚最后一点虚无的温度,将额头抵着地面,发出了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压抑而绝望的哀嚎。眼泪汹涌而出,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原来,她什么都懂。懂他的无心,懂他们的差距,甚至在他那样残忍地伤害了她之后,她还在为他开脱,还在担心他的未来!
她让他好好生活,忘记她。
可他怎么忘?如何忘?!
那个在他记忆中只剩下模糊轮廓的、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尽了整个生命的热度,默默地爱了他这么多年。而他,回报了她什么?忽视、误解、嘲讽,以及最终这噬心蚀骨的、永无弥补之日的悔恨!
夏稚母亲站在一旁,默默地流着泪,没有劝阻,也没有安慰。她知道,这个年轻人需要这场痛哭,来祭奠她那苦命的女儿,也祭奠他自己永远错过的爱情。
宋家焰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只剩下空洞的抽噎。他像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夏稚的照片和母亲,深深地、长久地鞠了一躬。
“阿姨……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凝结成这苍白的三个字。
夏稚母亲摇了摇头,声音疲惫而宽容:“不怪你。稚稚她……是心甘情愿的。”她顿了顿,望向窗外的大海,“她最喜欢晚上去海边了。她说,看着天上的星星,就不会觉得孤单。”
宋家焰紧紧抱着那个铁盒,像抱着此生最珍贵又最沉重的遗物,离开了那个承载了夏稚短暂一生所有悲欢的小屋。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空无一人的海边。夜幕已经降临,深蓝色的天幕上,零星点缀着几颗寂寥的星辰。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单调而永恒的呜咽。
忽然,远处的夜空中,“砰——砰——”几声脆响,几朵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在最高点炸开,绽放出璀璨夺目、流光溢彩的图案。是附近有人在庆祝什么。
五彩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海面和宋家焰泪痕未干的脸。那盛大的景象,像极了夏稚形容的、他闯入她生命时的样子——一场夏日突如其来的焰火。
宋家焰仰着头,痴痴地望着。烟花很美,却转瞬即逝,如同那个名为夏稚的夏天,盛大过,绚烂过,最终,只留下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虚幻的光,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烟花表演结束了,夜空重归黑暗,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寂静。
宋家焰依旧维持着仰望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对着那片吞噬了所有光亮的、寂寞的星空,喃喃低语,仿佛怕惊扰了那颗或许正看着他的星星:
“夏稚……”
“看到了。”
“很美的焰火。”
海风卷走他的话语,散入无边无际的夜色。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笑容而开心一整天的女孩,再也听不到了。
盛世烟火,终照孤独人间。
那个独属于夏稚的夏天,永远沉寂了。
而宋家焰的余生,从此,长夜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