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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昏迷 如云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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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云客栈内,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李道远清瘦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他修长的手指一下下叩着木质桌面,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戌时了!小师弟,师姐还没回来,我们是不是该去找那人了!”陈蕴玉拍着桌面霍然起身,眼中焦灼几乎要溢出来。从清晨师姐独自出门至今,整整六个时辰,杳无音信。
李道远薄唇微启,话还未出口,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原本在屋顶仰观星象的伍一寻,神色凝重道:“师妹恐怕真出事了。”
李道远眼神骤然锐利,右手无声无息地按上腰间剑柄。
伍一寻侧身让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门外阴影中缓步走出。
烛光跳动,照亮来人的脸。
竟是梅成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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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潮生府邸笼罩在浓重夜色中。
四人悄然现身于赵府,瞬息间便制住了正在书房办公的赵潮生。冰凉的剑刃贴在颈侧,赵潮生手中毛笔落在地上。
四人逼问他蔺风禾的下落。
赵潮生心中叫苦不迭——
他哪认识什么蔺风禾。
他脑中飞转,目光扫过眼前几人,忽然想起白日表弟竺临。心下明了,八成是那位好表弟惹的祸。他暗叹一声,府中护卫绝非这些人的对手,何况祸根在竺临。
他只得引着众人往竺临的院落行去。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檐下灯笼在夜风中晃动。
竺临刚推开房门,一道寒光已抵住他的喉咙。
“蔺风禾在哪儿?”李道远问得简短,剑尖稳稳不动。
竺临双腿发软,向后踉跄,背脊撞上门框。他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电光石火间,另一道剑影自斜里刺来!
“铛——”
青玄的身影如鹰隼般掠至,剑身一挑一拨,格开李道远的剑,随即旋身挡在竺临面前,剑尖直指李道远,周身气势骤然攀升。
有了青玄的护卫,竺临勉强站稳,扶着门框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因愤怒而发颤:“诸位夜闯私宅,还挟持我表兄,未免太过猖狂!”
“是你们?”梅成竹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白日宴席上他便注意到这三人,只因其中一人气质太过出众,令人过目难忘。
青玄也认出了梅成竹,皱眉道:“你们寻的蔺风禾,可是白日随我们同行的那名婢女?”
“正是。”陈蕴玉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
青玄冷哼一声:“我们早已回府,至今未见她踪影,还以为她拿了东西便自行离去。”
“胡说!”陈蕴玉杏眼圆睁,“师姐绝不会不告而别!”
梅成竹的目光缓缓扫过竺临和青玄,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应当还有一人。他在何处?”
“那是……是我的门客先生。”竺临抢声道,眼神却有一丝飘忽。
梅成竹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这话骗得了别人,却瞒不过我。门客先生?我听闻帝都有位公子,容颜如玉、才华惊世,却自幼病弱,常着素衫浅衣。你猜猜看,我说的是谁?”
“住口!”竺临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我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快放了我表兄!”
李道远与青玄对峙,两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李道远声音平静无波:“带路。”
“他是最后的线索,”梅成竹的剑轻轻一压,赵潮生颈侧立刻现出一道血线,“我们必须找到蔺风禾。”
青玄额角渗出细汗。以一敌二,他全无胜算。沉默片刻,他沉声道:“公子自午后便昏迷不醒,你们见了也无用。”
“我会医术。”陈蕴玉从李道远身后走出,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竺临上下打量她,语带讥诮:“你?连我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天下还有谁能医?”
梅成竹手腕倏然一振!
“别!”竺临失声惊叫,“青玄——”
青玄却一动不动,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公子,我最多只能护住一人。”
“我出自苍梧山。”陈蕴玉忽然开口,声音清亮。
青玄持剑的手一顿。
陈蕴玉从怀中取出玉牌,正中刻着太清院。
庭院中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青玄开口:“随我来,但只许你一人入内。”
陈蕴玉朝李道远微微颔首。李道远手腕一翻,长剑如游龙归鞘。青玄也同时收势。
“表兄,暂且委屈你了。”竺临语速极快,话音未落便跟在陈蕴玉和青玄身后进入另一间屋子,迅速反手合门。
赵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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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药香弥漫,小火炉上煨着陶壶,蒸气氤氲。
榻上之人静静躺着,面容苍白如瓷,眉目清俊得令人屏息。
陈蕴玉稍怔一瞬,随即上前,在榻边矮凳坐下。她伸出三指,轻按上他的腕间。
脉象虚浮无力,却平稳绵长,面上亦无异色,仿若沉眠。
陈蕴玉问道:“此前施过针?”
竺临站在她身后,点头回答。
陈蕴玉凝神细探,忽然抬起眼帘,“他体内是有神物寄附?”
“你……”竺临倒抽一口冷气,瞪大眼睛,“你真能诊出来?”
陈蕴玉唇角微扬,露出属于医者的自信:“苍梧山藏书阁纳天下奇典,医经毒谱、神异志怪。我师父尤爱搜罗世间关于神物灵器的残卷孤本,我自然耳濡目染。”
竺临眼神骤亮,上前一步:“当真?此事了结后,我定要告假,亲上苍梧山!”
陈蕴玉不再多言,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卷深褐色皮裹。她缓缓展开,里面竟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金针,细若毫发,在烛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师门为此类神物附身之症独创的针法,”她指尖轻抚过针尾,声音平静,“若非师姐下落不明,你们此生也未必有机缘得见此术。”
竺临闻言,立刻凑上前想细看针法要诀。
陈蕴玉冷冷道:“转过去。”
竺临悻悻然转过身去,与青玄面面相觑,只听得身后传来金针破风的细微声响。
随着金针刺入,晏观南眉尖微蹙,沉入更深的黑暗。恍惚间,那股清冽微苦的香气似乎再次萦绕鼻端。
……
小女孩梳着双丫髻,发绳上沾着草屑。她手里攥着一截枯树枝,尖梢几乎要戳到跌坐在地的男孩鼻尖。
“你是谁?”她歪着头问,声音脆生生的。
他是谁?
混沌的思绪里浮起几个称呼。
有人跪着唤他“簿主”,有人躬身称他“世子”。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是哑巴?”她凑近了些,圆眼睛里盛满疑惑。
他只是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随手把树枝丢到一边。
“我有个师兄也是哑巴,没关系的。”她说着,伸出沾着泥印的小手,掌心朝上摊在他面前。
他茫然地看着那只手,没动。
那女孩似乎等得不耐烦,索性弯腰抓住他的手腕。
他被拉得踉跄站起。
“你的爹娘呢?”她问。
没有回应。眼前的男孩只是怔怔望着她,眼神空茫茫的。
“真是个傻子啊。”她嘀咕着,却再次牵起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不由握紧了些。
“走吧,我带你去找爹娘。”
他站着不动,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找?”她挠挠头,“跟爹娘吵架啦?”
吵架?他眼神更加茫然了。
“好吧好吧。”她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模样,“那我带你去见大掌门?他什么都知道。”说着就要拉他走。
这次他挣开了。他抬起细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
那里有道狭窄的山缝,藏在垂挂的藤蔓后面。
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小脸立刻垮下来。
“那儿不能进,”她摇头,“大掌门说了,只有我和他能进去。我连师兄都没带过呢。”
只见面前的小男孩低下头,肩膀微微耷拉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咬着嘴唇,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跺跺脚:“就这一次!看完我们就去找大掌门,不许告诉他!”
山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黑黢黢的,有潮湿的土腥味。
她走在前面,把刚才那截树枝塞回他手里。
“抓着,别跟丢啦。”
路程不长,却曲曲折折。就在他以为要一直走在黑暗里时,眼前豁然开朗。
天光如水倾泻而下。眼前是望不到边的白色花海,花瓣似莲非莲,静静开在湿润的土壤里。凉风拂过,花浪层层叠叠,空气里浮动着清冽微苦的香气。
在夏日,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让人浑身清爽。
他有些呆住了,瞳孔里倒映着无边的白。
“这叫半边莲,”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是个很老很老的人种的,现在这块地归我管啦。”
她牵着他往花海深处走,白色花瓣拂过衣摆,留下浅浅的湿痕。
花海中央有个矮石台,上面铺了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小花。
“这是我练剑的地方,”她指着一片踩秃的草地,又指了指石台,“那儿原来是观星台,现在是我睡觉的地方,躺着看天可舒服了,还不会弄脏衣服。”
她拉着他走到石台边,自己先躺了上去,拍拍旁边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挨着她躺下。
正是黄昏,天空由橙渐紫,几缕薄云染着金边。
“今天云少,晚上肯定能看到好多星星。”她侧过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喜欢看星星吗?”
星星?
他茫然地望着渐暗的天空。
“可好看啦,一闪一闪的,”她自顾自说着,忽然兴奋地撑起身子,“晚上我们一起看吧!看完了再去找大掌门,好不好?”
看着她发光的眼睛,他迟疑着,但也点了点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疾步走来,袍袖带风,所过之处花枝微颤。
来人正是大掌门。他先是严厉地瞪了女孩一眼,又看向茫然无措的男孩,眉头紧锁。最终将那女孩斥责一番。
他被牵着离开石台时,回头看了一眼。
女孩站在原地,小脸憋得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她死死咬着牙,眼眶里水光打转,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拾起那截树枝,对着空荡荡的花海,一招一式地比划起来。树枝划破空气,发出孤单的咻咻声。
清冷的月光披在她倔强挺直的背上。
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那夜的星星应该很漂亮。
不过他们没能一起看到。
醒来吧……
醒来……
呼唤一声接一声,遥远却清晰,低缓而执着。
晏观南倏地攥紧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混沌的黑暗中,嘈杂的余音与渐强的意识撕扯着,终于将他从深潭中拽出——
他猛然睁开双眼。
额间颈侧尽是冰凉的汗,里衣紧贴在背上,潮乎乎地裹着一层寒意。
晨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朦胧的灰白色。
他缓缓松开手指,被褥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方才种种,此刻皆如退潮般迅速淡去,只留下一片温钝的怅然,沉在胸口。
竟是梦回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