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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假第六天(下) 风雪似停 ...

  •   骑车男人自称霍应,玩摩托车的,是跟着车队骑到大理的;后座男孩何宇离,刚毕业,他和华珩一样,都是一个人来大理的。

      不一样的是,何宇离没有年假。

      他是自由职业者,不用上班。

      华珩很克制地保有社交距离,没有寻问他生财门路。

      难言羡慕。

      何宇离低头喝水,不喜注视,不太自然。

      霍应打个响指,吸引所有人注意。他想法跳脱,性子略显霸道。

      “不限问题,但要讲真话。”霍应道,“反正我们都不认识,日后也未必会有相逢,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就有点膈应人了。”

      这倒是,茫茫人海。

      规则简单,周威不玩,华珩只能“舍命”。

      毕竟工作大半年,他已初具社畜性能——明确知道社畜世界的法则“钱难赚,屎难吃”。

      如果尚未觉得钱很难赚,那多半还未到成堆吃屎的时候。

      对此,华珩适应良好,勉强提了点兴趣。

      “谁先问。”

      “都行。”霍应侧头,看向何宇离,“你问?”

      有些人是看着e实则i,但鲜有人是看着i实则e,可i可e,比如华珩。

      周威在长桌后切水果,忍不住笑了下。

      而何宇离都不必说话,往那一站都能看出是正儿八经地i到人神共鉴。他手指内扣,掌心合紧,却不扭捏。

      即使鲜少面对这样情景,他也只是微微颤了颤声音。

      “霍应…”何宇离飞快抬眼,努力看着人眼睛说话,但当霍应与他对视时,自己却又不受控制地转移视线,他问,“霍应,是你真实的名字吗?”

      “当然不是。”霍应笑,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只是最近有场比赛,我很想赢而已。”

      谁会跟陌生人提真名?代号罢了。

      他们圈里也没几个用真名的。

      何宇离点点头,情绪看不出变化,只是嘴唇折着路灯的白光,经过夜风,微微起涟漪。

      霍应莫名有些刺挠,像是做了亏心事般。

      何宇离转头看华珩,还没出声,便被霍应唤回。

      “哎—”

      何宇离不看他。

      “何宇离。”霍应喊他,连名带姓。

      “啊。”何宇离慢半拍转过头,眼睛茫然。

      霍应左手搭在自己后脖颈,捏了两下,问:“你的是真名吗?”

      何宇离点头,乖得像只兔子。

      霍应又问,不太相信:“年龄,学校,家乡都是真的?”

      何宇离下意识想点头,又有种无由来的小生气,偏过头,数长桌上的杯子,片刻后,还是败给礼貌,小声答话。

      “谁像你。”

      怪有脾气。

      霍应把玩手套,笑笑。
      自己现在真是脾气好了。

      何宇离跟着霍应待过半天,彼此略微熟悉,聊天问话却还难掩紧张,更别说对着华珩,犹豫间不知怎么开口。

      华珩注意力都没在他们身上,天已经黑了,意味年假即将再少一天。

      他隐隐有些说不出的不耐与焦虑,甚至开始后悔摆摊。

      恰在此时,一盘水果落在桌面。

      华珩顺着那双大手向上看,周威穿着短袖,身子半影在夜色,随意从桌上抽了两张纸,略微擦擦手,探他脖颈温度。

      有点凉。

      “穿着。”他取件外套,搭华珩肩膀,而后拎把椅子,坐他旁边,“玩到哪儿了?”

      两人有不避嫌的亲昵,霍应挑眉。

      华珩:“玩到——宇离问我,有什么遗憾事?”

      何宇离强调:“最遗憾。”

      周威挑眉,问得直接:“有吗?”

      “有啊。”

      虽稚嫩,但亦有年岁。时光若能溯流,回望间有不舍、不忍和不愿,怎能不遗憾。

      但最遗憾——

      华珩觉得是拒绝直博,是认识房伟,甚至是高考那张未得满分的数学卷子…但在当下,夜风微凉,四下俱静,心跳砰砰作响。他知,他都说不出口。

      华珩看向周威,远远将目光聚焦在他身后几米处的路灯,有蛾在光下扑腾,恍惚间看到滚滚岁月长河中那对坐在路灯下的一老一小。

      “最遗憾啊——”

      他收回因过分聚焦而酸涩的目光,把手从周威掌心间抽离,不再看任何人。

      “我十岁那年,我爷爷去世。他,生前呼吸道有点问题,平常睡觉都要垫高枕头。去世那个晚上,我爷爷还有气,但很微弱,我爸让我坐床上抱着他。我——“

      “我害怕,不敢抱,最后我爸没办法只能拿两个高枕头垫靠在床头,让他倚着…再后来,就没了气。”

      华珩不怕鬼神,但一直不愿回想。

      他舔舔唇,第一次剖开早已结疤的地方:“我不知道他的去世跟我不抱他有没有关系,但应该是有的。”

      “有个屁。”周威把他的手重握回掌间,冰凉一片,“你那时候多大?”

      华珩麻痹重复:“十岁啊。”

      这不扯犊子嘛。

      周威一直都觉得这孩子心思重,果不其然,净爱瞎想。

      他不以为意:“小孩儿。”

      “不是,”华珩想把自己手抽回,但没成功,只能侧目看向周威,僵着手腕,“我那时候是故意的,我也不是害怕,我就是不想抱他。我就是——想让他死。”

      四下安静,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

      霍应抬头看他,何宇离的凳子不受控制发出响声。

      华珩哂笑,周威才是天真。
      小孩儿怎么了?小孩儿才有世间最深的恶,无所控制。

      周威扣他手的力道自始至终都未松懈半分,他平静张开胳膊,将微微发抖的华珩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拥进怀里。

      外厉内荏且张牙舞爪的纸老虎。

      一个破小孩儿。

      他的小孩儿。

      周威问他:“那又怎么了?”

      走南闯北那么些年,周威什么离谱事没听过,什么腌臜事没见过?

      华珩怔怔抬头。

      周威平静如常:“你那时十岁,有什么样的心思都不是你的错。”
      “也能别跟我瞎说什么你真想过你爷爷死,然后你爷爷就去世了,说的跟你杀了你爷爷一样。”

      华珩:“难道不是吗?我没有抱他坐起,我不愿意抱他。”

      周威笑了下,胸膛宽厚如山,看他似稚童,怜他的天真,“小孩儿。”

      华珩瞪圆了眼。

      周威还是那句话:“那又怎么了?”

      那还不怎么吗?

      华珩拧眉,看向周威,那个傻大个究竟知不知道他紧握着的手曾经害过人命?

      周威继续,声音如常:“你才十岁,在场有那么多大人?哪个不能抱起老人?哪个不比你了解他的病情?哪个不比你能做决定?你又能有什么错?”

      华珩摇头,不是这样的。

      但他又说不出个什么,唯有眼眶被夜风吹红了颜色。

      霍应脑子活,打了两句岔,推着游戏继续。

      华珩脑子乱,随意抓个想法在问:“霍应,你满意你现在的生活吗?”

      霍应有瞬意外,片刻后又笑起来:“生活嘛,生和活。活着,肯定是满意的,好死还不如赖活着。但对于生来说,我现在并没有达到世俗意义上的人生高度。不过也无所谓,我所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何宇离看他,霍应挑眉,眉梢风流。

      “不屈于生存,不低于现实,也算差强人意。”

      已经很好了,何宇离略有羡慕。

      游戏玩玩闹闹到零点,没有取得世俗意义成功的霍应也确实未有过拮据时刻,厚厚一沓钱塞在榨汁机下,悄无声息。

      周威有所感,直直看向他,霍应坦然,拇指朝着华珩方向指了指,明目张胆。

      给他的。
      他应得的。

      直到霍应和何宇离走得都看不见尾气了,华珩还沉沉坐在凳子上,一幅要将摊子干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周威并不催他,由着他胡闹去隔壁摊子上买酒。

      “喝点?”

      周威摘去黑色手套,随意扔至桌面,无可无不可。

      他酒量还行,至今没怎么醉过。

      华珩也是,但他一般是不喝。

      这次是有意喝醉,连下两杯,瞬间红意爬上脸颊。

      他说:“我奶奶走得早,她生前是干部,有退休金。我爷爷就是个庄稼人,早年干活累坏了身子,老了还一堆病,每个月也没什么钱可以领。”

      “我知道我姑他们可能也是想让我爷死,他们或许也觉得我爷是个负担。我爷去世的那个月,刚出院,医生让在家里买个氧气机,最后也没人给他买上。”华珩自幼是爷爷带大的,好也不好,爷爷偏心长子长孙,但大伯一家不愿赡养他,只能跟着虚伪的华爹暂住,捎带手照顾华珩。

      他并不全身心地疼爱华珩,但却没有办法,身不由己。

      最后的那几年,他接送华珩,每日照顾,同样华珩陪他,全天无休。有时父母晚归,老人害怕,不敢在屋,搬着凳子坐在路灯下等华父华母回来,华珩年小,懵懵懂懂就被牵着出去,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夜。

      老人不喜睡床,觉得房间阴,执意睡在沙发上,父母以孝束缚,以理说服,华珩抱着小枕头就会跟老人一起挤在沙发上。

      听闻事件的所有亲戚都会夸华父华母孝顺,说他们会照顾老人、教育孩子;说他们有福气,生了个听话懂事的华珩。

      华父华母越发骄矜,对外夸华珩懂事孝顺,对内逼他全天候陪伴老人,几乎不曾他出门。

      有时是真的不方便带他,有时是真的不想带他,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所有的借口都是“你要照顾爷爷,他一个人害怕。”

      可是我跟他在一起,他也是会害怕啊?

      华珩就这样被抛在了一个又一个的夜晚,坐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下,无数次被忽视的时刻,难免滋生出阴暗。他想,如果爷爷不在就好了,那他也能跟着父母一起出门,又或者可以自由地选择回家时间,不必蹲在路灯下受蚊子咬,无所事事地在脑海中回忆所学知识。

      那些阴暗,一瞬即永远。

      “那天晚上,我很害怕,我看着他躺在枕头上,胸膛起伏。我爸拿手机给我姑打电话,我抱着座机拨打120,我爸按灭了通话,执意要等我姑来。后来,我爷睁不开眼,我掐他虎口,大声喊他,又被我爸斥责,骂我深夜吵扰邻居。”

      “我其实到现在都很不能理解,但我妈那时解释说是因为我爷生前说过想土葬,我爸怕我喊闹让邻居知晓,影响我爷生前愿望。至于为什么不能打120,是因为我们家当时住的偏,就算救护车来也不好找位置,不如等我姑来了想办法…还是说等我姑开车来?”

      时间已经过得太久了,华珩都记不清他姑家那时候到底有没有买小汽车了。

      “我只记得那几天家里人来人往,但凡有人上香,我姑他们哭得都很大声,看起来是那样的悲痛,”华珩重复,“那样的悲痛!却又丝毫不影响他们吃喝。”

      小呆子华珩无法理解,震撼且恶心。

      周威指腹磨过他手背,声音低了许多:“那几天,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何止是没好好吃饭,守灵一天半,华珩长跪未起,滴水不进,夜不能寐。

      幸好是华然赶回来了,一勺一勺喂他喝的米稀。

      “还好,我姐看着我呢,”想到华然,华珩提了下嘴角,“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顾及,隔着个屋子,门开着,我都敢说我姑他们虚伪。”

      像小华珩能做出来的事,有他现在影子。

      周威也像笑了下,很配合地随他回想:“然后呢?又被骂了?”

      “没有,没人骂我。”华珩想,“可能他们也都知道没我更会装孝顺吧。”

      “没有装孝顺。”周威看他,很是郑重,“华珩,你是真很孝顺。”

      “不是,”华珩否认,“我跟他们一样,心思歹毒。”

      他心怀恶念,故意放纵那样的结果发生,本质上跟那些虚伪的大人并无差别。所以,他该背负这样的罪孽,现今遭受什么样的恶意都属应该。

      一直以来,他都这样坚定,直到今天。

      今天月上梢头,夜色很美。

      周威偏头,也笑,像评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华珩,合格的大人是不会苛责孩子。”

      “孩子难辨善恶,所以才需成人看管。我并不知道是谁给你灌输的这种有罪理念,但如果那条生命真的存在罪责,不该,也不能由你全权承担。”

      “你只是个孩子,甚至连拨打急救电话都不能的孩子。”

      华珩突然泪就下来了,直直砸在周威手背,不受控制。

      周威抬手,拭去泪痕。

      他道:“何必苛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年假第六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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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会继续写《怕被雷劈》~ 竹马二十年的老夫老夫破镜重圆了,喜欢的宝宝们可以点进去看看~ 谢谢,祝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