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以光》梨栖

7、chapter 7 暗示

　　简予怀没着急离开，而是转身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病房。

　　尽头的窗户敞开着通风，能窥见狭窄的月色，这层最里侧是间单人病房。
　　他站定在门口，敲了敲。

　　“简老师来啦。”
　　床上一蹶不振坐着的女人，听到是他来了，一下喜上眉梢。她的小腿正如小芯所说，此刻静置在抬高架。

　　“叔叔阿姨，冒昧打扰了，我想跟万茵说几句话，不知道方便吗？”

　　万父睨了她一眼，甩手而去，万母则跟在他身后，临走前不忘嘱咐简予怀：“茵茵情绪不好，小心点。”

　　简予怀颔首，待他们出去后，他坐到万茵床边的椅子，“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简老师，你都好久没找我了。”
　　面对像万茵这种棘手的来访者，简予怀略有耳闻，但并未接触经历过。如今，她的行为与几近痴狂的情感已经严重影响到他身边的人，他必须给这件事一个了断。

　　“万小姐，你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吗？或者说，你真的喜欢我吗？”简予怀平静地抛出这两个问题，女人神色一顿，似是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简老师，你在质疑我对你的爱吗？”
　　她直起身，眼睛可怖地钉在他的眼睛里，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

　　“喜欢这样东西很珍贵，我只是想让你找到它的方位。”

　　“什么意思？”
　　简予怀拿起桌上的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手里的苹果皮，“我很感谢你对我付出的这份爱，但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不舒服？”他稍抬眼皮扫了她一眼。

　　万茵靠回床头，空气陷入一片死寂，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
　　这个问题也被忽略过去，简予怀继续问：“几乎每天晚上你都会出现在咨询楼下面等我，你的感受能告诉我吗？”

　　片刻静默。

　　“舒服？还是麻木。”
　　她轻微摇摇头，终于启唇：“都不是，像是填满空虚的依赖，我渴望自己是幸福的。”

　　简予怀将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并说：“你自己想想，我先走了。”
　　他站起身，手腕忽地被万茵拽住，“简老师。”

　　简予怀等了片刻也没等到下言，她渐渐松滑的手同她的声音，垂在白色床单上，“再见。”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简予怀同样回了句再见，便抬脚离开了。

　　万茵最后抬眼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痒意从下巴席卷全身，她这才用手背拭了去。

　　翌日，万里无云的天空，几声啁啾回荡在病房内。
　　温觉靠着床头，抬起幸存的左手在键盘上浮动，仿佛是在抚摸光滑的琴键。

　　宋诗如从厕所出来碰巧撞上这一幕，义无反顾合上她的电脑：“小觉姐！你都这样了还写呢。”

　　她刚想反驳几句，门口传来敲门声，探着身发现是岑茴拎着个水果篮走进。

　　“岑姐姐，你来的正好。”宋诗如亲密地过去抱住她的胳膊，“你快来劝劝这个眼里只有事业的病人。”

　　“行了，你这边呢请个伤假，先好好休息吧。”
　　岑茴将水果篮搁置温润的地面，然后坐下。

　　温觉本想替自己美言几句，她实在是不想断更，不过想着这个节骨眼她也很难见到她的灵感，便就此作罢。

　　“这次事故我听新闻播报了，你觉得是故意的吗？”岑茴问。
　　温觉当时只顾着聊天，这细细回想，她的记忆停在了护住宋诗如，再然后就是醒来。遑论撞车的人是否蓄意而为之，她连是谁都不曾知晓。

　　宋诗如突然站起来，“噢！噢！我想起来了。”她看起来神神秘秘地靠近，“我昨天醒来没多久，简哥哥咨询楼里的那个小姑娘，好像是叫小芯的，我当时就问了她知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说小觉姐认识这个人。”

　　话锋转向温觉，她瞠然，眨眨眼，嘴里困惑着：“我认识？”

　　午间休息，温觉趁着宋诗如深眠蹑手蹑脚地下床，脚步谨慎得像是要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门轻轻关上，身旁冷不丁一句问候，她受惊地耸起肩，扭头发现是来探望的简予怀。

　　“怎么在这？”他问。
　　温觉放低音量，解释：“我想去看一下万茵。”

　　“她在走廊尽头那间单人房，我陪你去。”
　　简予怀一手拎着东西，一手搀扶她。

　　温觉被逗笑了，“简先生，我只是手受伤了，腿又没有。”

　　“病人为大，小心点好。”

　　简予怀扶着她到尽头的病房，推开门，床上空无一人，只有掀开一角的被子。冷冰冰的空调不停运作着，窗帘拉得紧密，不让一丝亮光投射入。借着门外的亮光，她四处寻着万茵，无果后不免焦急起来。

　　简予怀轻拍她的肩，随后走到门外拦住一位护士，护士知情地报了位置。
　　“万茵在天台。”
　　温觉一顿，许是看过太多轻生，进而心头涌上不好的预感，她顺手拽起简予怀往天台走。

　　掌心紧贴他的脉搏，失序的跳动声隔绝医院病人的过路声；隔绝护士站窸窸窣窣的交谈声；隔绝窗外的鸣叫声和楼下的鸣笛声。

　　他就这样任由她拉着。

　　两人乘着电梯直达顶楼，然后走楼梯上至天台。手腕的手也恰时松开，温觉直奔天台入口，匆忙的步履在看见万茵时急刹。

　　温觉停在入口处，临摹着眼前的画面——

　　万茵坐着轮椅，垂下的发丝被天台的风肆意吹乱她也毫不在意，只是淡然欣赏着高楼，俯瞰城市的风景。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老的女人。

　　“那是万茵的妈妈。”
　　简予怀徐徐出声，话音刚落，那个女人注意到门口的他们，随即俯身在万茵耳边低声说着话。

　　万母笑得慈祥，朝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进去。

　　温觉迈过门槛走过去，低唤一声：“万茵。”
　　“妈妈，你先下去吧，我在这跟他们聊会。”万茵扬起下巴，对着她母亲说道。

　　万母离开后，天台宽敞的环境下，只留下了风存在的痕迹。
　　“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太过拘束。”

　　温觉扭头征求简予怀的意见，见他点头才说话。
　　“你的腿……”

　　万茵自嘲地笑了声，手掌摩挲着大腿：“或许，我以后再也不会有接触地面的能力了。”

　　“不会的，一定会好的。”
　　温觉倏地蹲下，用健全的那只手握住她。

　　万茵的视线顿在被石膏缠住的胳膊，别过头时悄然落下一滴泪。
　　这次的车祸也算是让她意识清醒了不少，重新步入正轨的状态也有片刻恍惚，真是应了那句病久了差点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

　　“温觉，对不起。”她看着远方飘渺的山，“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是你的错，是你大脑里的恶魔困住了那个天性善良的小天使。”
　　温觉开导着说，眼神格外认真，似是在证明这是句实话。

　　简予怀绕到万茵另一边，紧握的手掌摊开，掉出一只飞舞在半空的蝴蝶。
　　“送给你，希望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爱你的人。”

　　“简老师，谢谢你。”
　　万茵吸了吸鼻子，随后将他也支开，独留和温觉的二人世界。

　　简予怀顺应回到病房内，宋诗如已经醒来。
　　“欸简哥哥你来啦？”她惺忪的眼顿时清醒，继而失落地告诉他，“不过小觉姐好像出去了。”

　　“她跟另一个姐姐在天台谈心，待会就回来了。”
　　简予怀每次来都会买上几袋吃食，这次也不例外。宋诗如自然是乐意他来，谁会跟吃的过不去。

　　等了半响，门口传来动静，温觉缓步走近，发现简予怀正坐在椅子上陪宋诗如看幼稚的动画片，她不由露出惊讶的表情，调侃道：“简先生还挺有童心嘛。”

　　“小觉姐你回来啦？简哥哥买了点吃的，我给你留了好多。”

　　“谢谢如如～懂事了哈。”
　　温觉盘腿坐在床上，拉过被子，靠着床头，试了几个姿势才舒服。

　　“吃什么？”简予怀取出餐板，将几袋吃食放置上方，等着她的回答。

　　“肉丝粉。”温觉眼睛灵活转了一圈，忽然想起简奶奶，又补充道，“还想吃红豆糕。”

　　一旁的宋诗如注意力从电视机抽离，疑惑的嗓音提了几个度：“红豆糕？！小觉姐你不是不——”
　　温觉见状猛咳两声，心虚地瞟了眼简予怀，他正专心拆开肉丝粉的盖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在她扭头跟宋诗如无声对话时轻轻笑了。

　　左手在即将碰到筷子时停住，温觉转了转手腕，“我手有点肌无力，哎哟可能是车祸的后遗症，要不……”她直对上他的瞳仁，盈着期待。

　　“那，诗如你来喂一下她。”
　　说罢，简予怀顺起桌面的手机，指尖轻敲几下，示意出去打个电话。

　　温觉眼神气鼓鼓的，本想靠着这个来点灵感，结果他直接婉拒。
　　她在心里狠狠记下这笔账，眼睛瞪着门口，咬牙切齿的模样倒是引得宋诗如发笑。

　　“小觉姐我喂你，别意气用事，这筷子要捅进嗓子眼了怎么办？”
　　宋诗如将手里的零食残渣拍进垃圾桶，坐到床沿，夹起一筷子喂她。

　　“他什么意思？长这么大，就没人敢拒绝我！”
　　温觉隔空朝那扇门挥舞几拳，险些擦过桌沿。

　　宋诗如又夹起几根粉，嘴角极力压着笑意：“小觉姐，简哥哥可是洁白一张纸，你可别到时候把人家吓跑了。”

　　温觉无情地推搡她，腮帮子还在咀嚼着：“你没大没小的，怎么跟表姑说话的？”

　　简予怀轻关上门，走廊寂静无声，他来到楼梯转角处，找到奶奶的电话。
　　接通后，他说：“奶奶，最近怎么样？”

　　“小怀啊，奶奶最近好着呢，倒是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奶奶声音很有喜色，周遭还有些交谈声，应是在外面。

　　“有的奶奶，我这次打电话是想问问您，那个红豆糕，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