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90、第四十五章 呦呦鹿鸣（二）

　　收拾完赌坊打手，几人带着鹿儿来到客栈。
　　看着一桌子可口的菜肴，鹿儿显得无所适从。斯鸳轻拍她的后背，贴近她的脸颊开口：“你有什么忌口的吗？”说完她就后悔了——对于一个衣着残破的小女孩，只怕经常会食不果腹，又怎会有忌口这种奢侈的要求。
　　她心底暗骂自己一句，随即搂着鹿儿的肩头让她坐下，对她温柔一笑：“姐姐肚子饿了，我们一起吃吧！”
　　偌央招呼几人坐下用餐，斯鸳发现老娄不在，自然向苏易询问，苏易却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此时敛苍淡然开口：“他去米铺做工了，叫你们不用等他。”
　　斯鸳一脸惊奇地看着敛苍，没想到他也会留意别人的去向。
　　她的脑海中又闪过老娄粗壮的臂膀，忍不住叹息道：“就凭那身健硕的体格，光是扛个米袋都算屈才了。”
　　敛苍随口接道：“也是，要是早点遇上你，他早就成了一具上好的沙袋。”
　　斯鸳一愣，自然听出他在挖苦自己，又岂能罢休：“臭野人，我看你更像沙袋！”
　　话音落，拳脚开。我追你躲，好不热闹。

　　午饭过后，斯鸳拉着鹿儿上街去买衣裳。
　　鹿儿起初并不敢接受这份好意，但在斯鸳的威逼利诱下也不得不妥协。
　　当焕然一新的鹿儿走出成衣铺时，正巧遇到偌央。
　　斯鸳满脸骄傲地看向偌央，偌央会意，对鹿儿送上夸赞：“很合身。”
　　鹿儿并没有听清偌央的话，只是本能地回以微笑。
　　偌央又对斯鸳点了点头，认真道：“好眼光。”
　　斯鸳扭头看向一边，声音透着一丝欣喜：“那是自然。”
　　偌央又看了眼鹿儿，接着转向斯鸳道：“我刚去了趟赌坊，没有见到她大哥的身影。”
　　“那接下来怎么办？”斯鸳有些为难，原本打算吃完饭就启程赶路，可现在丢下鹿儿不管又实在令她于心不忍。
　　偌央也是同样想法，于是提议道：“当务之急是先将她护送回家，之后再找她大哥。”
　　“那我们不妨兵分两路。”
　　面对偌央探究的视线，斯鸳一派从容地笑了。

　　之后，斯鸳找到正在大街上徘徊的苏易、敛苍，希望他们分头去找那个阿欢。
　　苏易见斯鸳亲自来找自己，当即信誓旦旦地道：“斯鸳姑娘大可放心，小生最擅长的便是找人了。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出发吧！”
　　斯鸳不动声色避开苏易伸出的右手，脸上笑得灿烂：“苏公子真是热心肠，正好和冷心肝的敛苍一同行动。本姑娘另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苏易顿时一阵失落，却又不能出尔反尔，便搬出敛苍来推脱：“可我一个人终究势单力薄，而苍小弟又贵人事忙……”
　　斯鸳看穿他的把戏，转向沉默不语的敛苍低声发问：“小苍，你很忙吗？”
　　敛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有话直说。”
　　斯鸳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开口：“姐姐有件小事想拜托你。”
　　话音刚落，便见敛苍的额头青筋暴起，双拳捏得咯咯作响，似乎正忍受烈火灼心之苦。
　　偌央和苏易面面相觑，心中俱是疑惑不解，实在猜不到那两人何时成了姐弟……
　　良久的沉默之后，敛苍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冷冷道：“收回那两个字，否则凡事免谈。”
　　斯鸳嘴角微微勾起，表情却十分认真：“那好！只要你找回鹿儿的大哥，我就不再说那两个字。怎么样？”
　　敛苍不带丝毫犹疑地喊道：“成交！”
　　一旁的苏易仍在怔怔出神，他没想到斯鸳仅凭简简单单几句话便说服了敛苍，钦佩之余也难掩愁绪……
　　“那找人的事就拜托二位啦！”说完这句话，斯鸳转身便向城外跑去。
　　由于敛苍没有见过阿欢，自然要由苏易带路。
　　苏易原本就兴致缺缺，却又不能放着不管，毕竟这是斯鸳第一次拜托自己……他突然灵机一动，便向敛苍详细描述起阿欢的身材长相，然后对敛苍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我这腿脚走得慢，找人也不是强项，只怕会给苍小弟添麻烦。”
　　“你要想回去我是不会阻拦的。”敛苍也不勉强他，“只要你不怕那个天灵女半夜提着长剑去找你算账。”
　　苏易闻言只得收回迈出的右脚，讪笑着回到敛苍身边。
　　“我中午吃多了些，正好到处走走消消食。”
　　“明智之举。”

　　另一边，偌央和斯鸳陪着鹿儿出了城，一路向郊外走去。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们才来到鹿儿所在的小村庄，与一路上见过的大多数村庄相差无几——同样的穷困破落。
　　村民们零零散散耕作于田间地头，目之所及皆是老弱妇孺，不见一个青壮男子。
　　田埂上，几只饿的皮包骨头的老母鸡正费力地扒土捉虫，而它们俨然已是全村最值钱的物件了。
　　不一会儿，鹿儿便领着他们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偌央环顾四面漏风的黄土矮屋，沉默不语。
　　斯鸳看着简易木桌上仅有的两幅碗筷以及半个发霉的馒头，不由微蹙娥眉。
　　此时，鹿儿已换回之前那身残破的衣衫，出门走向屋后的树林。
　　不一会儿，她就拖着一小棵枯树往回走。
　　偌央远远见她一步一跪吃力地拖拽那棵枯树的场景，蓦然想起当年初上天阙山时的斯鸳，同样纤弱的身影，同样不屈地前进……
　　想到这里，偌央即刻飞奔过去，一把从鹿儿手中夺过枯树，执意要帮她拖回来。
　　鹿儿从没经历过如此场面，一时竟呆愣原地不知所措。
　　偌央拖回枯树后便利落地拿起一旁的斧子开始劈柴。
　　斯鸳愣愣地看着他手起斧落，难得见他如此热心助人，原本应该深感骄傲，可心底却没来由翻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偌央很快就将那棵枯树劈成木柴，并整齐堆放在土屋墙跟脚下。
　　此时，鹿儿双手端着一碗清水走到偌央面前，偌央接过那只破碗将清水一饮而尽。
　　鹿儿指着后山方向一阵比划：“捕猎……看看……”说完便向后山走去。
　　偌央回头看了眼枯坐在门边的斯鸳，对她露出一个笑容，随后转身追上前面的鹿儿。
　　斯鸳默叹口气，慢慢起身跟上他们。

　　三人一同爬上后山，一路上鹿儿查看了好几只捕兽夹都一无所获。
　　就在斯鸳失去耐心想要独自下山时，鹿儿忽然指着远处一棵松树张嘴呼喊着什么。
　　斯鸳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边，却见一只小鹿倒在松树下。
　　偌央率先上前查看情况，原来是捕兽夹夹断了小鹿的后蹄，看样子它是跑出了不少路才因失血过多而死在这里。
　　他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肚子，感觉尚有一丝余温，确定它刚死没多久。
　　斯鸳真心替鹿儿高兴，贴着她耳边大声道：“太好了，今晚可以吃肉了。”
　　谁知鹿儿听后却连连摇头：“不吃……换钱……大哥……给他……”
　　斯鸳听懂她的意思，不由反驳道：“给他就会拿去赌掉，不能给他钱。”
　　鹿儿对她微微一笑，却没有多说什么。
　　斯鸳见此不禁扶额叹息，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大声询问鹿儿：“你多久没吃过肉了？”
　　鹿儿听后有些为难地低下头。
　　“难怪你这么瘦小。”斯鸳有些无奈地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偌央。
　　偌央登时会意，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斯鸳见状便从怀中钱袋取出一粒碎银塞进鹿儿手中，鹿儿看清手中何物后吓得连连摆手不敢收下。
　　斯鸳牢牢捏住鹿儿的手腕，十分强硬地开口：“这鹿我买定了，钱给你收好。”说着便向偌央使了个眼色，偌央没有多言，抱起地上的死鹿就往山下走去。
　　不过他还没走出几步，前面的树丛中就突然窜出一头野猪。
　　看来他们不知不觉闯入了野猪的领地，这才惹怒了这头野猪。
　　偌央当即丢下死鹿，抽出苍玉剑直面野猪的突进。
　　可没想到野猪并不愚蠢，它见势不妙转头冲向毫无防备的鹿儿。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偌央双脚猛蹬地面，身形便如雪豹般暴起，手中长剑裹挟着疾风直向野猪而去！
　　只是他没料到，此刻的斯鸳同样拔剑而起，并且恰巧挡在他的身前。
　　眼看两人就要撞到一起，偌央独怕不能救下鹿儿，只得把心一横，急出右手将眼前的斯鸳轻轻推开。虽然他已尽量收力，但仍让一无所知的斯鸳重重摔倒在地。
　　事已至此，偌央无暇他顾，只一心赶到鹿儿身边。

　　当斯鸳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时，那边偌央已奋起一剑将那头野猪死死钉在松树上。此时他正回头宽慰已然吓呆的鹿儿。
　　斯鸳气势汹汹直奔偌央而来，刚一近身便挥出一剑劈向犹在挣扎的野猪。
　　看着树上的野猪气绝而亡，斯鸳才扭过头来瞪着偌央。
　　偌央一时无措，不知该先道谢还是先道歉，最后还是决定道歉：“对不起，方才事态紧急，我一时情急才……”
　　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只见斯鸳一脸愤然地盯着他：“你凭什么小瞧我？”
　　偌央没明白她的意思，只得小声回道：“我没小瞧你啊！”
　　“分明就有！”斯鸳指着那头野猪，语气不忿，“否则你为何推开我？明明我就在前面站着，理当由我来对付它。”
　　偌央见她气鼓鼓的模样，总算明白她为何气恼。知道她并非为推倒她而生气，偌央不觉暗暗松了口气。
　　“我不是小瞧你，只是不想让你出手。”他耐心解释着，却无法让对方接受。
　　“为什么？”斯鸳咄咄逼人，执意要问个清楚。
　　偌央轻咳一声，理所当然地开口：“因为有我在，你自然不必出手。”
　　斯鸳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前倏然闪过一个念头，登时冷笑起来：“等等，我懂了——你是嫌我挡道，妨碍你英雄救美吧！”
　　偌央见她会错了意，当即指天誓地：“我绝无此意。”
　　斯鸳见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只是眼神依旧凌厉：“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为何不能出手？”
　　鹿儿不知他们在争论什么，只怕他们矛盾加剧，便挺身而出挡在两人中间。
　　斯鸳听不清她在叫嚷什么，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扯得生疼，她下意识挣脱钳制，却不想鹿儿脚下一个拌蒜倒头摔在地上。
　　偌央见状立即俯身查看鹿儿的伤势，一番检查后发现她的右脚扭伤了，他微皱眉头，想了一下便将她拦腰抱起。
　　斯鸳没想到轻轻一推会让人受伤，急忙上前解释：“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偌央没有回头，抱着鹿儿直奔山下而去。
　　斯鸳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自嘲般地笑了。
　　“或许，这就是他不想我出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