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71、第三十八章 倒悬之急（一）

　　马车上，斯鸳照例把玩着一只青铜酒壶，听着对面响了一路的叹气声，终于忍无可忍！
　　“苏易你够了！赶紧闭嘴！”斯鸳抬腿便是一脚。
　　“小生不曾开口说话啊！”苏易揉着被踢的小腿，连连讨饶。
　　斯鸳见他一脸无辜的模样，气得咬牙切齿：“谁准你在我耳边一言不发只顾唉声叹气的？这远比平时聒噪个没完的你更惹人心烦！”
　　苏易恍然大悟，急忙解释：“斯鸳姑娘不要误会，小生不是刻意要惹你生厌，只是在为明日食宿而心忧……”
　　“你忧什么？”斯鸳奇道。
　　苏易默叹口气，取出扁扁的钱袋放在一旁，其意不言而喻。
　　“我当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呢！”斯鸳暗自松了口气，不由挑眉笑道，“于你而言，挣钱也不算难事嘛！多动动手就行……”
　　苏易按住微微抽搐的手腕，莫可奈何地苦笑道：“斯鸳你可真会安慰人。”
　　斯鸳拍了拍苏易肩膀，故作老成地朗声开口：“那是自然。俗话说得好，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谁知苏易摇了摇头，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只怕是——车到山前必堵路，船到桥头自然沉。”
　　斯鸳一把掐住他的肩头，似笑非笑：“好好说话。”
　　苏易以为她没听懂，便换了一套说辞，继续发表感慨：“亦或是——车到山前遇强盗，船到桥头遭水匪。”
　　“姓苏的你可真是……”斯鸳作势就要敲打他的脑袋，可转念一想又住了手，“好盼头！咱们正好劫富济贫。”说着便抽出朱颜剑，摆出一副大杀四方的架势。
　　苏易见状惊骇不已，慌忙劝阻：“斯鸳姑娘不要冲动！小生只是打个比方，你可不能学坏呀！”
　　“呸！最坏就是你！”斯鸳低叱一声，收剑坐下，“再说丧气话，休怪我不客气。”
　　“仙女息怒，小生知错。”苏易诚惶诚恐，当即表示要乐观坚强以不负斯鸳期望……
　　斯鸳翻了个白眼，决心不再理睬身旁这呱噪的书生，只专注于梳理胸前青丝。

　　正午时分，一行人随李熙来到柳丰镇。
　　当他们出现在李府门外时，门童急忙拦住李熙：“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老爷和夫人不在，您就惹出这档子事……”
　　李熙只觉莫名其妙，拉着门童就要问个明白：“小伍，你把话说清楚，我何时惹祸了？”
　　小伍啧啧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李熙，脸上挂着一抹坏笑：“刚才有位姑娘来找您，见您不在便留下一封书信。以小伍所见，您只怕是惹了不该惹的桃花咯！”
　　李熙可没心思听自家门童的调侃，立即夺过信封正要拆开，却从里面掉出一块玉佩。李熙一愣，慌忙拾起玉佩，经过仔细检查确认玉佩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信上写的什么？”苏易开口提醒。
　　李熙打开信封匆匆扫了一眼，随即脸色一沉，默叹口气后将信纸递给苏易。
　　斯鸳抢先一步拿到信纸，只见纸上一行工整的小字：此物暂存你处，明日必来取回。
　　斯鸳反复翻看了几遍信纸，不见有其他信息，登时疑惑不解：“既然她已偷走玉佩，又为何要送回来？送回之后又来抢夺，难道不是多此一举？”
　　偌央接过信纸扫了一眼，思索一番后同样无解，只得谨慎处置：“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最好小心为上。”
　　苏易点头赞同：“偌央兄所言极是，我们应尽快商量个对策，再步步为营，徐徐图之……”
　　“何必那么复杂？”斯鸳不以为然，对苏易的提议嗤之以鼻，“磨磨蹭蹭、婆婆妈妈，不如来个快刀斩乱麻！”
　　“姑娘有什么好主意？”李熙见斯鸳胸有成竹，立即虚心求教。
　　斯鸳挠了挠脸颊，一时也无计可施，于是干咳一声：“容我想想。”
　　就在众人各自思索对策之时，一直枯坐在门槛上的敛苍突然开口：“肚子饿了。”
　　李熙闻言一愣，一旁的小伍却捂着嘴笑出声来，李熙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对敛苍赔罪，接着便将众人领进府中享用午餐。

　　半个时辰后，当敛苍捂着吃撑的肚子无所顾忌地躺在回廊下小憩时，偌央三人已在李熙的陪同下将整个李府参观一遍，见识了他的得意之作，也物色了几处可放置机关的场所。
　　随后几人来到后院乘凉，斯鸳远远望见有人在这儿偷懒，自然无法视而不见。
　　那三位谦谦君子围坐一团谈笑品茗，将无所事事的小女子遗忘在了角落。
　　斯鸳乐得清闲，转身一步步走向回廊。
　　当她踱步来到敛苍面前时才发现，那头乱发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正紧紧盯着自己，顿时令她慌张起来：“你看……你在看什么？”
　　敛苍置若罔闻，毫无反应。
　　斯鸳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却连眼皮都不眨一下。斯鸳不由奇道：“可别告诉我你是睁着眼睡觉的。”
　　敛苍依旧岿然不动，任由斯鸳肆意拨弄着他本就蓬乱的头发……
　　见他始终目不转睛凝视前方的怪异模样，斯鸳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随后结结巴巴地开口：“敛苍少侠，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片刻之后，敛苍终于抬起眼眸，只是目光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对着眼前的少女吐出没有温度的三个字：“蠢女人。”
　　斯鸳一时反应不及，只剩下木讷的表情：“什么意思？”
　　敛苍秉持好话不说第二遍的原则，闭上眼睛翻身躺倒在地。
　　后知后觉的斯鸳哪肯善罢甘休，当即挥舞双拳扑向敛苍……

　　见回廊那边闹得厉害，偌央苦笑着起身前往劝阻。
　　苏易见此刻四下无人，忽然凑近李熙小声问道：“那女贼送还玉佩只怕是想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敢问李兄，府上可有比这家传宝玉更珍贵的物件？应当趁早加紧防范，若有疏忽大意，恐怕追悔莫及。”
　　李熙认真思索一番，摇了摇头：“于我而言，这府中没有什么比得上家传玉佩。”
　　苏易微皱了一下眉头，神情颇为无奈地笑着提醒：“既如此，便请李兄收好玉佩，多加提防。”

　　之后，几人一同在凉亭内品茗，一边商议对策。
　　苏易率先开口：“既然知道那女贼明日就要来行窃，不如通禀官府让他们派些官差来这儿……”
　　不等他把话说完斯鸳便抬手打断他，还不忘给他一记白眼：“单凭一封信和你两句话就想调动那帮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官老爷们？你以为他们会信吗？”
　　一旁的李熙淡然一笑，坦率直言：“这倒也不难，只是怕家父责骂。”
　　斯鸳见他表情认真，想来并非吹嘘。再看他一身绸缎，住着气派大宅，要与官府亲近自然不难。心下一阵感慨，她忽然想起什么，便向李熙提问：“对了，我们到府上都半天了，还没见过你父母，他们人在哪儿？我好去打个招呼。”
　　一旁侍奉的小伍用力咳嗽一声，想要开口却被李熙瞪了回去。
　　李熙回头对斯鸳歉然一笑，缓缓道：“不必着急打招呼。家父为人乐善好施，乡里乡亲的都管他叫李大善人。”
　　“所以呢？”斯鸳一脸茫然，接着他的话头追问，“李大善人现在何处？”
　　小伍哈哈一笑，抢白道：“大善人当然是在忙着做善事咯！”
　　“没规矩！”李熙当即赏给小伍一记爆栗，厉声斥责，“看你的大门去！”
　　小伍捂着脑门，十分不服气地反驳：“小伍以为，比起看门还是看紧您比较重要。”
　　李熙显然被他气到，冷冷道：“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从明日开始你就去柴房劈柴吧！”
　　小伍欣然领命，小声嘟囔着：“那我今日就休息咯。”
　　斯鸳见他们主仆俩吵完架，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苦笑，语调低沉地问道：“李公子，现在可否告知令尊何在？”
　　李熙默叹口气，不再理会小伍，回头对斯鸳据实相告：“斯姑娘见谅，家父眼下正带人在临镇修桥，要过几日才能回来。”
　　“刚过完大寿就跑去做善事？你爹还真是大善人。”斯鸳不由感叹。
　　“正是过完寿才更要回馈乡里嘛！这是家父原话。”李熙语气中透出一丝骄傲。
　　斯鸳点点头，不忘纠正李熙：“李公子，我不姓斯，你要么叫我女侠，要么叫我斯鸳。”
　　还没等李熙反应过来，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你也可以叫她天灵女。”敛苍语不惊人死不休，瞬间便要搅起一场难平的风浪……

　　偌央刚向前迈出一步，那边斯鸳却已扭头跑向一边，全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这场风浪就这样悄然平息。偌央默默叹息一声，转身向李熙致歉。
　　李熙毫不介意，微笑道：“我平素也爱热闹，斯鸳女侠天性率真，必然能为我李府增添许多乐趣！”
　　此话不假，届时她一定乐在其中，却不知有谁自讨没趣……偌央回眸望向斯鸳，见她正蹲在路边朝着地上的蚂蚁用力吹气，试图打乱它们的队形。
　　“让我们回到正题。”苏易拍了拍手，吸引众人注意，接着说道，“既然不能报官，那就只有靠我们自己。”
　　李熙点点头，诚恳提问：“苏兄有何高见？”
　　苏易不自然地笑了笑，沉声道：“以在下拙见，我们应当加强防范，不给女贼可乘之机，让她知难而退，自然能守住玉佩。”
　　李熙又问：“具体应当如何实行？”
　　苏易再答：“寸步不离守在李兄左右。”
　　“这提议四平八稳，很难不让人犯困。”正在一旁的树荫下枯坐的敛苍蓦然开口，语气全无赞赏之意。
　　刚打完哈欠的偌央一时有些尴尬，见没人注意到他，不由暗吁了一口气，随即朗声道：“以不变应万变，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熙抬头看了眼天色，思量着晚饭加道什么大菜，回头便对几人笑道：“既如此，我们今夜就好好休息，等明日再做计议。”说着他转头吩咐后厨晚上加三道硬菜。
　　苏易听后不禁口角流诞，正想叫上斯鸳一同前往客厅，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偌央突然开口：“说到明日，在下正有一个疑虑。”
　　李熙停下脚步，微笑着问道：“少侠有何疑虑，但说无妨。”
　　偌央略一思忖，沉声道：“那信上写明‘明日取回’，却不知‘明日’又是何日？”
　　苏易也没有多想，便随口答道：“明日不就是明日吗？”
　　偌央笑而不语，只微微摇了摇头。
　　“今夜子时——便是明日！”苏易恍然大悟，用力拍了下大腿，“我们今晚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否则会被她趁虚而入的。”
　　李熙被他吓了一跳，但仍是将信将疑：“或许明日是指明晚呢？”
　　苏易看了眼偌央，而后转向李熙信誓旦旦地开口：“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若是我们笃定女贼明晚才来，那今夜势必会放松警戒，如此便正中了她的下怀。”
　　李熙听后脸色惊变，下意识捂住了颈上挂着的玉佩，急得冷汗直流。
　　“可是眼看天色将沉，只怕我们来不及妥善部署啊！”李熙此刻焦急万分。
　　“时间尚早，让我们从长计议。”偌央依旧沉稳淡定，不过却无法使李熙恢复镇静。
　　就在李熙手足无措急得团团转时，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
　　“我倒有个好主意。”
　　众人回头看去，却见斯鸳正蹲在一处墙角下，指尖轻捻枯叶，脸上笑靥如花。
　　偌央凝眉浅笑，苏易两眼发直，李熙呆愣原地，敛苍沉沉睡去……
　　“与其赶走女贼，不如瓮中捉鳖。”斯鸳将那片枯叶放在鼻尖下细细嗅闻，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恨意，“否则又如何能讨回我的钱袋！”
　　李熙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颤声问道：“那斯鸳女侠打算如何捉贼？”
　　“隔墙有耳，你附耳过来。”斯鸳朝李熙招招手，见对方犹豫不前，她主动起身，三两步跳到李熙面前，垫起脚尖贴着他的脸颊就是一阵耳语。
　　片刻之后，她才轻轻推开李熙，询问对方感想。李熙眨了眨眼，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见他们聊完，偌央便慢慢向他们走来，不过还没等他靠近，就被斯鸳抬手制止。
　　“你来告诉他。”斯鸳一把扯过李熙的衣袖，将他推到众人面前，“还有他们。”
　　偌央抬手摸了摸鼻尖，回头对苏易做了个请的手势。苏易如梦初醒，用力甩了甩头，而后随偌央来到李熙跟前。
　　“你不去听听？”斯鸳走到敛苍身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敛苍用力揉了揉眼眶，接着无所顾忌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含糊不清地开口：“你想你的，与我何干。”
　　斯鸳拼命稳住自己的双腿才没有一脚踩向他的面门……好不容易平复心绪，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听你的意思，是有更好的主意喽！”
　　敛苍缓缓睁开双眼，语调毫无起伏地道：“你们捉贼，与我何干？”
　　“你你你！”斯鸳气极，却也深知自己奈何不了他，只得咽下这口怨气。
　　敛苍见她万分难得地克制住了自己的脾性，倒也不再刺激她，随意伸了个懒腰后便起身走向内院。

　　“斯鸳姑娘，你没事吧？”身后传来文弱书生特有的嚅喏关切，斯鸳无奈收起怒意，面色平静地转过身去。
　　“怎样？我的主意不错吧？”她昂首挺胸，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极好极好！斯鸳姑娘冰雪聪明，自然是妙策如神！”苏易连连点头，毫不吝惜地献上溢美之词。
　　斯鸳颇为满意地拍了拍苏易肩头，转而看向另外两人。
　　“我觉得可行。”李熙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之后就要拜托你这双巧手了。”斯鸳盯着他的双手露出羡慕之情。
　　“只要那些东西用得上，在下绝不推辞。”说完便小心取下玉佩将它递给斯鸳。
　　斯鸳接过玉佩好奇地打量一番后才系在腰带上，随后悠然一笑：“李公子放心，我会好好看紧它的。”
　　李熙瞪大双眼随着那袭翩然起舞的翠裙四处移动，声音不可控制地颤抖着：“看不看紧倒是其次，眼下只求女侠先系紧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