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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三十五章 早起吃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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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离开夜市,斯鸳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皎洁的月光洒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在她身后投射出一个落寞的黑影。她蓦然停下脚步,转身直面黑影。
“为何跟着我?”她冷冷问道,见没有回音,她蹙眉低叱,“不说踩死你!”
月色下,一身翠裙的少女赤手空拳和自己的影子大战了三百回合,不管路人惊愕目光,只管斗个酣畅淋漓。一番乱战后,少女躺在青石板上霍然大笑:“普天之下只有你能和我打个平手,不错不错,可喜可贺。”
发泄完后,她起身望向明月,朝它挥挥手以示道谢,毕竟方才一战月光是最大助力……
斯鸳拍了拍身上尘土,正打算离开,抬头却看到对面屋顶上闪过一道黑影,只一眼她便认出了那道黑影的主人——鬼祟的敛苍!
大晚上的不走主路偏爬屋顶,不是做贼便是捉贼……捉毛贼?领悬赏!
难怪整日不见他人影,原来是昼伏夜出做那赏金猎人。
既然逮到这出好戏,斯鸳自然不肯错过,于是立即悄悄跟上。
为了不被敛苍发现,斯鸳只得远远跟随,而跟踪距离一旦拉开就很难锁定目标,毕竟在黑暗的夜色中追寻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就在斯鸳打算破罐破摔、全力追上去一问究竟时,远处的敛苍忽然停下脚步,斯鸳一惊,下意识地趴在原地。
等她再抬起头来观察时,那个黑点已然消失不见。
斯鸳暗道不妙,当即施展轻功飞掠而去,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屋檐之下竟是一片水塘。
“臭野人,跑哪儿去了?”斯鸳为低估了他的脚力而懊恼,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她心下一阵烦闷,“到处不见他的身影,难不成插翅而飞了?”
正当她一肚子愤慨,有气没处撒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循声望去,看见不远处的小巷内正有一人蹲在墙角,形迹十分可疑。
她一跃而下来到街上,快步奔向小巷,等她靠近巷口时那人仍蹲在墙角干呕着。
为了一探究竟,她悄无声息地来到那人身后,小声问道:“你怎么了?”
尽管斯鸳已放低了声音,可那人还是被吓得一个激灵。
“你没事吧?”斯鸳有些歉意地询问,但那人一言不发始终保持静默。
片刻之后,斯鸳失去了耐心,跨出两步走到那人身旁,正想拍拍他的肩膀,抬眼却看到墙角那儿躺着一名中年男子,看样子早已没了生息!
斯鸳大惊,再次看向身旁那人,赫然发现他手中正握着一只钱袋。见此情景,她瞬间获悉了案情,于是大喝一声:“大胆凶徒竟敢劫财害命!赶紧束手就擒,免得吃苦头!”
“你、你、你……说、说什么?”威吓之下,那人终于开口,只是声音含糊不清。
斯鸳冷笑一声:“你有胆子行凶就该大胆承认!”
那人猛地咳嗽两声,颤声道:“我何时行凶了?”
“被害人就倒在你眼前,你还敢不认?”斯鸳指着墙角,怒气汹汹。
“误会啊误会!这人可没死,只是喝醉摔倒了!”
那人情急之下猛地回过头来,斯鸳这才看清了他的长相,竟是个面容白净的少年。不过那少年却紧闭双眼,丝毫不敢与她对峙。
见他这幅模样,斯鸳更加起疑,继续逼问:“你手中还拿着他的钱袋,这怎么说?”
“这本就是我的钱袋,方才解手时误掉出来的,我刚捡起你就来了……”说完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神色极不自然地苦笑一下,仍旧不愿睁开眼。
“你说真的?”斯鸳见他手中的钱袋湿漉漉的,不由眉头微蹙,眼底俱是嫌弃。
对方看不见斯鸳的表情,更不知她的想法,只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不信你大可以探探他的鼻息。”
“不必你说,我正有此意。”斯鸳冷哼一声,却并无下一步的动作。
就在此时,原本横躺在墙角处的被害人忽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只见他缓缓环顾四周,很快便与斯鸳来了个四目相对。
斯鸳正想询问那人伤情,却不想对方率先开口:“好一个俏生生的丫头,快来给老爷敬杯酒……”
话音未落,那人又直挺挺躺倒在地,同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鼾声。
鼾声如雷贯耳,疑案不攻自破。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白面少年自然是为能洗清罪名而高兴,而斯鸳则是因不必踏入秽物遍地的小巷去触碰那满身臭气的醉汉而宽心。
“既然是误会,我向你赔罪。”说着斯鸳便要伸手扶起少年。
“不必不必。”白面少年本能地推拒斯鸳靠近,又怕不小心伤到她,只得匆忙睁开眼。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袭翠绿色的裙摆,少年微愣,不禁喃喃,“孔雀神女?”
恍惚中,他慢慢抬眸,在明亮的月光下他看清了面前少女的面容,登时一怔,随即脱口惊呼:“翡翠公主!”
“你在叫喊什么?一惊一乍的。”斯鸳一脸疑惑地瞪着胡言乱语的少年,只觉莫名其妙。
少年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用力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张引人遐想的脸蛋,可慌忙低下头时视线正好落在少女腰间所挂的长剑上……
“你有剑?”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少年猛地跳将起来,指着斯鸳连连后退。
斯鸳诧异,正想问个清楚,那少年却忽然转身冲出小巷。
来不及多想,斯鸳当即追着他来到大街上,同时不忘厉声喝止:“站住!不许跑!”
好在此时已近深夜,路上再无行人,两人各自施展轻功在城内上演了一番激烈地追逐。不过单论轻功高低,与一心逃跑而慌不择路的白面少年相比,紧随其后却游刃有余的斯鸳显然略胜一筹。不到一刻钟,她便将那少年堵在一个死胡同中。
面前是气势逼人的持剑少女,背后只有一堵坚实的高墙,眼下插翅难逃的境地令少年陡然一阵忧戚。
“看你还往哪跑!”斯鸳指着少年冷哼一声,“说!究竟做了什么亏心事非跑不可?”
那少年听后连连摇头,急声否定道:“姑娘误会了,在下白淙身为苍山掌门首徒,又岂会做出有辱师门之事?”
斯鸳可不管苍山派大弟子在江湖中是何等地位,只将心中最大的质疑脱口而出:“你若没做亏心事为何要跑?又为何不敢与我对视?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白淙抬手擦去额头冷汗,目光始终看着地面,犹豫许久后,他才终于给出解释:“我师父曾经再三告诫我,说行走江湖有两种女人万万碰不得——一种是手中拿着剑的,另一种是半夜三更还在外头闲逛的。而你两样全占,我又怎能不跑?”
斯鸳听后不由怒火中烧:“你什么意思?把话讲清楚!”
白淙被惊了一跳,下意识抬眸望去,见斯鸳正用力瞪着自己,他悄悄咽了下口水,战战兢兢地回道:“我师父说的,碰到第一种女人会要你的命,而第二种连你的魂都会勾掉!”
斯鸳看出他眼中的惊惧,没想到堂堂苍山派的大弟子却如此怯懦,便决定逗一下他。于是她转怒为笑,轻轻解下腰间的朱颜剑,右手轻抚剑柄,一步步缓缓向他走去:“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在三更半夜遇到会用剑的少女会如何?”
白淙见她步步逼近,急得冷汗直流:“小姑娘你可别胡来……”
斯鸳玩心大起,不由挑眉浅笑道:“可惜你呀!偏偏遇到轻功比你高的本姑娘,跑是跑不掉的,你说又该如何呢?”
白淙还在用不太清醒的头脑思索退路,斯鸳却已悄然停下脚步。
就在她打算就此收手时,一道冷冽的声音却骤然从他们头顶传来:“笨蛋,遇到小妖女自然是一剑了结喽!”
话音未落,一柄利剑犹如凭空出现般直向斯鸳而来!斯鸳此刻毫无戒备,眼睁睁看着剑尖向自己面门刺来!
危急关头,一道残影伴着破风声掠过斯鸳耳畔,但听“铛”的一声脆响,那柄利剑便被生生挑开。
斯鸳还未有所动作,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罩住她的视线。惊魂未定的她缓缓抬头,出现在眼前的正是那套再熟悉不过的白衣。
偌央没有回头,只低声询问:“你没事吧?”
斯鸳注意到他的右手正握着空空如也的剑鞘,而持剑的左手则微微颤动,可见方才那招看似轻巧的挑剑其实并不轻松。斯鸳暗吁口气,随口嘟囔一句:“你怎么才来?”
偌央看了眼微微刺痛的虎口,不动声色地挺直背脊,柔声开口:“我一直在……”
斯鸳下意识拍了下偌央后背,小声抱怨道:“那为何不早点现身?”
偌央露出一丝苦笑,脑海中闪过她在大街上撒泼打滚的场景,一时不知该如何解答。
恰在此刻,有人替偌央解了围。
“因为我还未出手。”
斯鸳闻言一惊,这才想起眼下是何情形……她循声望去,发现三步外站着的是一位身形消瘦的少年,而此时他竟满脸笑容地打量着他们,神情全无半分戾气。
偌央一言不发,凝眸直视面前的杏衣少年。听他所言,应当是早已察觉到自己的存在,那方才这一剑便只是为了引出自己?可若真如此,又何须全力刺来?除非——他本就未出全力……想到这儿,偌央不免皱起眉头。
仿佛猜到偌央所想,杏衣少年抬手挽出一串剑花,而后收剑入鞘,语调波澜不惊:“我若想杀她,凭你可拦不住。”
斯鸳本就气闷,此刻又遭人看轻,登时怒不可遏:“你少瞧不起人!有能耐就别偷袭,我们面对面打上一场,看我不劈烂你的天灵盖!”
“我杀死的妖女各个身怀绝技且比你歹毒千倍,却没有一个能让我动怒。”杏衣少年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而你只差一小步了……高兴吗?”
少年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然而他的眼神却令斯鸳骤然心悸。
“斯鸳别胡闹,此人不简单。”偌央快速收剑,赶紧拉住斯鸳,以避免再起争端。
“寿兄稍安勿躁,一场误会而已,不必刀剑相向。”刚反应过来的白淙也加入劝架。
寿仁平摇了摇头,对着白淙翻了个白眼:“你险些被这小妖女所害,却还替她说话,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
白淙挠了挠头,低声道:“只怪小弟醉眼朦胧才将这位姑娘错当成心月狐下凡……”
寿仁平不耐烦地打断他,苦笑着叹息一声:“你呀!身在中原大地,脑子里却装满南疆传说,如此天真可不能长久。要知道,江湖只有生死,没有鬼神。”
白淙十分受教地点点头,回眸却见斯鸳正一脸愤懑地瞪着自己。白淙微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快步来到斯鸳面前,双手抱拳道:“都是误会,让姑娘受惊了,还请见谅。”
斯鸳撇了撇嘴,心道方才受惊逃跑的分明是他,如今却反过来宽慰自己……实在可气!她并不想理睬对方,可身旁的偌央已替她接口:“少侠言重了。事情本因我们而起,自然与你无关。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日后再见也能多个照应。在下偌央,她叫斯鸳,皆来自朔阳。”
“在下苍山派弟子白淙。”白淙面向偌央躬身抱拳,接着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颇为恭敬地介绍着,“这位是殷州第一剑豪寿仁平寿大侠。”
寿仁平摆了摆手,淡然道:“我这名号不提也罢。”
白淙一脸认真地开口:“寿兄实至名归,不必过谦。”
“我一贯直来直往,从不搞虚的。”寿仁平微微摇头,众人以为他只是客套一番,谁知他接下来话锋一转,神情傲然,“不出三年,我必成天下第一。你们只要记住这点就好。”
偌央闻言一愣,白淙尴尬一笑,唯有斯鸳大大方方,对着寿仁平翻起了白眼……
目送寿仁平和白淙拖着那位醉汉回到酒楼,偌央淡笑着对身后的斯鸳小声提醒:“子时已过,我们也该回客栈了。”
斯鸳没有回音,兀自抬头看向一块店铺匾额——明亮的月光下,“金霞坊”三个字直扣心弦!震得斯鸳头晕目眩,呼吸也仿佛停滞。
在一片迷惘中,她忽然想起与那绣娘的对话,不由苦笑出声:“今夜我又被你救了一回。细细算来,我已数不清有多少回被你护在身后……事到如今,我还能如何回报你?”
偌央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金霞坊的匾额,登时眉头紧皱,沉声道:“你我之间何谈回报?”
斯鸳收回视线,对着偌央的背影面无表情地问道:“你为何救我?”
偌央不知她何来此问,正想回句“理当如此”,可转身却发现一袭翠裙的少女正抱着膝盖蹲在地上,那凄婉的神情令他一时语塞。
“你为何救我?”斯鸳抬起头深深凝望偌央,眼中泪光闪烁,却执意要问个究竟。
偌央凝眸沉思,眼前闪过一幕幕与她相关的片段,却始终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终于,他放弃思考,选择遵从本心。只见他伸出双手,轻轻扶起斯鸳,靠近她的耳边,闭目沉吟:“因为我没有丢下你的理由。”
斯鸳一怔,缓缓闭上双眼,轻轻咬了下唇瓣,颤声道:“或许将来会有呢?”
若没有你,又怎会有将来……
原本,偌央想这么回答,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改口了:“不会有那种将来,我会一直保护你,我答应过娘和师父……”
听到他的回答,斯鸳笑了。她慢慢睁开眼,眼角的湿润丝毫没有影响她的笑容,反而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光彩夺目!连偌央都不免看呆了,任由她从自己身旁走过也毫无反应。
“我不需要谁的保护,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时,她留下这么一句话。
看着斯鸳渐行渐远的背影,偌央心底陡然升出一丝隐忧。
想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道谢,可无论如何他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那滴未落下的泪,已悄然化作翻涌的巨浪,正咆哮着冲击他的心堤。
这一夜,有人在月下微笑,有人却分外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