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62、第三十五章 早起吃虫（一）

　　破晓时分，刚刚从静谧的夜色中苏醒过来的闻昌城仍处于一片寂静中。
　　而同一时间，城郊外的山林深处却是热闹非凡。成群的鸟兽纷纷尖啸着逃离它们的巢穴，而在它们身后，除了马匹的嘶鸣声外，还有兵器的碰撞声以及粗犷的叫骂声。
　　在一阵激烈地拼杀过后，山林中只剩三人还立于原地。
　　“薛彪，你在穆阳一带打家劫舍为祸一方，如今竟又跑到闻昌继续作恶，是当真不把武林群雄放在眼里吗？”说话的是一位少年剑客，此时他手中的长剑已沾满了血迹。
　　与他相峙而立的是位仪表不凡的俊朗男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正扫过眼前躺倒一片的尸体，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苍山派何时又管起我中原武林的事了？不过也罢，我还赶着回山寨为女儿庆生，你们两个混小子要送死就一起上，免得耽误我赶路！”
　　少年听后登时面色不悦，只是理智尚存的他并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对面站着的可是号称中原第一神枪的栖凤寨大寨主。若是稍有不慎，一杆通体漆黑的丈二点钢枪必将贯穿他的胸膛、截断他的生机。
　　另一位少年看着地上五具同门的尸体，颤声问道：“白师兄，我们应当如何应对？”
　　白姓少年小心观察对手动向，略一思索后小声答道：“左右夹击。”
　　那薛彪也不等二人摆开架势，大喝一声便挺枪杀来！
　　两位苍山派少年立即举剑迎战，三人缠斗在一起。不过十个回合，薛彪已掌握主动，他急出一脚踢中白姓少年，同时转身一个回马□□向另一少年，那少年躲闪不及，竟被钢枪生生贯穿胸膛。
　　在白姓少年的悲鸣声中，那少年瞪大双眼直直栽倒在地，转瞬便没了呼吸。
　　白姓少年来不及伤感，因为他此刻也自身难保。面对步步逼近的枪尖，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抬起长剑直指薛彪，誓要拼死一战。
　　薛彪冷笑一声，正想一枪结果对方，不料却被人出声打断。
　　“早起的虫儿被鸟吃。”话音刚落，只见头顶的大树上忽的窜下一个人影，那人双脚甫一落地便大声诘问，“你们这两只小虫，可知吵醒老鹰的下场？”
　　薛彪面上平静自若，心下却惊诧不已——此人藏身咫尺之外，他竟毫无察觉，可见绝非泛泛之辈。
　　白姓少年如临大敌般紧紧盯着从天而降的来者，却发现面前抱剑而立的竟是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只是对方看似身形消瘦，眉目间却直透着凌厉的气势。
　　正当薛、白二人各自提防之时，那位瘦弱的少年突然笑出声来：“你太弱了，退下吧！”
　　白姓少年一阵愕然，不过仅在刹那之后，他便依言而行，默默退到一边。既然对方并未将自己视作对手，又何必自取其辱？这是少年此刻最真切的感想。
　　瘦弱少年见他十分知趣地退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拔出腰间长剑斜插在地，左手掸了掸杏黄色劲装上的尘土，右手指着薛彪朗声道：“速战速决，打完正好去吃早饭。”此时的他目光炯炯、笑容和煦，仿佛眼下将要进行的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郊游，而不是一场事关生死的决斗。
　　面对如此对手，薛彪丝毫不敢大意。尽管他已纵横江湖十数载，死在他枪下的高手豪侠不计其数，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位年轻后生不只可畏，更是可怕！尽管他手中长枪克制刀剑，可若是贸然出手，必定要吃大亏。
　　少年淡笑着拔出长剑，耍了一套眼花缭乱的剑花，随后沉腰半蹲，摆出迎战姿势。
　　薛彪心中大喜，只等对手先行出招，毕竟后发先至正是他枪法的精髓所在。他右手用力握紧枪杆，缓缓将枪头指向对方，余光瞥向犹在滴血的枪尖，胸中战意磅礴。
　　少年似有感召，陡然收起笑容，敛眉正色，目光如炬般直视薛彪。
　　薛彪额头不禁渗出一滴冷汗，不等他抬手擦拭，对面已挥剑杀来！薛彪旋即举枪相抗，只见他手腕用力一抖，枪杆便挑开来势汹汹的长剑，同时枪尖笔直刺向对手眉心，少年迅疾后仰惊险避开。
　　薛彪见第一枪不中，转眼第二枪便扎向对手胸膛，少年顺势一个后空翻躲过杀招。薛彪接连甩出数十枪一阵猛攻，少年时而闪转腾挪，时而举剑格挡，虽无反击之势，却仍游刃有余。
　　见一时无法拿下对手，薛彪故意卖一个破绽，令攻击迟滞一分，可少年并未上当，而是借由这一分的空隙猛地跳出长枪攻击范围。
　　薛彪见此也不贸然追击，任由少年与自己拉开距离。
　　“臭小子，果然有两下子，能在我的枪下挺这么久，你还是头一个。”薛彪昂首挺胸，神情颇为豪迈。
　　少年不置可否，淡然回道：“你也不算差，只是之前没遇上对手。”
　　薛彪闻言皱起眉头，因对方的年少轻狂而不满：“无知小儿，你可知我是谁？”
　　少年微微摇头，脸上是如沐春风的笑容，开口却是毫无情绪的话语：“我的剑杀遍无名之辈，毕竟我从不记死人名讳。”
　　“狂妄至极！该死！”薛彪登时暴怒，挺枪直刺少年面门。
　　少年收起笑意，沉着应对。他不再如先前那般一味躲闪，而是稳稳站在原地，单凭手中长剑格挡钢枪的攻势，丝毫不被对方骇人的杀气影响。
　　长枪原本克制刀剑，即便不能速胜，也断不会被反制。可眼下情形却是出人意料，如此久攻不下，对手不退反进，薛彪难免心慌意乱，以致破绽频出。
　　少年见时机已到，猛地一剑挑开钢枪，旋即飞身扑向薛彪。
　　几乎与此同时，薛彪果断将钢枪脱手，转而伸向腰间玉带。
　　眼看少年的剑刃即将刺中薛彪胸膛，倏然间，一柄软剑凭空出现直劈向少年脖颈。
　　结果，少年的长剑被薛彪贴身佩戴的护心镜弹开，而薛彪从腰间抽出的软剑同样被机警的少年躲过。
　　各自避开杀招，彼此错身而过。
　　原以为双方将再掀一场恶战，却不想在转眼间便尘埃落定。
　　只见原本慌忙后仰而身形不稳的少年，竟以匪夷所思的步法生生定住双脚，随即反身刺出一剑正中薛彪后心！这一招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绝不给对方丝毫生机。
　　低头看着被鲜血染红的胸口，薛彪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甘。他引以为傲的枪法奈何不了少年，连最后出奇制胜的杀招也被对方识破。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他最后看了一眼被丢在一旁的家传钢枪，撕裂的心扉只剩一片空茫……接着，他便倒地身亡。

　　而此时，胜利者神色肃然，慢慢取出一方丝巾擦干剑上血迹，然后收剑入鞘。
　　一直在旁观战的白姓少年缓步上前，对着瘦弱少年俯身行礼，一脸恭敬地道：“多谢少侠仗义出手，为民除害。在下苍山派弟子白淙，敢问少侠尊姓大名，日后也好登门拜谢。”
　　那少年打了个哈欠，随口回道：“殷州寿仁平。”
　　名叫白淙的少年微愣，转眼便欣喜地笑道：“原来是活灶君门下高徒，难怪剑法超绝。”
　　原本兴致缺缺的寿仁平不由挑了下眉，随即傲然挺胸，朗声开口：“如今江湖中人只知我是定威镖局的少主，不想你竟知晓我师承何处。”
　　白淙微微一笑，坦然直言：“你我两家宗门同在南疆，在下又岂能不知寿大侠的威名。”
　　寿仁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然后转身捡起地上的钢枪，用力扎进土中。
　　“可惜，这薛家枪原是前朝抵御蛮族的杀敌利器，如今却成了落草为寇的地方悍匪。”白淙暗自叹息一声，回头又对寿仁平抱拳道，“恭喜寿大侠击败天下第一枪，名扬天下。”
　　寿仁平不置可否，只冷笑一声：“要说他是天下第一，我倒有些怀疑。他的枪法看似了得，实则杂念太重，攻击连绵不断却落点分散，始终无法连城一线，自然胜不了我。”
　　白淙看了一眼仍被薛彪握在手中的软剑，心中已有答案。明明有长枪在手，却时刻准备以软剑偷袭，如此三心二意焉能不败？
　　白淙叹道：“的确，这中原第一未必就是天下第一，如今这中原武林已然没落了。”
　　寿仁平从怀中取出一条杏黄色的缎带，绕着钢枪缠上三圈，然后牢牢系紧。做完这些，他满意地点点头。
　　特意留下自己的信物，是当真不怕仇家上门吗？白淙对此十分不解，却也不好过问。
　　寿仁平显然不知白淙所想，只见他大大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遗憾的笑容：“可惜啊！我没能赶上龙都三杰的时代，不然定要与他们一决高下。”
　　白淙听后一惊，不过想起方才那场激战，他的内心竟也升起一份憧憬：“的确可惜，那样的传说人物，又有谁不想讨教一二呢？”
　　寿仁平神色诧异地看向白淙，没想到苍山派这么快便掌握了龙都三杰的消息……看来这南方武林第一门派并非浪得虚名。
　　仍处于失落中的白淙忽然想到什么，立即沉声道：“不过我听说林仝的后人已重建青松山庄，倒不妨去找他们切磋一番。”
　　寿仁平听后只是摇了摇头，颇为不屑地笑道：“林家后人？我听师父提过，那两兄弟的实力加起来远不及当年林仝的一半，根本没有与我交手的资格。”
　　白淙暗暗咋舌，只觉眼前这位瘦弱的少年当真深不可测，看向对方的视线也不由多出几分崇敬之意：“寿大侠，不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寿仁平抬手指向天边的旭日，理所当然地开口：“那还用问？当然是进城痛饮一场。”
　　“也是，那这顿庆功酒就由在下做东。”
　　“庆什么功？我只是口渴而已。”
　　“这……也行。不过劳烦寿大侠稍等片刻，容在下先将几位师弟妥善安葬……”
　　“既然要妥善安葬，又岂止片刻功夫？你们苍山派弟子不愧师出同门，都是死脑筋。”
　　“寿大侠说笑了。”
　　“废话少说，赶紧动手！”
　　“寿大侠见笑。”
　　“你……算了，我来帮你。”
　　“怎能劳烦寿大侠……”
　　“你给我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