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55、第三十二章 谁是金主（一）

　　天刚蒙蒙亮，偌央、苏易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便被斯鸳拖下了楼。
　　匆匆吃过早饭，几人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打零工生活。
　　偌央、老娄继续昨日的工作，也算是驾轻就熟。
　　斯鸳花了半天的时间追查昨日那位中年妇人，结果一无所获。
　　而苏易则在城中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圈，眼看时间所剩无几，为了能博得斯鸳欢心，最后决定忍痛割爱，将前几日高价收来的绢画拿去典当。
　　打定主意，他立即兴冲冲地跑进客栈后院。
　　不过片刻之后，停驻在后院的马车内便突然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客栈小二惊吓之余赶紧冲过去查看，却见一身锦衣的年轻公子双手捧着一团黑色的丝绢跌跌撞撞爬下马车。
　　“这位公子，出什么事啦？”小二好奇问道。
　　“我花了十两银子买来的上等绢画啊！毁啦！全毁啦！”看着手中污损不堪的丝绢，苏易顿时悲从中来。明明清楚罪魁祸首，偏偏又无可奈何。
　　小二听后不禁咂舌，十两银子可抵得上他三年的工钱啊！
　　苏易不知小二在惊叹何事，只道是自己的喊声吓到了他，便小声说了句抱歉，尔后回头锁上车厢门再慢慢走出后院。
　　直到苏易的身影消失不见，年幼的小二仍愣在原地感慨万千。

　　人生在世，少不了一个欲字；忘不了一个情字；逃不了一个死字……而眼下最要紧又最可悲的却是——凑不出一两银子。
　　这一两银子无法牵动生死，却关乎几位外乡人的面子。
　　毕竟，被扫地出门绝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傍晚时分，偌央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客栈。
　　此时，正在客栈门外焦急等候的斯鸳立即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小声询问：“怎样怎样？掌柜的说了什么？”
　　偌央露出微微苦笑，淡淡道：“掌柜很客气地叫我们收拾东西走人。”
　　“岂有此理！他就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再住一晚吗？”斯鸳愤愤不平。
　　“我们手头的钱只够吃喝，不够住店。”偌央据实相告。
　　斯鸳无法反驳，一脸挫败地小声问道：“那我们又该去哪儿？”
　　偌央略一思忖，很快有了主意：“趁天色还没黑，我们赶紧出城，兴许能赶到驿站。”
　　城外简陋的驿站比起城内舒适的客栈自然便宜许多。对于人生地不熟又手头拮据的他们来说，这是目前唯一能避免露宿街头的办法了。
　　斯鸳心下暗自叹息：十岁前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现如今仗剑行侠，一心兼济天下。可此刻长剑犹在手，却不得不为今夜的住宿发愁。
　　偌央知道她心有不甘，于是微微一笑，柔声宽慰道：“先上路吧！世事艰难，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挣钱亦是如此。”
　　斯鸳看了看偌央，微微蹙眉：“不知下个城镇有没有投壶比赛？”
　　偌央认真想了想，觉得这个愿望很难成真，但还是承诺道：“若是有，赏银一人一半。”
　　斯鸳轻轻摇头，继而勾唇一笑：“我才不要抢你的赏银，只要你的钱袋放我身上就行。”
　　偌央一愣，良久之后才点头默许。

　　不入江湖，不知愁苦。星夜露宿，载歌载舞……才怪！没钱投宿，恰似废物。
　　人生最无奈，不过一二三四五……对，哪有最无奈？根本数也数不完！斯鸳闷闷地想。
　　出城之后四处寻找，却不见驿站所在。此时城门早已关闭，万般无奈下，一行人只得在郊外小树林中露宿一宿。
　　马车车厢内铺着两层软褥，躺在上面倒也舒适，若是能容她惬意地翻个身就更好了……可惜，如此理所当然的要求竟也成了一种奢望！
　　斯鸳此刻心中悲愤，只得将急待宣泄的怒火喷向眼前那人。
　　“起来！”她双手紧握朱颜剑，双脚不停踢蹬着。
　　“哎呦！姑奶奶饶命！”文弱书生今夜第四次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起身便被一脚踢中腹部，登时蜷缩成一团在车厢内打起滚来。
　　篝火旁的偌央听到动静，默叹口气，起身走到马车旁，对着车窗问道：“又怎么了？”
　　斯鸳一把掀开帘布，愤然道：“让他下去！”
　　偌央微一皱眉，依旧耐心劝解道：“苏公子身体单薄，若在车外露宿恐怕……”
　　斯鸳瞥了瞥偌央，截口道：“你将他留在这里就不怕……”
　　“斯鸳，不要胡思乱想。”偌央及时打断她的妄想，语调沉稳，“苏公子书香门第饱读诗书，必然是正人君子。”
　　斯鸳狠狠瞪了偌央一眼，低声喃喃：“烂好人、没好报。”
　　偌央露出无奈的微笑，指了指身后，淡淡道：“我看着篝火，你安心就寝。”
　　“你还真是放心的下。”斯鸳略有不满地撇撇嘴。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你不该怀疑苏兄。何况……”偌央盯着她的眉眼，慌忙住了口。
　　“何况什么？”斯鸳连忙追问。
　　此时，仰躺在篝火旁的敛苍忽然朗声开口：“何况你心狠手辣，没有一剑废了他就属万幸！哪还用担心他对你做什么。”
　　斯鸳闻言登时气极，恨不得拔剑劈了敛苍，可心知自己奈何不了他，更是郁结难舒，结果只能对着夜幕恨声低斥：“臭野人！讨厌鬼！”
　　“苍小弟所言极是。小生不过是一介文弱书生，又岂敢惹恼斯鸳姑娘。”苏易捂着肚子趴在角落，身体还不住颤抖着。
　　斯鸳看着他辛苦忍痛的模样，一时也不好发作，便轻嗤道：“好色书生！衣冠禽兽！”
　　“早些休息。”偌央见她不再闹腾，便打算回去烘火。
　　“等等。”斯鸳叫住偌央，伸手扯过苏易身上盖着的长袍递出窗外，“外头冷，披上。”
　　“我不冷。”偌央摇头回绝。
　　“拿去。”斯鸳十分坚持。
　　“我冷……”车厢内的苏易已蜷缩成一团，弱弱地开口。
　　偌央眼神示意斯鸳把长袍还给苏易，然后转身走回篝火旁。
　　“你冷什么？”斯鸳心中气恼，回头便想给苏易一记白眼，可转念一想，即刻露出动人的笑容，“若是你冷可以去火堆旁烤火呀！”
　　苏易一时看呆，但很快又清醒过来。只见他翻身坐起，双手摆个不停，疾声推拒道：“不冷不冷。”
　　“不必硬撑，快去快去！”斯鸳指了指窗外的篝火，依旧笑靥如花。
　　“有斯鸳姑娘在身边，小生一点都不冷！”苏易举手对天，信誓旦旦。
　　斯鸳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我看你就是冷！”
　　“真的不冷。”面对斯鸳的咄咄逼人，苏易擦了擦额头汗珠，作势便要扯开衣襟，“热得小生都睡不着了。”
　　斯鸳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一瞬的惊慌失措之后，她旋即沉下脸，垂眸低叹一声，悠悠开口：“光剥衣服哪够？”
　　苏易猛吞一口口水，颤声问：“那该如何？”
　　斯鸳向他招了招手，等他靠近了，忽然举起朱颜剑，冷哼一声，嗔目道：“剥你的皮！”
　　“救命啊！”
　　随即，车厢内传出了新一轮的喧闹声。

　　“你不去瞧瞧？”敛苍枕着石头仰望漫天繁星，眼中毫无波澜。
　　“她自有分寸。”偌央将一根枯枝丢进篝火堆，脸上淡淡笑意。
　　敛苍余光瞥了眼马车，随即翻身坐起，猛的甩了甩胳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也对，那小子的皮肉自然会被一分分一寸寸地割下来。”
　　偌央看了看敛苍，平静地开口：“如此细致的手法，她做不来。”
　　敛苍回头深深凝视偌央，良久之后，用力点头。

　　翌日一早，一行人随便啃了些干粮便匆匆上路，只为能尽快赶到下个城镇好挣些盘缠。
　　马车上，一脸困倦的苏易正缩在角落昏昏欲睡。
　　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时，一本三字经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脸上。
　　“斯鸳姑娘，有事吗？”苏易打了个哈欠，尔后强装精神，对着袭击者露出微微苦笑。
　　斯鸳看着他轻咳一声，尽量以轻柔的语调开口：“苏公子，你有没有想过日后该怎么办？”
　　苏易低头翻看着那本三字经，随口问道：“你指什么？”
　　斯鸳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一脸严肃道：“我记得你此行目的是为了去皇城买官吧？可眼下你不是身无分文了吗？那又该如何是好？”
　　苏易微微一愣，突然抬起双手捂住脸干嚎起来。
　　斯鸳一惊，慌忙出声安抚：“你、你怎么了？别哭呀！”
　　谁知苏易慢慢放下双手，露出一脸满足的笑容，颤声道：“小生这是感动啊！没想到斯鸳你会如此关心我的前程，这真是苦尽甘来，怎能不让我喜极而泣……”
　　“打住！”斯鸳用力翻了个白眼，恨声道，“收起你那一套，我是说正经的。”
　　“好好好，小生正经回答你。”苏易讪笑两声，随即正色道，“虽然眼下没钱，但在皇城还有我家的产业，到时去取便是。”
　　“原来如此。”斯鸳若有所思，默默点头。
　　苏易回头看向身后的书籍字画，眼中闪烁着幽光，同时勾唇浅笑道：“傻丫头，你不会以为仅凭我之前带的那点银两就够买官了吧？”
　　斯鸳仍在愣神中，并没有察觉出他对自己称呼上的变化。蓦然抬头却见他笑意正浓，无心理会他恼人的笑脸，斯鸳清清嗓子，低声提出建议：“既然你家财万贯，那身上就没带一两张田契地契？先抵押出去换点盘缠，日后我再替你赎回来，你看怎样？”
　　“小生怎会带那些东西出门？”苏易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便挑眉轻笑，“不过，小生倒是随身带着一张生辰八字，你看要不要合一合？”
　　斯鸳冷冷地盯着好色书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最后竟泛起微微红晕，接着便故作娇羞地瞥了他一眼，甜甜地笑道：“好呀好呀！就照着你的八字，趁早给你寻块风水宝地，免得你曝尸荒野。”
　　苏易看着她异常娇俏的笑脸，却不由背脊发凉，急忙谢绝：“姑娘好意，小生心领。”
　　斯鸳轻抚身旁朱颜剑，悠悠道：“别客气，一句话的事。”
　　苏易用力摇头，作出自我检讨：“小生自当谨言慎行，不再惹斯鸳姑娘不快。”
　　斯鸳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理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