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夙》陈族异类

27、第十八章 剑斩千龙（一）

　　满室寂静中，苏易率先打破沉默，出声问道：“大夫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郎中轻咳一声，无奈叹息：“这小兄弟中的毒是鬼医下的，老朽可没能耐解。”
　　偌央看了看病榻上昏睡着的敛苍，皱眉问道：“鬼医是什么人？”
　　“说她是天底下医术最高明的人也不为过。”提起鬼医，老郎中原本浑浊的双眸不觉变得明亮几分。
　　“他既然是名医，又为何要下毒？”偌央再问。
　　“鬼医行事，自然非一般人能懂。”老郎中捋了捋胡子，低头沉吟道，“或治病救人，或下毒害人，全无定数；或分文不取，或以命换命，全凭心情。”
　　又是一个怪人！静坐在角落里的斯鸳心下一阵嘀咕。
　　解铃还须系铃人。偌央明白这点，也不再多言，只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您可知在哪能找到他？”
　　老郎中看了看他，微笑着开口：“出城向南二十里，邱家庄后、同青山内、雾深洞中便是鬼医所在。”
　　“那地方好找吗？”苏易不放心地追问。
　　“好找。”老郎中指了指门外，爽朗地笑了，“方圆三十里内，人人知晓鬼医住处。你们一路问过去便可。”
　　“人人知晓？那些世外高人不都是行踪飘忽的怪人吗？”一旁的斯鸳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郎中收起笑意，看向斯鸳沉声道：“小姑娘，知道鬼医住处是一回事，敢不敢去又是另一回事。”
　　“何意？”斯鸳满脸疑惑。
　　老郎中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偌央好心提醒：“你们要去就多加小心。”

　　马车上，斯鸳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天边的白云。
　　此时，苏易驱马靠近，对着她低声问道：“斯鸳姑娘，苍小弟醒了吗？”
　　斯鸳依旧凝望着那朵形如兔子的白云，只微微摇了摇头。
　　见她不言不语，苏易不免担忧：“你还好吗？”
　　直到那只白兔消失不见，她才收回视线。
　　“你没事吧？”苏易小心翼翼地再问。
　　斯鸳看了看他，撇了撇嘴，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小生去前头探路。”苏易苦笑一声，准备退下。
　　“他在干嘛？”斯鸳在苏易挥鞭之前，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苏易微愣一下，将刚举起的马鞭慢慢放下，低声回答：“偌央兄正在前面开路。”
　　斯鸳听后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苏易见她一直沉默，心中不是滋味。默叹口气，他轻轻笑道：“斯鸳姑娘有话想对偌央兄说吗？”
　　斯鸳咬了咬下唇，闭目沉思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那小生先告退了。”苏易仍是笑着，只是紧握着马鞭的右手已微微颤抖。
　　待苏易离开，斯鸳才睁开眼。
　　有什么要说的？从进医馆起，再到将敛苍安置在马车里，直至现在他都没看过我一眼。
　　偌央，这或许是你第一次生气吧？可为何偏偏是对我……

　　正当斯鸳深陷内心的黑暗难以自拔之时，耳边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斯鸳甫一清醒，慌忙站起身子，却不慎撞到了头。
　　她一边捂着脑袋忍受剧痛，一边半跪着挪到那罪魁祸首身边。
　　“你醒了？”
　　敛苍听到少女急切的声音，霎时止住咳嗽，挣扎着想坐起身却使不上劲。
　　斯鸳伸出手想帮他一把，可刚接触到他的肩头就被厉声喝止。
　　“你以为我想碰你啊！瞧瞧你浑身上下又脏又臭的，和你待在一起都嫌恶心！”
　　不及细想，话已出口。
　　斯鸳自知理亏，却仍不愿低头。
　　“我只是看看你死了没。”
　　“还没死，你可再接再厉。”
　　未曾想，少年也是个不依不饶的主儿！
　　“你、你……杀你脏了我的手！”
　　“敢情你的手还干净？”
　　斯鸳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登时气结。
　　话不投机就投掷！
　　斯鸳随手拿起一捆竹简罩着敛苍脑袋甩过去。
　　一声闷哼后，敛苍头一偏不再有动静……
　　“喂，你死了吗？”斯鸳戳了一下敛苍手臂。
　　“别装死！”她又推了推他的肩膀。
　　“不准死！”她再轻轻拍打他的脸颊。
　　“快起来！”她双手用力想拉起他却不得要领，一阵手忙脚乱后也只是将他调了个头……
　　“臭野人，别吓我！”她放弃徒劳，无力地坐倒在他的身边。
　　车厢内一片死寂。
　　看着敛苍毫无血色的面容，斯鸳渐渐陷入内心的泥沼中。
　　沉默许久，斯鸳忽然一头撞在敛苍胸膛上！
　　没有言语，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敛苍身上的斯鸳终于低泣出声：“不要死不要死……你要是死了我……”若你因我而死，我不会原谅自己，偌央也会一辈子讨厌我……
　　“不要死，快醒醒！”斯鸳突然偏执起来，一边用力捶打一边使劲摇晃敛苍。
　　只消片刻，即出奇效！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的是一道怒喝：“别再晃了！我可不想被你捶散架了！”
　　斯鸳置若罔闻，偏执地继续着……
　　敛苍高呼：“停下！你疯了吗？”
　　斯鸳低喃：“不要死、不能死、不准死……”
　　敛苍无力反抗，只得咬牙承受。
　　直到落在自己身上的拳劲越来越弱，敛苍才慢慢开口：“你不用管我，我死了也与你无关。”
　　斯鸳停下手上动作，抬起头认真地说道：“你的命是我救的，不准死！你不是还要为我杀人吗？你要是食言，我就……”
　　不等她的拳头再度落下，敛苍急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从此两清！”
　　“留着你的臭狗命！我不要两清！”
　　少女情绪激动地一吼引得在外驾车的老娄回头关切：“小姐，出什么事啦？”
　　斯鸳立即平复心绪，轻声回道：“没事，你专心驾车。”
　　“好嘞！有事您吩咐。”车厢外传来老娄爽朗的笑声。
　　斯鸳打发掉老娄，对着敛苍怒目圆睁！却全然忘记对方眼睛已伤……
　　这一场无声对峙，结果是闭目养神的完胜怒目圆睁的。
　　斯鸳一边揉着酸胀的双眼，一边低声咒骂：“臭野人，回头让包子咬死你！”
　　“死是什么？”敛苍微皱眉头，问得平静。
　　“我哪知道！”斯鸳狠狠瞪向他。
　　“闭上眼，我见到了大漠。睁开眼，却是一片黑暗。”
　　斯鸳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巴！不知是被面前那满是血污的双眼所惊骇？还是被他充满悲戚的话语所感染？此刻的少女，不禁歪着脑袋沉思起来，可终究只能摇头默叹：“我听不懂。”
　　敛苍缓缓闭上眼，感受着胸口的湿冷。
　　“泪水，是什么滋味？”
　　听到他的话，斯鸳才察觉自己先前的失态。她急忙用衣袖擦去脸上泪水，但当意识到敛苍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模样时，又不免红了脸颊。
　　“你想尝尝吗？”说着她暗自运气一拳捶在他的胸口，这一击并未让他痛得流泪，而是呕出一口黑血！
　　“血是什么滋味，你想尝尝吗？”敛苍握紧双拳，语调森冷。
　　斯鸳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黑血，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唇拼命摇头。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少女略带怯懦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不是存心要害你。我只是……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对不起！”
　　这边说的真心诚意，那边却无动于衷。
　　“睡着了？”那更好！斯鸳不觉放松下来。
　　暗吁口气，她随手从身后的书画堆里抽出一幅绢画轻柔地为敛苍擦去嘴角血渍。
　　正当她准备将手中毁坏的绢画抛出窗外之时，马车却慢慢停了下来。

　　“斯鸳姑娘，我们到了。”马车外传来苏易的声音。
　　斯鸳将手中绢画塞进一本杂诗集中，接着低声回道：“他还没醒。”
　　苏易让她帮忙拿出一件外袍，还不忘提醒：“山里霜寒露重，斯鸳姑娘记得多添件衣裳。”
　　斯鸳淡然道：“我不怕冷。”
　　苏易不禁失笑，轻咳一声后，柔声开口：“那我们出发吧！”
　　“嗯。”她正想动手摇醒敛苍，却见一人钻进车厢内。
　　“帮忙。”
　　“啊？好！”

　　经过半个时辰的探索，一行人总算来到一处颇具规模的山洞入口。
　　“这应该便是雾深洞了。”苏易擦了擦汗，长出一口气。
　　“转悠这么久的山路，要是再找不到我就放火烧山！看那只鬼出不出来！”斯鸳双手叉腰，怒气冲冲。
　　苏易闻言连连咳嗽，偌央则回头瞪着她。
　　斯鸳瑟缩着脖子，小声喃喃：“开玩笑的……”
　　苏易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微笑道：“偌央兄你先歇歇，让老娄来背苍小弟吧！”
　　偌央摇了摇头：“不用。”
　　苏易悄悄看向斯鸳，见她轻咬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免默叹口气。
　　沉默片刻，苏易沉声下令：“老娄，点火把，开路。”

　　老娄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探路，偌央背着敛苍紧随其后，苏易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因为斯鸳正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从进入山洞算起不过几十步，一行人便感到周遭阴冷异常！洞中凉风阵阵，吹进众人心底却是难言的燥热。
　　越往里走雾气越是浓重。
　　“似乎这便是‘雾深洞’之名的由来。”
　　偌央一番感慨，却令斯鸳陡然间一阵心悸。
　　随着浓雾不断袭来，斯鸳只能勉强看到前方那道忽明忽暗的火光。
　　她一面担心火把会不会熄灭，一面奋力拂袖试图驱散眼前的浓雾。
　　此时，苏易见斯鸳越走越慢，心下了然，忙开口宽慰：“斯鸳姑娘别怕！小生在此。”
　　斯鸳被戳中心事，没有感动、只觉不忿！她冷哼一声，大声反驳：“我才不怕！”
　　苏易讪笑着凑过来，轻声道：“小生有些害怕，我们靠近些吧！”
　　斯鸳一把推开他，只向前方低低唤声：“偌央。”
　　偌央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只伸出右手，沉声道：“我在这。”
　　斯鸳看着他伸出的右手，霎时想起六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黑夜。但此刻她心中并无一丝不安，有的只是满满的暖意。无论何时何地，这只手始终就在眼前。
　　即使我还成不了你的剑，你也不能轻易放开我。
　　“不用怕。”
　　“嗯。”斯鸳乖巧点头，紧紧握住他的右手，任由他牵着自己向浓雾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