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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根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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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苏和明府有什么关系尚谷并不在意,让人进屋说说她的事。
灭门惨案,只因不懂事的幼弟胡闹在路边的马车旁小解,便被拿住当即净了身扔在道旁。
家里人找到小孩时已经奄奄一息,向周围打听后抱上尸体追着去要一个说法。
不要说法还好,追上去后惹恼了车中的人,一夕之间林家五口全都被扔去了乱葬岗,只有来仲都送货的林苏逃过一劫。
而那日在绿楼后门见到的车夫,正是邻家亲自指认的灭门之仇凶手。
尚谷片刻没说话,还在消化心眼小到什么程度才会因为这种事情杀人。
而且报官都没用的事,棘手是肯定的。
林苏心思敏感,看尚谷不说话了以为她会反悔,毕竟为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冒生命危险,她自己遇上这样的事也未必不会食言。
“那……”
没等尚谷多说两个字,林苏就接过话:“我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如果尚谷觉得为难我能够理解的。”
这话说得当然不情愿,头埋下去下巴都快能戳到胸口了。
尚谷抬手就往她脑袋上一拍,“这就给我扣食言的帽子了,我是想说那车夫不过是这把匕首,那天如果不是遇上我,你真得手了便算报仇雪恨了吗?”
林苏被拍得发懵,她当然想亲自割下车中那狗东西的脑袋拿回家祭奠,可跟了许久,那人一直见首不见尾,从车上下来的人也不尽相同,她实在辨别不出。
若把车上的人全当仇人,一方面她没那么大本事,另一方面若真有无辜,她又该如何自处,与滥杀的那人何异。
所以只能把刀尖指向车夫,一命换一命。
“谁告诉你一命换一命就划得着的。”尚谷也不想再说她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既然跟了那车夫许久,总有个落脚处吧。”
案上就有纸笔,林苏往砚台里加了些水,就着上次剩的墨把地址写下来给尚谷。
墨色不浓,尚谷却一眼认出了这个地址,和孙锦给的惆怅客的地址是同一个。
袁颂来叫人过去吃饭,在门外一声不吭听完了全场,进门第一句就是看着林苏:“我替你报仇。”
“?”
尚谷都还没说话呢,先是如此失礼地在门口偷听,还上来就要替尚谷的活儿。
林苏确定自己没见过袁颂,也没在家中长辈嘴里听过还有这么个亲朋,看看袁颂,再看看尚谷。
还是选择尚谷,她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袁颂了。
袁颂见林苏往尚谷那边靠,猜到她担心什么,有人瞌睡就递枕头,开口解决她的忧虑:“我什么都不要。”
就纯济世救民的大侠士。
还把林苏写给尚谷的那张纸拿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傅尔说吃饭了。”
林苏结结巴巴解释:“我不认识他。”
“没事,我也不认识,我去问问。”尚谷也不认识这么古道热肠的袁颂。
起身同手同脚往前走才突然大喊白山:“白山!袁颂一直在门外偷听。”
袁颂坐在宋差身边,宋差看了他一眼问怎么回事,袁颂矢口否认:“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也不能偷听,还不快给尚谷赔不是。”宋差在中间当和事佬,偷听不对,但还是好奇什么事让袁颂都忍不住偷听。
这事做得正合白山的意:“那就让他们一起滚好了。”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宋差见局势不对劲,想去迎尚谷,但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痛了,轻轻蛇叫了一声。
白山就看不惯他这副仗着受伤死皮赖脸的样,傅尔和阿芙还站在对面。
傅尔:“是我让袁颂去叫尚谷吃饭的,我的错,忘了尚谷在与人谈事。”
阿芙:“就算滚阿哲不用滚吧,阿哲可没做错什么。”
崔哲作为被护卫一职耽搁的手艺人,无论是竹篾还是木头,都能在她手里做出好玩的花样。
随手做的木头人偶全身都能有十三个能动的关节,除了能找穴位经脉,还能给它做衣裳插头发当娃娃养,深得阿芙之心。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地叛变了。
尚谷把宋差推回去坐着,再给宋差一次面子,这回就不和袁颂计较了。
林苏在后面无所适从,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位置,也不知道该站在何处,似乎还挡住了她们要走的路。
尚谷对宋差的动作自然,看得出二人感情不错,她好像知道为什么那帕子会被明植丢回来了。
但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对袁颂方才说的话产生了隐隐的希冀。
尚谷能帮她报仇最好,但多一个人并无坏处,即使以后可能终归要付出代价。
只要能帮她杀了那几个贱人,是谁都行。
“方才偷听什么了?”宋差这话说的不是单独问尚谷或者袁颂,事关林苏当然要林苏愿意被人知道尚谷才说,袁颂倒是没考虑这么多。
“我会帮她报仇。”袁颂口无遮拦,直接道出了林苏的事,屋内的目光一时齐刷刷落在了林苏身上。
尚谷为什么把人带回来一下子就清楚了。
听这话尚谷勉强笑笑,又人热衷跳火坑她没有阻拦的道理,顺便把她的事也查查了,乐得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看不惯他一幅目中无人的样子,那就换人拷打拷打好了。
袁颂当晚就独自一人出了门,林苏要跟着去,被人以拖后腿之名丢下了,让她等着脑袋提回来就行。
白山恰好听见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将林苏叫进屋睡觉。
这觉林苏是没福气享受了,一双眼干涩地睁到天明,还未有袁颂的消息。
尚谷调侃宋差:“真死外面怎么办,我有些话还没说。”
“什么话?”
尚谷没直接拿出孙锦给的消息,只挑了些与她要查的事无关的几点。“林苏说的那人应该是赵怀,并无官职在身,但他是赵勤的义父。”
赵勤那日在邓圭面前吃瘪,可这名字在其余人耳中还是有分量的。
宋差愣了一下,袁颂必然是打算趁夜杀人,他平时并不挂心这些,毕竟袁颂和崔哲都没出过什么事。
因为之前一直太平惯了,他在仲都也算得上循规蹈矩,这一下子就碰上硬茬了。
“崔哲!”
尚谷拦住要走的宋差:“伤口都没痊愈,还是谨遵医嘱别出去了,他发现不对劲退回来的话不会有事。”
昨晚本可以说出来的话,尚谷却故意不说,宋差当她还将第一次时的不愉快放在心上,不理会这劝告,带着崔哲就出了门。
林苏犹豫要不要跟上去,但看尚谷说出赵怀身份时候的慎重和宋差的反应,还是选择了尚谷。
傅尔不掺和此事,连昨夜袁颂不在院中都不知道,对宋差和崔哲地突然离开更是一头雾水,问了杵在门边的白山。
林苏不敢问的话,轮到傅尔问出口:“尚谷不担心袁颂真的会出事吗,宋公子心里也会有芥蒂吧。”
尚谷平时对谁都是好言好语,这次却反问傅尔:“他出事是因为他无能,至于宋差,你把他当我什么人了。”
白山听出尚谷不高兴,原本抱在胸前的手都放了下来,让被噎住的傅尔先出去。
莽撞的阿芙才到门口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劲,见傅尔退了出来,也就没再进去,跟在傅尔身后折返回去。
“傅尔她也许不是有意质问的。”白山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出这么一句。
傅尔与白山不同,白山了解尚谷,大概就是觉得好玩想看袁颂灰溜溜罢了,可傅尔不知道,加之这几日相处不错,多问一句也情有可原。
尚谷在意的却并非这个,她就算真是木头也感觉得到傅尔想做什么,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但明显越界了。
按照林苏所说,她跟了许久都没见到赵怀,尚谷打算从他女儿身上下手。
陈满,依孙锦给的消息,喜金玉,好华裳,手下有专门替她采买各地上等绫罗绸缎各布料的班子,班子头头江氏从中捞了不少油水,靠着砸钱给自家女儿得了个草包也能胜任的差事。
但这两年来油水没少,过得却风光不在,重新沾上了老本行——赌。
欠的一屁股债就差闹到女儿的当值所去了。
尚谷、白山和林苏三人在赌场外蹲了半天,江岚出来后东张西望地入了小道,一前一后都被拦住。
三人都还没开口,江氏就直接冲白山跪了下来,手护着脑袋,嘴里喊着:“别打别打,我过几日收了一批货就有钱了,这次是真有了,三位再宽限几日吧……”
。
看得出来确实欠了不少,连债主都认不清了,抑或是把她们三人当成催债的打手了。
尚谷伸手上前将人扶起,江岚以为是要动手,连滚带爬退了好几步
。
“您误会了,我们是来送钱的。”
因为好赌这事儿江氏已经吃了不少亏,早年就决心戒过赌。
但常年不碰还好,一碰就又收不回手,不是心痒就是手痒,运气也臭,输光积蓄不说,欠下的债还越滚越多,几个月没往家里添过一砖一瓦了。
女儿的差事那点俸禄才够吃喝的,更是贴补不了半分。
眼前尚谷张嘴就说给五十两银子,江岚当即就动了心
,做的还不是什么背弃旧主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引荐一二罢了。
尤其是听尚谷描述家中兄长相貌堂堂,又一片痴心,便同意了过几日新料子到了入府为陈满裁量春衣时将二人带上
。
入府只能带两人,林苏就乖乖在院里等着。
江岚交代了一番才领着二人进去,手上端着新送来的织品,光华熠熠,色彩鲜亮
。
尚谷和白山都作侍女打扮,梳了环状垂髻,未挂珠玉,只用红色布条缠绕,跟在江岚身后低眉顺眼,十分乖巧
。
“进来吧。”听来的人是江岚,陈满刚梳妆完毕便让她们进去。
。
尚谷将手上的织物放在案上,帮江岚去固定皮尺,借机多看了陈满两眼。
。
是个雪肤花貌的女子,不过一身穿配就耐人寻味了。
大黄大绿的颜色上身,胭脂又抹得重,耳铛繁丽,脖子上也没落空,没一处不惹眼的。
屋内熏香也过重了
。
直熏得尚谷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
“阿嚏!”
江氏立刻夺过她手中的尺子,厉声将人赶到一边去了,“你个没规矩的,外边站着去。”
。
正和尚谷的意,还愁没法子逛逛府内别处
,进来时候的一趟不够看的。
“是。”尚谷应声出去,正要出圆拱石门,就见侍女们侧立到边上行礼,“大人。”
尚谷没来得及站到边上就抬手躬身行礼,她们口中声称的“大人”,与尚谷擦身而过,看身形确是惆怅客无误。
人走过还留有一股特殊的香味。
尚谷险些以为自己鼻子是方才在里间染的味道还没散去。
可里外的味道分明又是不同的,方才这味道,久远又熟悉。
似乎夹杂了一段杂糅的记忆,只是不及尚谷细想,味道就散在了空中。
尚谷转过身去再看时赵怀已经走进陈满的屋内,那张侧脸尚谷并没什么印象。
若不是旧识,尚谷不会平白无故想起有这味道来。
而她的旧识——除了长与日便都是宫内。
“你怎么回事这么不懂规矩,和江姑姑来的吧,没交代过不许乱走吗?”边上的侍女过来训了尚谷两句,见她出神,直接将人拉到边上。
赵怀进去不到一刻,白山和江岚就都出来了。
白山握住尚谷的手,一直在发抖。“怎么了?”
尚谷强行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出去说。”
出来的路上江岚只当自己的活儿干完了,五十两拿得心安理得。“你们看过都记下了吧,你没能多看两眼是自己的毛病,可怪不到我头上啊。”
尚谷应付两句,出去的时候心里默默将看到的都几下方便回去画出来。
与众不同的是这沈府的墙比别处高多了,树木和假山之类能掩体的物什也不多,看上去无甚意趣,白瞎了这么大的院子,像个鸟笼,开口朝上刚好关住不会向上飞的。
回去之后尚谷坐着想了许久也没能确定究竟是哪位旧识,索性能排除的倒是不少。
想的越多脑子里越乱,脸许多与今日不相干的事情搅成一团。
她嗅觉灵敏,记性也不错,绝不可能同时出现问题。
究竟是何时?何地?何人?
或者旧识也许不是赵怀本人,而是与他用同一种香的人。
算是打开了新思路,索性先去香料铺子看看,赵怀用的香应该价值不菲,城中主要供给哪几户人家不难查出。
第二天一早直奔的就是仲都最大的香料坊,出售的原生香和合成香高达三百余种,西域购来的异香也有数十种。
白山和林苏帮不上忙,就在边上把掌柜拿出的所有香都递到尚谷跟前。
尚谷担心味道相冲会漏掉部分,特意鼻子凑近挨着挨着将每一种都闻过,终于择出来两款:山阴,晚北。
两款香均为合成香,主香均是产自南川的白干茅,不过晚北在制作中经过炒制,又添了黄酒,香味更重也更润。
但还差点了什么,不管是与记忆中相比还是与昨日闻见的相比,都缺了点什么,应该是使用者出于自身需求或癖好单独添加的。
这问题应该去问傅尔,可尚谷眼下还不想与她冰释前嫌。
更让人犯难的是,这两种香二十余年之前便在本地兴起,香材易得,香味清润不腻,制作也算不上繁复,因此价格低廉,恰恰是普通人的上上选,但难入稍微有点家底的人家的眼。
那腰缠千金的赵怀何以会选择此种香?
白山确认能看出他功夫不错,还能与自己有过近交,尚谷连十三年前给自己下毒那位的脸都还记得,没道理对赵怀的脸没印象。
还是故意忘掉的?
尚谷觉得自己像是在井壁往上爬三寸回滑下来两寸的蛙,而如今离吊着她的井口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