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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根草 ...

  •   尚谷三岁时初到长与日,身上的毒解了之后好长一段日子仍时常神情呆滞,医师以为是被吓坏了,开了不少安神的方子。

      可全无效果,甚至服下之后尚谷最长的一次昏睡了两天一夜,将卢郁吓得不轻,险些以为医师也叛出了长与日,在药方中做了手脚。

      绝望到底的时候,尚谷终于一脸睡饱了似的满足地睁开了眼。

      看起来虽还有点痴傻,但卢郁当时心里暗暗安慰自己,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她别无所求。

      话是这样说,真等尚谷身体无恙,却见着她连三七二十一都算不明白的时候,还是将初心埋葬了。

      于是明目的鱼眼,补脑的核桃、鹿髓轮番上阵,喂得尚谷嘴都闭不上。

      口涎差点要流下来,看起来更加愚笨木讷了,一双什么也装不下的眼呆呆地看着卢郁。

      彼时卢郁不过二十二岁,家破人亡,两眼一睁就是烂摊子,再回看指望不上的尚谷,甚至想过要不要两人一起跳火坑得了。

      识时务的尚谷被卢郁紧紧抱在怀里,估计是嗅到了危险,终于能说明白话,眼睛也开始滴溜溜地转了转。

      一双小手伸出去想要托住卢郁低下的头。

      被折磨到要么沉默要么爆发的卢郁连欢喜都没敢给自己留一分,沉默着过了好几日,直到确认了尚谷这次是真通人性了,又是她聪慧的好学生了,才开始重新燃起了希望。

      自此以后,长与日内便不再使用所谓安神一类的药草熏香,生怕尚谷又回去。

      “难怪我没听说过,还以为是有什么别的机缘呢。”尚谷当初并没有往这方面想,且她和白山都不通此道,后面倒是忘了问问傅尔。

      宋差抬起手腕,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见尚谷兴致缺缺也就没开口。

      就算不是命定,人定也可以。

      二人走着走着竟然到了瞳湖边上,湖面结了冰,靠近岸边的位置被人扔石头打破了几个洞。

      今夜出门的人几乎都去看戏了,这湖边上颇为冷清,偶尔出现的,都是和尚谷宋差一样成双成对的。

      尚谷记得母亲宫里有一幅画,画的就是瞳湖的雪景,不过是未结冰的湖面,湖面上有乌篷船,漫天轻飘飘的雪,静悄悄地落在篷上。

      突然想前几日听说关于千山书院的消息,顺便问问宋差:“千山书院修缮好估计是两三年后的事了,太常寺那边会给出文书推荐未结业的学子去其他书院,你有什么打算吗?”

      如无意外,宋差这一批应该是明年夏末自书院结业的,然后便可顺理成章带着还热乎的学识参加大考。

      去别的书院也就是半年的功夫,据尚谷所知,不少同年或稍晚一年的学生都无再加入别的书院的意向,打算自请西席,直到明年大考结束。

      这样一来短短几日,仲都城内有些名望的名师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我……”

      宋差才开口,就吃了一嘴疾风。

      远处就飞奔出一匹马,直冲尚谷而来,尚谷刚要避让,就被马背上的人借着马的力强行掳走。

      巨大的臂力箍着尚谷的腋下,走出几步猛地往前一甩,将尚谷横着搭在了马背上。

      动作之快,连道上的行人都没察觉马上什么时候多了个人,但这时候在城中疾驰的马自然惹眼,忙往两边避让开来。

      “尚谷!”宋差扔下手中的灯往前追去,两条腿和四条腿的还是没法比,很快就落下一大截。

      尚谷腾出半截手想肘击身下的马脖子迫使它停下,可身后的人与马儿十分相熟,根本不用刻意驭马,手里虽握着缰绳,却两只手都得空对付尚谷。

      抓住尚谷的双手反扣在背上,从怀里抽出一根布带绕着绑了几圈,并未系紧,另一只手顺势按在了尚谷肩颈之上,力气之大让尚谷往下一沉的时候磕到下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尚谷动腿踢了马腹几下,但悬着压根使不上力,和给马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阁下找错人了吧——嗬……”尚谷打算周旋两句,身后人没打算让她说话,加重了手上的劲,直接压迫到尚谷不得不闭嘴。

      大过年的找不痛快,到底是不是南周人,知不知道除夕的意义啊。

      上一次这么毫无还手之力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眼见着这力气是一次吃一头猪都换不来的,尚谷选择当俊杰,给自己省体力了。

      只是心里暗自琢磨,这次又是招惹谁了?

      邓圭没必要来暗的,谢家还在风口上没那么大胆子。

      而且身下的马如此彪悍,鬃毛里还藏着一身的风沙味。

      尚谷在马背上被颠得胃里翻腾,嘴中都有了淡淡的的苦味时,前方一个隐隐绰绰的身影挡住了马的去路。

      宋差不知临时从哪拉来了一匹马,抄近路过来。

      和尚谷同乘一匹马的这人八成是西北来的,对仲都城内的旁道并不熟悉。

      马在靠近宋差的时候并没有慢下来,尚谷察觉到身后的人准备从无底洞似的怀里掏出什么,宋差不会是她的对手。

      至少可以确定不会伤及自己性命,尚谷忙大声对宋差吼道:“走!”

      宋差也并非没有做其余的准备,手里是从方才碰到的过客手里抢过的剑,直冲马的前腿斩去。

      马凄厉的嘶鸣声响起,猛地往前一摔,尚谷和身后的人都往前甩了出去。

      宋差手里的剑没握住,脑袋自上而下就被套上了那女子掏出的长鞭往前拖了好一段,还好他双手死死扯住才没被勒断脖子。

      趁着那女子起身的功夫尚谷就地打了个滚赶忙与其拉开距离,手上灵活地三两下解开布带,跑去捡宋差落下的剑。

      有了剑在手尚谷从容了不少,剑尖指向她,叫出了她的名字:“胡丑。”

      尚谷知道她。为了保证母体的安危,南周的女子自有孕之后便可去领取控制腹中胎儿大小的药物便于分娩,一般不过三四斤,而胡丑一出生就足有七斤那么大,响亮的哭声把深夜熟睡的左邻右舍都引来围观。

      与她的体型相适配的是力气和胃口,力气大到三岁时就能够下地帮家里干活,可能种出来的粮食就那么点,不遇灾年也就一家人正常分量勉强够温饱。

      若有人一顿要吃三四个人的分量还尤嫌不足,就得另谋他路了。

      为了填饱肚子,胡丑的母亲先是将其卖给良州当地一户有钱人家做帮工,后来铁骑踏破了良州,她也就失了饭碗。

      才八九岁的年纪,就在流民中抢野菜都比常人要更快更狠,于是被宿达蔡氏的长女公子看着觉得有趣,带了回去。

      赏她一口饭吃,做的不过是打手的活,却除了教她习武之外,还让其随着蔡氏小辈一同识字念书,当真是恩同再造。

      乌就年轻时四处晃荡见此人威武非常,手痒与其切磋过,回到长与日后觉得有意思也就讲给尚谷她们听过。

      眼下蔡氏依附于雄踞西北的赵礼,胡丑应该也在赵礼军中谋了个差事。

      这次千里迢迢跑来仲都,怕是除了蔡安没人指使得动。

      尚谷越来越摸不清孙颐到底想做什么了。

      胡丑听尚谷叫出了她的名字,拨开额前的两缕头发,看向尚谷声音粗沉:“跟我走,我不想伤人。”

      宋差被勒出血痕的手掌听这话一万个不乐意,甩甩手踉跄着站了起来往尚谷那边靠,才痊愈的腿好像又不太好使了。

      “当街劫人,你当仲都守卫是喝西北风的吗?不管谁让你来的,最好赶紧滚回去。”尚谷没什么把握,先将宋差扶了过来,两只手的手心都是一条红得快渗出血的棱子。

      宋差勉强扯出一个左右脸幅度不同的笑,“又让我遇上了,这是真打算让我同尚谷共死生吧。”

      “说的什么话,只有共生。”尚谷紧绷的肩颈带动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硬,听宋差这插科打诨的语气才放松两分。

      胡丑应是已经安排了人接应留好了退路,并不将尚谷口中所说的仲都守卫放在眼里,抖动鞭子,还是打算强行将人带走。

      尚谷余光撇了眼宋差骑过来的那匹马,和宋差对视一眼,后者立刻明白了尚谷的意思。

      尚谷提剑冲胡丑刺去,引开胡丑的注意,宋差趁机跑过去上了马,手腕上绕了两圈缰绳,下手抽了马一鞭子往前疾冲,到尚谷身边时用力拉了尚谷一把。

      尚谷借力翻身上马,但手上还握着的剑柄被胡丑甩过来的鞭子缠上,直接将整个人扯了下去。

      手好像脱臼了。

      “不是说……不想伤人吗?”尚谷痛得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没力气爬起来,只能仰面质问胡丑。

      也不是想要个答案,就是觉得说句话好像能缓解点疼痛。

      宋差扯着跑出去的马回过头,下来看尚谷的情况,被胡丑抢在前面。

      大概也觉得自己下手重了,胡丑拎着尚谷的右手摸了两下,将人扶着坐起身来,一只手按住尚谷肩头,另一只手握住尚谷手腕,试探着牵引拉伸几下。

      察觉到尚谷松弛的间隙立刻将肘骨尖送回臼窝内,全程不过片刻功夫。

      骨头是没事了,可皮肉被拉伤的痛还是让尚谷忍不住嘴唇发抖。

      “蛮人!你出不了仲都的。”宋差看了看尚谷发白的脸,重新跨上马,破口骂了一句。

      胡丑背对着宋差,宋差趁机给尚谷递了个眼色。

      尚谷会意,任命地劝宋差:“那个,宋差,新年快乐。你先回去,不用担心我。”

      宋差闻言真的转身就走,尚谷扭了扭身体将胡丑搭在她肩上的手晃下去,又躺回了地上,左手捂着手上的位置,嚷了一句:“痛啊,别碰我,让我缓缓。”

      胡丑又开始在怀里掏了掏。

      一看到这动作尚谷已经有不良反应了,随口拉了句闲话过来挡挡。“胡丑,年纪不小了吧,现任何职啊?”

      胡丑不回答,一味地从怀里掏出好几尺长的布带。

      尚谷换了个方向:“那平日里都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呢呃呃呃呃呃?”

      被胡丑将整个人拔了起来,好在还记得不能拉手,而是拉着肩膀。

      布带将尚谷的小臂挂在脖子上勉强固定不用力,然后把尚谷一横抱了起来。

      “等等等等——你这么走路颠着手还是痛啊,放我下来自己走。”多么怪异的场景,尚谷觉得如果自己手上没伤的话胡丑的下一个动作会是把她甩到背后像扛木材一样扛走。

      “少耍花招。”

      老天终于让此人再次开口了。

      尚谷左手从自己脑袋往上比划,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的胡丑,“我哪敢啊。”

      这句话说得委曲求全意味十足,胡丑将人松开,算是信了。

      被砍断了腿的马血还没流尽,剩一口气挣扎着嘶鸣着,身下是一片更深色的土。

      胡丑走了过去,俯下身去额头贴着马的前额,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往怀里掏了掏,这次掏出的是一把匕首,薄刃带着寸劲插入马胸腔左下方。

      了结了它的生命和痛苦。

      手里还握着带血的匕首,侧过头看向尚谷。

      “看我做什么,害死它的不是你吗?”尚谷走了几步过去蹲在马边上,摸了摸这匹发质偏硬的马。

      这话说得没毛病,胡丑将匕首上的血往地上擦干净,“她叫胡辫。”

      “好名字!”尚谷为了不让这话落地上,福至心灵提议:“那要不给它挖个坟立个碑吧,胡丑力气这么大,肯定不消半个时辰就好。”

      胡丑愣了一下,看尚谷不像是在开玩笑,起身将匕首收好,将尚谷也拽了起来,“走。”

      “再等一下,你拽我左手也会牵引到右手啊,我自己会走。”尚谷脚下像是打了桩,死死钉在原来的位置。

      胡丑皱着眉头,眼睛显得狭长,“他去叫人了。”

      “没有。”尚谷边说边挣脱,没想到胡丑怕再给她拉折另一只好手,竟真的放了手。

      尚谷转身就跑,能跑几步算几步,多跑一步就能早一步遇上宋差叫来的人。

      左手按着右手避免晃动,没跑多远,宋差就真的带着人来了。

      “常吉保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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