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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解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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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日的失眠,让宋清霜眼下添了抹挥之不去的淡青。
纵使上好的脂粉精心遮掩,也盖不住那份从骨子里渗出的疲惫与心神不宁。
空气都变得滞重,连她最珍视的清寂书房也蒙上了低气压。
第四日清晨,窗外寒枝上几只雀鸟的聒噪,终于成了压垮她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几乎要掐进紫檀木的书案边缘,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
“去,请小少爷过来。就说年节前送往各府的节礼清单,需他一同参详。”
这借口,她自己都觉得拙劣。
但此刻,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将宋知远圈在面前,让她有机会撕开那层困扰她的迷雾的理由。
宋知远打着惊天动地的哈欠晃悠进来,发冠都戴得有些歪斜,一副被从暖被窝里强行薅起来的模样。
然而,在他迷蒙的睡眼对上他姐那张比昆仑山巅积雪还要冷白三分的脸,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魂飞魄散。
他心里的小鼓“咚咚咚”敲得山响:
【坏了坏了,前几日账房刘先生那欲言又止的样子……
该不会是我名下哪个铺子又捅大篓子了吧?
这年关将近的,可别是银子窟窿填不上了。】
宋清霜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只是将那份早已拟定好的节礼单子,用两根纤长手指推到他面前。
其实这单子,根本无需他过目的。
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冷泉调:“看看这份清单,可有需要添减之处?”
目光却像被钉在案头的青玉镇纸上,不敢轻易抬起。
宋知远心不在焉地扫了几眼,胡乱点头如捣蒜:
“挺好,挺好,姐你定就行,你办事我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试图用夸张的“放心”来缓解这莫名沉重的气氛。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更衬得空气凝滞。
宋清霜终于端起手边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嶙峋。
她目光落在茶杯口袅袅升起、又迅速消散的微弱热气上,好似那虚无的水汽里藏着答案。
她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千年的河床上艰难凿出,却又极力维持着平稳:
“前几日……听闻你与林月禾,在她院中……”
她顿住,似乎在舌尖反复碾磨那个让她寝食难安的词,最终生硬地补充道:
“似有争执?动静不小,所为何事?”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预料中的回复或……更糟的答案。
宋知远正端起自己的茶杯要喝口茶压压惊,闻言手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溅出大半,泼湿了他簇新的锦袍前襟。
他顾不得烫,猛地抬头,惊愕地看向他大姐。
她依旧垂着眼睑,但那紧绷的侧脸轮廓,和书案下几乎要抠进木头里的指尖,都无比清晰地泄露了一个事实:这绝不是一次随意的寒暄!
电光火石间,宋知远只觉得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脑壳。
她听到了,她肯定听到了!
听到了那天他和月禾吵架时那些充满歧义的只言片语,而且……她误会了,误会了月禾和小草之间发生了什么,就像那天他误会她们一样。
一想到自己那天气昏头吼出的“龌龊”、“不负责任”可能被他姐听去,还让她对月禾产生了如此不堪的误解,宋知远顿时魂飞天外。
这要是传到月禾耳朵里……他几乎能看到自己顶着“忘恩负义”、“诬陷盟友”的大帽子被扫地出门的凄凉场景。
更要命的是,他绝不能让这冷冰冰的误会冻伤了他姐……和月禾之间那好不容易才有点微妙转圜的关系。
“啪!” 他重重放下几乎空了的茶杯,顾不上湿漉漉的前襟。
整个人像颗炮仗似的弹起来,身体大幅度前倾,几乎要趴到书案上,脸上瞬间堆砌起恐慌懊悔和十二万分诚恳的复杂表情。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误会”两个金灿灿的大字直接喷到他姐眼前:
“姐,我的亲姐,你听到的那些,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比窦娥还冤的误会!”
宋知远激动得手舞足蹈,恨不能指天戳地、剖心明志。
“事情完全、绝对、百分之一万不是你想的那样。
都怪我,是我猪油蒙了心,脑子被门夹了,被驴踢了,没问清楚缘由就乱发脾气,是我混账!”
他见他姐依旧低垂着眼帘,只是那握着茶杯杯壁的手指,似乎在他急切的剖白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让宋知远立刻精神大振,嘴巴更是如同泄洪的闸门,将那天的“暖床事件”连同后来林月禾如何上门找他算账、声泪俱下(据他夸张描述)解释的经过,事无巨细、绘声绘色地倒了个底朝天。
他尤其重点渲染了林月禾对“暖床”那纯洁无瑕的理解,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比初雪还干净的取暖行为。
强调了小草是如何穿着整整齐齐、裹得严严实实的寝衣,像只刚出生怕冷、本能寻找热源的小奶猫一样,纯粹是出于一片赤诚的感恩之心。
更着重描绘了林月禾被他污蔑时那瞬间爆发、堪比火山喷发的委屈和愤怒,以及她拍着桌子反复重申“只把小草当亲妹妹”、“绝无半分逾矩之心”时的斩钉截铁。
“……大姐,你是没看见月禾当时那样子啊。”
宋知远说到激动处,双手捂心,一脸痛心疾首:
“眼圈刷地就红了,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抖,说‘宋知远!你这话太伤人心了,你这是侮辱我,更是侮辱小草的一片真心!’ 我当时就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
他一边唾沫横飞地表演,一边用眼角余光拼命捕捉宋清霜的反应。
宋清霜依旧低垂着头。
但宋知远敏锐地发现,她那原本紧握茶杯、指节发白的手,在他滔滔不绝的解释声中,正一缕缕地放松力道。
直到宋知远口干舌燥地说完最后一个字,用期待和忐忑的星星眼望着她,书房里再次被一种微妙的寂静笼罩。
只有宋知远因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良久,久到宋知远几乎要以为他姐石化或者根本没听时,才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嗯”。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似乎想穿透雕花窗棂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却又在途中又被拉扯回来,最终重新落在那份早已被她指尖温度焐热的节礼清单上。
她的语气恢复惯常的平淡无波:“原来如此。”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字句,补充道:
“既是误会,说开了便好。府中……需谨言慎行,勿要再生此等引人非议的流言。”
“绝对不会了,我发誓!” 宋知远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
“我以后一定管好这张破嘴,走路都踮着脚尖。
也绝不让那些碎嘴的下人有任何机会误会月禾,谁敢乱嚼舌根,我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他信誓旦旦,恨不得立刻出去揪几个倒霉蛋来杀鸡儆猴。
宋清霜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拿起搁置许久的朱笔。
她蘸了墨,开始在那份清单上勾画批注,好似他刚才问的问题,真是微不足道的事。
涟漪过后,一切复归原位。
但宋知远那颗悬着的心,却终于“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他太了解他大姐了。
她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份紧绷感,尤其是下颌线那冷硬线条,到底还是被这迟来的真相悄悄磨钝、柔和了一分。
宋知远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大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快把里衣浸透了。
他悄悄抬手,抹了抹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暗自庆幸:
【好险好险,总算赶在这座千年冰山彻底把自己冻成冰坨子之前,把这场天大的误会给解开了。
他这夹在中间的“盟友”,当得可真是……劳苦功高,心力交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