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筠二淳》清月冰佳

50、我们的年 就在这日渐

　　冬至过后，年关的脚步便清晰可闻，像远处渐渐走近的鼓点。连筠发现，胡娥淳对“年”的筹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和传承般的郑重，她似乎不仅仅是在准备一个节日，更像是在精心编织一个关于“家”和“团圆”的、温暖而坚实的梦。

　　那本记忆簿里，开始频繁出现与“年”相关的元素。胡娥淳不知从哪里学来了更复杂的剪纸花样，不再是简单的福字和窗花，而是有了“连年有鱼”、“喜鹊登梅”这类带着美好典故的图案。她伏在案前，用一把小巧的刻刀在红纸上细细雕琢，神情专注得像个老手艺人。连削下的碎纸屑，她都小心地收集起来，说要留着做拼贴画。

　　“这个是‘龙’，明年是龙年嘛，要应景！”她举起一张线条流畅、姿态矫健的龙形剪纸，得意地向连筠展示。那龙须纤毫毕现，龙鳞层层叠叠，在灯下透着光，显得格外生动。

　　连筠看着她指尖被刻刀磨得微微发红，却毫不在意的样子，心中微动。他接过那张剪纸，仔细看了看，然后走到窗前，比划着贴在了玻璃最显眼的位置。红色的龙影映着窗外冬日的天光，瞬间为清冷的玻璃增添了一份炽烈的生机。

　　“好看。”他退后一步，端详着，给出了简洁却真诚的评价。

　　胡娥淳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得到了最高的奖赏，立刻又投入了下一张的创作。很快，家里的窗户上、墙壁上，都点缀上了她巧手裁出的红色风景。这个曾经以冷色调为主的空间，彻底被这浓烈而传统的年味点燃，变得红火而喜庆。

　　除了装饰，胡娥淳的“年货”储备工程也全面启动。阳台的墙壁农场旁，不知何时挂起了几串她自己灌的、正在风干的香肠和腊肉，在寒冷的北风中慢慢酝酿着独特的风味。厨房里，更是摆开了阵势。

　　一个周末的下午，连筠被厨房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咚咚”声吸引过去。只见胡娥淳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挥舞着一把厚重的刀背，用力敲打着铺在砧板上的一大块猪后腿肉。她的额头沁出细汗，脸颊因用力而泛红，眼神却异常明亮。

　　“这是在做什么？”连筠有些讶异，这阵仗比做毛血旺时还要大。

　　“做肉圆！”胡娥淳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用胳膊蹭了蹭额角的汗，“我外婆的方子，说这样敲打出来的肉泥，做出来的肉圆才够弹牙爽口！”她指了指旁边盆里已经加了荸荠碎、鸡蛋和调料的肉糜，“待会儿你帮我搅打上劲，你力气大！”

　　连筠没有犹豫，洗净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盆。按照她的指挥，顺着一个方向，用力地搅动起来。这是个需要耐心和体力的活儿，肉糜在他的力道下，渐渐变得黏稠、起胶，吸附在筷子上不肯掉落。胡娥淳在一旁看着，适时地加点葱姜水，嘴里指挥着：“对！就是这样！要感觉到阻力！”

　　当一锅清澈的高汤滚沸，胡娥淳用虎口挤出一个个圆润的肉丸，下入锅中。白色的肉丸在汤里沉沉浮浮，慢慢变得饱满紧实，散发出纯粹的肉香。她捞起一个，吹了吹，递到连筠嘴边：“快尝尝！小心烫！”

　　连筠咬了一口。外皮微韧，内里却异常嫩滑弹牙，荸荠的清脆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肉的油腻，鲜美无比。
　　“很好吃。”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不仅仅是味道的肯定，更是对她这份不辞辛劳、亲力亲为的心意的回应。

　　胡娥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满足的笑容。“成功！”她欢呼一声，又继续忙碌起来，将剩下的肉丸炸了一部分，说是做红烧或者放在暖锅里都行。

　　接下来的几天，厨房里香气不断。她卤了牛肉和豆干，炸了酥脆的肉排和带鱼，还用糯米和红枣蒸了香甜的八宝饭。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连筠则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负责清洗、看火、品尝，以及在她忙得团团转时，递上一杯温水。

　　这些准备的过程，繁琐而劳累，但连筠却从未感到厌烦。他看着胡娥淳在烟火气中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因为成功做出一样传统年菜而雀跃的样子，心中充满了奇异的参与感和满足感。他的“年”，曾经是日历上的一个假期，是例行公事的家庭聚餐。而现在，“年”变成了具体的声音、气味、味道和共同劳作的汗水，变成了由他们两人亲手创造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温暖与期盼。

　　除夕的前一天，连筠下班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盒。
　　“路过糕点铺，看到这个，”他递给胡娥淳，“觉得你会喜欢。”

　　胡娥淳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造型古朴的、印着红色“福”字的定胜糕，软糯香甜，是本地过年时常吃的点心。
　　“呀！定胜糕！”她惊喜地拿起一块，眼睛亮亮的，“我正想着哪天去买呢！你居然记得！”

　　连筠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嘴角微微扬起。他没有告诉她，他是特意绕路去那家老字号买的。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她如此用心营造年味的时刻，他也应该贡献一点属于他的、笨拙却真诚的心意。

　　夜幕降临，家里灯火通明，红色的窗花映着温暖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卤味和炸货的混合香气，阳台上的香肠腊肉在夜色中勾勒出深色的轮廓。胡娥淳满足地环顾着这个被他们共同装点、填满的“家”，轻声对连筠说：“看，这就是我们的年。”

　　连筠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嗯，”他低声回应，声音在满是食物香气的温暖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静，“我们的年。”

　　窗外，是寒冬腊月，北风呼啸。但在这个被爱与心意层层包裹的家里，春天，仿佛已经提前抵达。他们的故事，就在这日渐浓郁的年味里，即将翻开崭新的一页，充满了温暖的烟火气和对未来共同的、坚定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