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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顾柳含烟 一顾倾城柳 ...


  •   尘海如渊,万事藏烟。

      无人知布衣身侧,藏着未醒锋芒;亦无人知,这一双少年眼底,早已装下山河破碎,人间疾苦。

      山中方几日,尘世已千秋。

      山居晨钟还似昨日回响,师父案头棋谱未凉,窗前墨香犹存。

      不过是闭眼打盹的一瞬,不过是天黑又天亮的一夕。

      山间岁月便被轻轻翻过,一载光阴,悄然而逝。

      这一年,剑更沉,毒更精,棋术通世,学识拔节。

      师父放他们下山,从不是放任嬉游——

      是要他们亲眼去看,这天下真正的肌理;亲耳去听,这红尘最悲的哭声。

      书本写不尽的,便让脚步去量;言语教不会的,便看世事研学。

      再睁眼时,早已不是青山云雾。

      而是锦绣堆脏、权贵云集的——京城。

      皇权虚悬,奸臣当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能触到顶层秘辛的地方,不在朝堂,而在烟花柳巷、醉生梦死之所。

      于是,便有了长街那一幕。

      青石长街,寒风料峭。

      少女一身素衣单薄,眉眼清润如雾,身形纤细,跪在最繁华的街口,面前摆着四个字:卖身救兄。

      声软,眸静,骨里藏着一丝旁人瞧不出的清冷狐媚。

      旁人路过,随口一问:“姑娘今年多大?你兄长如何了?”

      少女垂眸,声音轻得像风:

      “我十岁。兄长十一,重病在身,无路可走。”

      一语落定。

      无人知晓,这一跪一答,是京城暗流开始涌动的第一步。

      周遭很快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指点议论,目光或同情或轻佻,落满少女单薄的肩头。

      不多时,便有个锦衣玉带的世家子排开人群,眼神轻佻地在柳含烟脸上打转,语气蛮横:

      “这小娘子模样倒是标致,多少钱,爷买了带回府去。”

      一旁立刻又跟上个面色阴鸷的人牙子,皮笑肉不笑,口气更硬:

      “慢着。这孩子我要了,带回阁里调养几日,身价能翻几倍。”

      一个要强抢,一个要转卖,三两句便拉扯成僵局,气焰一个比一个嚣张。

      少女垂着头,指尖微微攥紧,眼底却一片清明。

      世家子色厉,人牙子势凶,哪一条路都是火坑。

      就在僵持之际,人群外传来一声利落又圆滑的笑:

      “哟,这么标致的小娘子,可别吓着孩子。”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衣着体面、眉眼精明的老鸨挤进来,上下打量少女一眼,当即拍板:

      “孩子,跟我走。我那是正经地方,有吃有穿,没人敢随便欺辱你。”

      少女缓缓抬眼,泪雾朦胧,却看得极清——

      眼前这人是女人,是眼下唯一不那么凶、不那么贪、不那么急着动手的选择。

      他微微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

      “我……我跟你走。”

      一句话,避开了豺狼,选了看似温和的虎口。

      老鸨当即利落付钱,牵着他往车马处走,一路不停盘问:

      “你跟你兄长来京城多久了?怎么弄成这般境地?”

      少女垂着眼,泪珠轻轻滚落,演技浑然天成:

      “一月有余……兄长他身子本就有旧疾,前几日又被人无端殴打,拖着病体还总护着我,次次都被人欺负……”

      他说得哽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没人知道,这双看似怯弱的眼,要把这座锦绣京城,从根上看个通透。

      老鸨心细眼亮,见他模样可怜,又生得这样一副好骨相,语气也软了几分:

      “你们原籍何处?姓什么?”

      少女垂首,声细如蚊:

      “无家可归……只姓柳。”

      “柳……”老鸨轻声念了一遍,望着他眉眼间那一团雾似的清润,忽然抚掌一笑,

      “好姓氏,配好容貌。柳色含烟,烟雨江南。往后,你便叫柳含烟,如何?”

      一语定名下。

      无人知晓,这随口赐下的三个字,往后会在京城风云里,藏尽多少机心与锋芒。

      柳含烟猛地抬眼,泪眼里透出一丝真切的希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妈妈……我可以听话,我可以学,我什么都肯做。只求您一件事——让我守着哥哥,给他喂水送药,送他最后一程……”

      他声音发颤,句句戳心。

      老鸨被他缠得心软,又见他懂事知礼、模样又极出挑,终是松了口:

      “罢了。你既懂事,我便准你。只要安分守拙,不惹是生非,便让你贴身照看着你那病哥哥,保他一口吊命的吃食汤药。”

      柳含烟猛地屈膝一礼,泪落得更凶,却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一礼谢过,藏尽眼底清明。

      入这倚云阁,不是沉沦,是入局。

      马车轻碾青石板,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珠帘轻垂的楼阁前。

      烫金匾额高悬,上书二字——倚云阁。

      未入内,已闻丝竹软语、香风细细。

      这便是京城最顶奢、权贵最云集、消息最灵通的风月场。

      老鸨牵着柳含烟踏入阁中,一路高声吩咐下去:

      “去,请最好的郎中过来,给那病小子诊脉开方,药材用最好的,不必省。”

      “再去,把城南最好的裁缝叫来,给咱们新姑娘量体裁衣,做几身像样的行头。”

      声声落下,皆是体面。

      柳含烟跟在一侧,低垂的眼睫轻轻抬起,目光悄悄扫过阁中往来的姑娘们。

      她们或执扇,或抚琴,或笑语嫣然,一身身绫罗绸缎、绣彩流光,裙摆曳地,云袖如烟,看得人目不暇接。

      他眼睛一瞬不瞬,直勾勾望着,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像被勾走了魂。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见了,暗自抿嘴偷笑——

      这位新来的小娘子,模样生得这样清绝,没想到竟是个爱看美人的“好色之徒”。

      唯有不远处,倚着廊柱、面色苍白、一身病气伪装的李沉舟,看得清清楚楚。

      少年薄唇几不可查地轻抽了一下。

      别人看的是美人,他家这位看的,全是人家身上的衣裳!

      从山居到京城,他何时缺过他穿的?

      四季常服早早备齐,十数套锦缎华服压满箱笼,就连在山里随意度日,柳随风都要挑最软、最亮、绣纹最繁的锦袍穿,奢侈得不像话。

      可偏就改不了这毛病——

      一见好看的衣衫,便走不动道,眼都直。

      柳含烟似有所觉,悄悄抬眼,对上李沉舟无奈又纵容的目光。

      他耳尖微不可查地一热,飞快低下头,装作怯生生抹眼泪,心底却早已把阁中各式花色裙摆,默默盘算个遍。

      李沉舟:“……”

      罢了。

      只要他平安,别说爱看衣裳,便是真要把这倚云阁的料子都搬空,他也会想办法给弄来。

      廊下风过,珠帘轻响。

      无人知晓,这一对看似病弱无助、卑微如尘的少年兄妹,

      已悄然踏入这京城最汹涌的棋局中心。

      一者藏剑,一者藏衣,

      一者沉稳如山,一者狡黠如狐,

      正以最不起眼的姿态,步步为营,静待风起。

      不多时,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而来,须发半白,看着倒有几分医者模样。

      李沉舟只淡淡一扫,便已探得对方身上无半分武人筋骨,手无寸劲,脉法粗浅——

      就是个寻常看病的郎中,半点不足为惧。

      他心中定计,面上却瞬间褪尽血色。

      郎中三指刚搭上他腕间,还未细辨,李沉舟腕脉忽然一沉,指下竟直接掐出一缕“死脉”之相。

      郎中眉头猛地一皱,惊咦出声。

      紧跟着,李沉舟气息陡然一乱,似气海被堵、内息逆行,脸色白得像纸,胸口剧烈起伏,喉间一阵急喘。

      他身子晃了晃,猛地俯身,一口淡色“白沫”便恰到好处溢在唇边,既不狼狈,又透着一股油尽灯枯的虚弱。

      “……咳咳、咳——”

      他咳得轻,却每一声都震在肺腑,听得人心头发紧。

      郎中吓得连忙收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对着老鸨连连摇头,语气凝重:

      “妈妈,这位公子……先天衰败,气海将溃,脉相已近死绝。旧伤叠加新创,内腑早已烂了大半,随时……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就去了。”

      老鸨脸色微变,却也早有预料,只叹了一声:“有药吊命便吊,能撑几日是几日。”

      郎中不敢多留,匆匆开了方子,拎上药箱便走。

      一屋子人都被李沉舟那“绝症”模样唬得心神不宁。

      唯有立在一旁的柳含烟,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人只当他是伤心害怕,哭得发抖。

      只有李沉舟清楚:

      这小东西是憋笑憋得快要原地升天。

      什么死脉,什么气海堵,什么内劲翻滚,什么口吐白沫……

      全是假的。

      全是这少年随手演的一场好戏。

      李沉舟淡淡瞥他一眼,眼尾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无奈。

      柳含烟耳尖一红,连忙更用力地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廊下香风轻绕。
      谁也不知道,

      方才那位被诊为随时会暴毙的绝症小公子,

      指尖还干净利落、稳如磐石。

      而那位哭得梨花带雨、弱不禁风的小妹子,

      袖中□□,眼底藏光,心里正偷偷笑得欢。

      老鸨见这情景,也只当一双苦命兄妹,心软又叹:

      “罢了,你们兄妹相依为命也不容易。

      含烟,你安心留下学规矩、学身段,
      你哥哥……便在偏院静养,有郎中看着,有药吊着,只要不突然断气,我便养着他。”
      柳含烟立刻屈膝一礼,声软泪落:

      “谢妈妈。”

      一礼谢罢,抬眼时,恰好与李沉舟对上一眼。

      一个病弱苍白,眼沉如渊。
      一个泪眼朦胧,眼亮如星。

      无人看见,那一眼里藏着的——

      全是默契,全是机心,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这一局,他们入得极稳。

      这一城,他们看得极清。

      本章完,预知后事,请看下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一顾柳含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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