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双壁灯下黑 习书研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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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屋内只点一盏油灯，昏黄暖意漫了半间屋子。
两张矮案并排摆着，一人一边，李沉舟低头默读，柳随风絮絮叨叨摇头晃脑。
《医道戒训》和静心决的翻页声哗啦哗啦响。
只是柳随风那小脑袋瓜，却没一刻安分，目光总若有似无，往旁边飘。
李沉舟就坐在他身侧，身姿端正，那一丝不苟的模样，当真有几分不染尘俗的静气。
只是那周身气压，低得几乎能凝出水来。
柳随风读不了几页，便要偷偷抬眼瞄一下。
见人脸色依旧冷淡，唇线抿得笔直，连眼神都没往自己这边偏过半分，小心里便又是心虚，又是发痒。
他知道，沉舟哥哥是真生气了。
气他不顾性命，私自乱配烈性毒物，最后不仅自己先栽了进去，还害得赶来救他的人，也一同被毒倒，落得那般狼狈大意。
柳随风眼珠子一转提起笔尖，悄悄把纸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行刚写好的字：
“我错了。”
李沉舟眼角余光扫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没看见。
柳随风抿了抿唇，又添一句：“以后研究药毒时我先知会与你，如何？”
旁边人依旧无动于衷，连握笔的姿势都没变。
小少年咬了咬下唇，心里那点被宠出来的小委屈悄悄冒头，手上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于是又添一句：
“再也不乱配毒了。”接着伸过一只手，指尖小心翼翼，又去碰李沉舟的衣袖。
这一次，他没敢拽，只轻轻碰了一下，便飞快缩回来，低头假装认真写字，耳朵却悄悄竖得笔直。
李沉舟执笔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屋内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柳随风写着写着，声音压得极低，像小猫蹭人一般，软软糯糯地咕哝：
“沉舟哥哥……你还在生气呀？”
李沉舟终于淡淡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眉目冷然，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只剩几分无可奈何的沉郁。
“你觉得，不该气？”
柳随风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脸上满是诚恳：
“该气！该气！你气多久都应该！”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
“只是……别不理我好不好？要不……你打我一顿？”
油灯光晕落在他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李沉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堵的慌。
气他胡闹，气他胆大，气他不知轻重，可一看见他这副又怕又乖的样子，火气更大了。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寒意：
“揍你是一定的，且先攒着。”
柳随风立刻点头如捣蒜：
“我等着呢！以后再也不私自配了！”
他眼珠一转，又小声补充，“以后……以后沉舟哥哥你看着我配。”
李沉舟：“……”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小家伙，嘴上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心底那点不安分的小心思，压根没彻底掐灭。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冷言驳回。
只是淡淡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夜色里：
“看你的书。”
柳随风见他终于肯理自己，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唇角偷偷往上弯了弯，立刻乖乖低头，絮絮叨叨的默读起来。
只是读着读着，他又忍不住，在纸角极小的地方，悄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借着翻页的功夫，若无其事地，把身子侧对着李沉舟的方向，还故意把纸角那枚小小的笑脸，露在最显眼的地方。
李沉舟目光扫过那抹笨拙又讨喜的小笑脸，神色依旧淡漠，握着书的手指，却几不可查地轻轻蜷了一下，心底无声叹了口气。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窗外月色正好，屋内灯暖如昼。
一冷一暖两个少年，并排坐于灯下，罚抄默读着各自的戒训与诀要。
一个表面乖巧，心底窃喜。
一个神色冷淡，心绪微漾。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那横在两人之间的冷淡，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化开。
柳随风一边默读，一边在心底偷偷盘算。
先生没有骂他，以后恐怕会亲自教他医毒之术。
那以后，他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拉着沉舟哥哥一起研究？
到时候，再配出什么新奇玩意儿，第一个便先让沉舟哥哥过目。
反正……
他已经赢过两次了。
这一次，他要赢的，不只是一场恶作剧。
而是身边这个人，完完整整的，在意与纵容。
那一夜灯下的软语与罚读，不过是山居岁月里一粒微尘。
风一吹，便翻入往后朝夕。
日子就这么在晨曦暮色、药香剑气里缓缓淌过。
自那夜灯下和解后，两人之间那点薄薄的隔阂，便彻底散了。
李沉舟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却不再真的与他置气。柳随风再凑过来叽叽喳喳，他虽不怎么应声，却也不会再刻意避开。
晨起练剑，柳随风不再只是躲在一旁偷偷看，偶尔会拎着一囊刚温好的山泉，等李沉舟收剑时递过去。
少年指尖微凉，将水囊递到他面前，眼尾微微弯起：
“沉舟哥哥，歇会儿吧。”
李沉舟沉默接过，仰头饮下半囊，喉结轻滚，落下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柳随风看着看着，只觉得李沉舟这般模样，其实也可爱得很，心底偷偷坏笑起来。
白日里先生授药，柳随风捧着医书，总爱往李沉舟身边凑。
遇到看不懂的毒草图谱，便用指尖轻轻戳戳他的胳膊，小声问：
“沉舟哥哥，这个你认识吗？”
李沉舟本不精医理，却会默默记下，等先生讲解时听得格外认真，回头再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讲给身边的小狐狸听。
有时柳随风捣鼓药材，手上沾了满手草汁，便伸到李沉舟眼前晃：
“你闻闻，这次的香不香？”
李沉舟皱着眉偏头，却还是会淡淡吐出两字：
“安分。”
可那眼底的不耐，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
先生看在眼里，从不多言。
有些情谊，不必教，不必点破，只在朝夕相伴里，自然而然生根发芽。
夜里依旧常一同默书。
柳随风不再只敢偷偷写字讨好，会光明正大将画好的小图案推到李沉舟案上。
有时是一株歪歪扭扭的药草，有时是一副乱七八糟的兵刃暗器图，有时，就是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李沉舟从不回应，却也从不会推开。
只是第二日再翻开书时，会发现那些小纸片，被整整齐齐压在了书页间。
柳随风嘴上认错，心底那点对毒术的痴迷，依旧没减。
只是他真的记着承诺，再不会私自胡乱配制。
每一次琢磨新药、试新方，都会先跑到练剑场，拉着李沉舟的衣袖，认认真真说一句：
“沉舟哥哥，我要配药了，你看着我。”
李沉舟不答，却会收了剑，寻一处干净石头坐下，安安静静守在一旁。
他不懂医毒，却懂危险。
只要他在，柳随风便不敢太过胡闹，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也能第一时间护住人。
柳随风一边捣药，一边偷偷侧头看他。
夕阳把李沉舟的身影拉得很长，剑横在膝头，眉眼沉静，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很好。
不必急着去江湖翻云覆雨，不必急着证明自己有多厉害。
只要身边这个人，一直这样陪着，便足够。
可他也清楚，山居再安稳，也困不住两只早已长齐羽翼的鹰。
剑要试锋，毒要见血。
他们的舞台，从来不在这深山小院。
李沉舟似有所感，忽然抬眼，与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柳随风慌忙收回视线，假装认真摆弄药材，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旋。
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间，已经悄然改变。
平静之下，暗流已生。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爆发。
一晃，又是半年。
柳随风入山，已是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先生从没有把他们当普通孩童教养。
一招一式，一草一毒，教的都是江湖生存、生死一线的真东西。
李沉舟本就身负天下第一的传承，又经生死磨砺，不过少年年纪，一身剑术早已脱出“切磋”二字。
招招奔要害，式式留杀机，冷静得不像孩童，更像自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手。
寻常江湖客遇上，只觉气息一寒便已落败，谁敢轻视半分。
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那一身清冷之下，藏着连先生都暗叹的锐不可当。
而柳随风，本就带着血脉里的天赋异禀。
天下第一的武术指点、最顶尖的药理毒术倾囊相授，再加上他天生狡黠多思，不过一年半，早已不是只会胡闹下毒的顽童。
轻功飘逸绝尘，身法轻捷如影；
面上永远笑着，眼底却藏着阴晴不定的暗芒。
毒、计、扰、惑、攻心、暗算，样样精通。
笑着说话间，便能叫人无声无息栽倒。
江湖上许多三流好手，真遇上他，只怕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一人剑定生死，一人谋算人心。
一人以杀止杀，一人以柔藏锋。
先生曾在无人时轻叹：
“沉舟是剑，可定天下；随风是影，可破万局。这两个孩子，若有一朝，他日或许将是世间两道天堑。”
小院依旧清寂，晨练、习剑、辨毒、打坐、默书。
只是再无人会当他们只是两个在山里长大的孩子。
他们是被天下第一亲手磨出的两把刃。
一道明锐，一缕暗流。
柳随风偶尔望着山外，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按捺不住的野。
只是每次目光落回院中练剑的身影，那点野便会软上几分。
他想闯江湖，想扬名，想翻覆风浪，可心底最隐秘的念头从来没变——
他要站在李沉舟身边，不是拖累，不是玩伴，是能与他并肩、同生共死的那一个。
他已经不满足于捉弄与试探。
他想看看，真正的江湖，配不配得上他这一身阴柔狠辣。
想看看，自己这双手，除了捣药、下毒、写字，还能翻出多大风浪。
李沉舟看在眼里，从不多言。
他只默默练剑。
他比谁都清楚，身边这只看似温顺的小狐狸，心早已飞出深山。
一旦放出去，便是惊起风雨的主。
只是他手中剑，只会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无论这只小狐狸将来闯多大的祸，惹多凶的敌，他都得有本事，把人完好无损地拦在身后。
而他们都不知道，
那场憋了一年半的少年锋芒，
不会等到远走京城才展露。
就在这座安静山居里，
一场再寻常不过的练剑比试，
即将变成两人第一次，真正不留情、不藏拙、不动私情的交锋。
剑与毒，正与奇，明与暗。
山居岁月里最平静的一页，就要翻过去了。
本章完，欲知后事，精彩下章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双壁灯下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