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晚风夜枕安 晚风裹软香 ...


  •   从锦江城慢悠悠返回青石镇,日头已经斜坠树梢,暖金色余晖漫过青石板路,把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悠长。柳随风嘴里还含着糖糕甜香,手里攥着没吃完的蜜饯,一路蹦蹦跳跳,脚步轻快得要飞起来。

      一入青石镇,邻里熟面孔便接连打招呼。

      卖糕的阿婆笑着唤他,街口的大叔朝他点头,幼时玩伴远远挥了挥手,李沉舟不多言语,却也一一温和应下,这是他生长多年的地方,烟火气裹着熟稔,比山上多了几分软意。柳随风乖乖跟在身侧,瞧着他与乡人寒暄,眼底满是新鲜。

      待两人踏进小院时,夕阳正一点点沉落枝桠,天光从院东缓缓滑向西头,暮色温柔漫开。

      疏影正弯腰收着院中晾晒之物——久未住人,衣物、棉絮、成捆草药、药囊布巾尽数铺开通风防潮,阳光晒得草木香与皂角香缠在一起,清浅又安心。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回头,望见一白一青两道小身影,眉眼立刻漾开温和笑意。

      “诶!你们怎么回来了,师傅竟准你们下山啦?路上累着了吧!”

      柳随风规规矩矩行礼,声音软甜清亮:“疏影姑姑。”

      疏影目光落在他合身挺括的天青色锦袍上,笑着点头:

      “这身衣裳穿着正好,模样周正,好看。”

      柳随风脸颊微热,挠挠头笑得腼腆。

      暮色渐沉,疏影转身进了灶间,锅碗轻响间,香气一层层漫出来。山上少有荤腥,她特意炖了软糯入味的红烧肉,油光透亮,香气扑鼻;又煮了一大锅热汤面,卧上两枚圆鼓鼓的荷包蛋,再蒸一碗滑嫩的蛋羹,简单家常,却是山居里难得的滋味。

      饭桌上,柳随风吃得眉眼发亮,一口面一口肉,满足得不停叹气,疏影不停给他添菜添汤,笑意温柔。李沉舟安静用餐,偶尔把自己碗里的蛋与瘦肉拨到他碗中,动作自然,习以为常。

      夜色彻底落下,油灯昏黄亮起,暖光铺满小屋。

      疏影收拾完碗筷,拍了拍床沿,语气再平常不过:

      “屋里就两张床,正好这被褥晒了一天,暄软暖和,你俩挤一张床正好,小孩子家家的,挤着还暖和。”

      最寻常不过的安排——两张床,三人住,自然是俩孩子同眠,再合理不过。

      柳随风眼睛一亮,乖乖点头,半点不扭捏。李沉舟也无异议,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晒透的被褥松软暖和,带着阳光的味道,是李沉舟自幼睡惯的床榻。柳随风钻进被窝时,只觉得暖烘烘的舒服,全然没有旁的心思,就是单纯觉得被褥软、屋子暖、心里安稳。李沉舟随后躺下,两人同盖一床被子,肩并肩躺着,呼吸轻浅,不过是孩童作伴的寻常模样。

      窗外夜风轻软,屋内灯火安宁。

      等柳随风渐渐睡熟,呼吸匀净,李沉舟却还未眠。他轻轻侧过身,望着窗棂外淡淡的月色,发呆良久。

      次日天光大亮,小院里便飘着热腾腾的香气。一早起来李沉舟便寻了个空,走到正在整理草药的疏影身边。

      “娘。”

      疏影抬头,手上还理着晒干的药草:“怎么了?”

      “黑枫林深处,常有贵重药材,”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我近来常往深处走,若遇上,采回来换药钱,可行?”

      疏影手上一顿,有些意外:“你不缺花销,怎么忽然想起这个?”

      李沉舟面色不变,语气沉稳懂事,无半分局促:

      “我渐渐大了,总不能一直靠家里与师父。顺手采挖,换些银钱自用,日后出门也方便,不必事事伸手。”

      话说得合情合理,像极了早慧懂事、想着自立的少年。

      疏影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却也只当是孩子长大了、有心气,并未多想,更无旁的揣测,只点头应下:

      “也好,你既懂药性,又识山路,小心些便是。我回头把贵重药材的模样、生长之地、采挖忌讳,一一讲给你。”

      “多谢娘亲。”李沉舟垂首,声音平静无波。

      无人知晓,他要的从不是“自立”,不是“银钱”,而是锦江城锦绣阁里,那套湖蓝色的成衣,是某个人穿上新衣时,眼睛发亮、笑得像个傻子的模样。

      屋内,柳随风竟睡得安稳,小眉头舒展,嘴角还微微翘着,似是梦到了甜糕与新衣。

      一床被褥,两个少年,一夜安稳,一夜无梦。

      不过是青石镇寻常的一晚,不过是孩童相伴的一夜,干净,温暖。可柳随风却睡的深沉,竟最后一个起床。

      疏影早早起身张罗,炖了鲜香的牛肉汤,蒸了软糯的米糕,炒了几样山上难得一见的鲜蔬,还摆上一碟脆生生的酱菜,满满一桌子,都是好携带、耐存放、又合两个少年口味的吃食。柳随风睡得足、吃得香,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眼底还藏着昨日逛街未尽的欢喜。

      饭罢收拾妥当,便要启程回山。

      疏影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囊送他们出镇,布囊里塞得扎实:新鲜的黄牛肉、耐放的干菜、脆嫩酱菜、一包包桂花糕、糖糕、云片糕,还有几包蜜饯果干,全是山上缺的稀罕物。李沉舟照旧去酒铺打了四壶师父爱喝的烧酒,系在腰间,叮铃轻响。

      两个少年行囊满满,一手提囊、一手扶着腰间包裹,一白一青两道身影立在镇口,衣袂被晨风拂得轻扬。

      疏影并未同往,只笑着拍了拍李沉舟的肩,又揉了揉柳随风的发顶:

      “院里还有大半草药未晒妥,我便不随你们回去了,路上小心,安分守规矩,莫要再闯祸。”

      “知道了,娘亲。”

      “疏影姑姑放心。”

      两人应声,转身踏上归山之路。柳随风起初还蹦蹦跳跳,踩着青石板一路哼唧,手里捏着块桂花糕,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青石镇的屋檐,眼底满是恋恋不舍。

      可越往山边走,人烟越淡,林木渐深,热闹一点点被山间清寂取代。

      柳随风的脚步渐渐慢了,嘴里的糕也不香了,小嘴巴慢慢撅起来,像含了颗没熟的李子,脑袋耷拉着,往日叽叽喳喳的碎嘴子彻底闭了锁,一句话也不说,情绪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连身上那件天青色锦袍,都显得没了昨日的鲜亮劲儿。

      一路沉默,走了小半个时辰。

      李沉舟被他这蔫头耷脑的样子磨得实在没耐心,脚步一顿,侧头斜睨他,语气又冷又冲,半点不客气:

      “有什么屁赶紧放,再憋下去,脸皱成一团,丑得都没法看了。”

      柳随风被他一呛,眼圈微微泛红,悻悻地踢着脚下小石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委屈:

      “我们……这次回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下山玩啊?镇上那么好,那么热闹,有好吃的、有好看的、还有新衣服……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急着回去?能不能再玩两天,明日再回山好不好?”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委屈,满心都是人间烟火的欢喜,半点不想回到只有松风、药香、寂寥清冷的山居。

      李沉舟看着他那副恋野不收心的模样,眉峰一挑,语气冷硬,却字字都是通透道理,末了还不忘甩一句吓唬人的狠话,凶巴巴却半点恶意都没有:

      “当然不可以。今日玩了一日,便想拖两日,两日便想拖三五日,三五日便想赖上半拉月。等心彻底野在镇上,再回山居,你连马步都蹲不住,连药书都看不进,要重新熬一遍寂寥,这不是好事。”

      他往前迈了一步,逼近半寸,声音压得低低的,故意装出凶狠模样:

      “趁早把你那颗野心思收起来,乖乖跟我回山。再磨磨蹭蹭、哭哭啼啼,我便直接把你丢进黑枫林深处,喂野狼,喂黑熊,喂遍山里所有凶兽,看你还想不想下山玩。”

      柳随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却还是不服气地瘪着嘴,小声嘟囔:

      “凶什么凶……我就是觉得好玩嘛……”

      李沉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转身就走,语气不容置喙:

      “走。再慢,天黑前到不了山居,真把你丢在林子里。”

      柳随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又望了望越来越深的山林,虽满心不舍,却还是赶紧提上行囊,哒哒哒追上去,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风穿林间,兽吼遥遥传来,青衫少年跟在白衣少年身侧,一路再不敢多话,只偶尔偷偷抬眼,瞄一眼身旁冷脸却护着他的人,心底那点委屈,竟也慢慢被山间清风,吹得淡了。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踏着斜阳,一步步往深山而去,往那清寂却安稳的山居而去。

      一颗刚被人间热闹撩动的小野心,终究被冷硬的话语,乖乖拽回了深山修行的日子里。

      也不知走了多少山路,日头爬到中天,两人早都走饿了。

      寻了处背风平整的大石,李沉舟放下行囊,两人取下水囊喝了几口凉润的山泉,又掰开疏影备下的白馒头,就着香甜的桂花糕、糖糕,一口干一口软,吃得踏实。柳随风饿极了,一连啃了小半个馒头、两块糕,腮帮子塞得鼓鼓,眼睛都亮了几分。

      吃饱喝足,歇了片刻,再度上路。

      方才还蔫蔫的柳随风,瞬间又活了过来,彻底开启叽叽喳喳碎碎念模式,一路走一路晃,嘴巴就没停过。

      “沉舟哥哥,你们当初到底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呀?这么远,路这么难走,坡又陡、石头又多,可太辛苦了。我觉得比我们唐门后山还要野、还要偏。”

      “我只记得那时候被人追杀,在林子里疯跑,只觉得哪里都是路,哪里都能窜,恨只恨自己腿短、跑不快。可现在走这条路,怎么这么难走啊……这山是先生选的吗?是你跟疏影姑姑一起找的吗?你们怎么找到这么个地方的呀……”

      他唉声叹气,脚步渐渐拖慢,声音软下来,开始明目张胆撒娇:

      “哎哟……沉舟哥哥,我、我有点走不动了……”

      “没气了,真没气了……”

      “心口都疼了……走不动啦……”

      李沉舟被他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猛地驻足回头,眼神又冷又刺,一句话直接戳穿他的懒骨头:

      “你走不动?你想想,我当初身受重伤,是怎么背着你,从这条路上山的。”

      他抬下巴,点了点柳随风脚下那一段陡坡乱石:

      “就在这里,我当时撑不住,停下来把你往肩上又挪了挪。你那时候沉得要命,脚都快拖到地上了。”

      一句话,没骂,没凶,却比什么都扎人。——我重伤都能背你上去,你现在空手完好,在这儿磨磨唧唧。

      本章完,欲知后事,下章更精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晚风夜枕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