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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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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平县什么都没进献过。”葵宣补道。
燕昭洛微微叹了口气,倒也不算多意外吗,只将方才搁下的毫笔又蘸了墨水,将长平县从一张桑麻纸上划去。
“还有一事。”
“什么?”
葵宣挠了挠鼻子,大咧咧在案牍对侧一坐:“我进宫前恰巧碰到将军大人,他要我代传一声,殿下若是得闲,午后可以去趟将军府。”
燕昭洛眨了眨眼,神色微动:“他做什么要你传话?”
二公子在宫门口被喊住时也是不明所以,却也不好说不愿意:“看将军脚步匆匆的模样,兴许……是见我碰巧要来见殿下?”
“哦。”
太子殿下眸光一敛,低头抿了口汤:“有说什么事么?”
话落,案牍之上却是静了下来。
燕昭洛疑惑地抬头望去,却见葵二公子似乎凝神回忆好一会儿,才眼神迷茫地回道:“……没说。”
“……”
他这才反应过来,当即一拍大腿:“对哦,哪有光邀人不说事的!”
燕昭洛敷衍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慢条斯理挑着鹜肉吃。
“那殿下去吗?”
太子殿下微微歪头思忖了下:“不去。”
“欸?”
虽说以往也没人平白邀殿下去府里,偶有请帖也不尽会赴约,但是往常那些人哪个进过殿下私行的车架,也不见谁能同燕昭洛坐到一道同行整日的。
葵宣本以为虽未点明事由,殿下应当也会出趟门,乍听拒话一时还有些怔愣:“真不去啊?”
“他不是说得闲么?”
燕昭洛倒是神色如常,随手敲了敲旁侧的案牍,又掸掸那几张桑麻纸:“本宫不得闲。”
“哦……那我回头若是遇到将军,便这么说?”
“他不是忙么,能碰着再说。”
“哦……也是。”
葵二公子挠了挠头,总觉有些不对,却又辨别不出。
一蛊野鹜汤分量不多,依着燕昭洛往日点到即止的吃食习惯,又是要葵宣一路带进来的缘故,四五块好肉下去便见底。
燕昭洛心满意足放下瓷勺,便见葵二公子正盘腿坐在案牍边,盯着那几张脉络思绪图。
见燕昭洛看来,便点了点近处一张纸张的角落:
“殿下为何将荆子烬圈在这处,他不是死了么?郎中令那位妾室昨日还去大理寺闹了,今日好像要将尸身接回去。”
这倒有些意外,燕昭洛擦过嘴角走近:“案情那么快敲定了?”
葵宣摸了摸下巴,老神在在道:
“倒还没封案,不过郎中令家里已经差人认过那名刺杀的男宠,说是那男宠本就是被荆子烬胁迫拘禁的,荆子烬被关入牢狱之后家丁心神不宁看守不严,让他逃了出来,怀恨在心才选了同归于尽的路。”
燕昭洛若有所思坐回案前,执笔简略在旁记了两笔。
葵宣见他记,便又多解释了两句:
“那名妾室昨日倒是还没闹起来就被郎中令亲自带了回去,担心事情大了传到圣上面前,儿子死了也不管就让大理寺快封案呢,家属不追究,大理寺也不好扣着人尸身。”
道理确是如此,燕昭洛听完却眉心微微蹙起,总觉得有些疏漏。
面前摊着的桑麻纸上七零八碎记着两日的事宜,像一颗颗滚珠散落在盘,缺了中央的那颗又不见引线,便不知原该是何种样貌。
恰巧方才一蛊汤开了胃,一时串联不起,太子殿下便将笔搁回了笔架。
“你午膳用过了么?”
“家里用过才来的。”
葵宣见他起身,跟着走了两步,燕昭洛看出他脚步有些迟疑,善解人意道:“长平县的事本宫知晓了,你若有事可以先回去。”
葵宣方才看过案牍上的桑麻纸,云里雾里的,也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不免讪然道:
“倒也不是大事,就是我兄长新的府邸落址选定了。”
他跟在后一步帮着掩上殿门:“春闱这不今日散场,他又要有得忙一阵,让我帮忙去看着些修造。”
谈及葵大公子,燕昭洛眉峰微挑,虽说前两日那顿午膳二公主也好奇过,彼时葵宣却没怎么答,总归出宫也要同路一段,便又问了一遍:
“葵少府为何要你兄长自立门户?”
“我爹的说法是我家少府掌皇家司库,兄长走的是文仕,又说什么司库属金,翰林属木,什么属性不合恐会相冲的……我们祖上不是经商嘛,我爹就惯信这般,总之乱七八糟的。”
葵宣数年都没搞清他爹用意,早养成了日子还能过便不多虑的好心思:
“不过兄长买宅邸的时候爹还给塞了笔银两,又亲自帮他去堪看了番风水,也不算狠心。”
“倒是稀罕。”
葵宣附和道:“可不,整个京城挑不出第二个这样的爹!”
本也就是随口打探,眼看到了转角,再问二公子也不见得能答出什么了,太子殿下当即摆摆手:
“行,回去吧。”
“哦,那殿下若是有需要唤小九给我传信!”
殿下敷衍地颔了颔首,葵宣这才拎着装了空蛊的食盒脚步一转,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
一顿午膳乏善可陈,燕昭洛再回偏殿倒是不成想半时辰前一句“不得闲”还真应验了。
他前脚落座,后脚詹事便送来了绥宁帝挑拣拨来的地方奏折,又因着今日春闱散场,一沓奏折中还掺着份太傅送进宫来的新鲜会试考题。
詹事原模原样复述太傅的话:“春侍郎嘱咐这三份考题殿下可自行准备,两日后的讲学日,侍郎会亲自来与殿下辩析经义。”
太子殿下长叹口气道了谢,将散一桌的桑麻纸收至侧面腾地,詹事见缝插针将那沓官纸挤在案牍正中。
燕昭洛随手取过封,便见上头印着“奏销”二字,是年关清算的总开支。
令他多留意了两眼的却是里头的“梧安”二字。
同因大皇子的名号被他多查探了几番的长平不同,梧安却是因那名人人称便赞之的好县令。
“梧安十年如一日供着块流民收容的地,每年开支倒从不多要,拿什么养的?”
“听说穆县令还每年自己掏腰包添些,是梧安百姓的福分。”
燕昭路支颐翻看着那明晰廉洁得有些过头的奏销:
“这般清官,怎么没升上来?”
詹事收手立在一侧,随和笑道:“先前陛下倒也有过这般念头,穆县令却觉不堪重任,推脱了去,他年岁也大了,陛下念及再升怕是舟车劳顿不好受,便随着去了。”
太子殿下若有似无应了一声,按在纸面的指尖轻轻点着,詹事话落却见他执笔往朱砂池里一蘸,转瞬便在旁批上半条清隽明晰的小字:
【加支赈济款,增地方备用银】
朱批落尽,燕昭洛行云流水将笺往顺手侧一放,捞过下一封。
詹事但笑不语,正要无声告退,便见太子殿下又朝他一喊:
“崔詹事,昨日的礼单何时能备好?”
“回殿下,已择相宜礼器列册,正逐一收罗封装,应当明日便可备好。”
“那明日便去将军府,还劳詹事筹备车架行仗。”
詹事不免又是心头暖慰,连连应下,告退前去准备。
殿内便又静了下来,才用过午膳总有些困乏,燕昭洛过目了几封无伤大雅的奏请或销册,便撑在案牍微微偏眼。
先前推开的轩窗还稳静地大张着,恰巧被框在木棂间的那一株银杏较十年前粗壮了好一圈。
因着院里只此独苗,这些年几近任它蔓延,就连枝丫也不怎么修剪,高处抽条疯长的细枝已然有些要够到勾翘殿檐的迹象,又因养护浇灌得好,新生的扇形幼叶也要较京城旁的更健壮,一簇簇挤在枝头,春意盎然。
蓝鹊在枝干间上下腾跃,偶或啄过几瓣嫩叶,带得枝影晃动,地上光影涟漪。
或是恍觉年岁流转,又或是因着刚才同詹事的一遭话,念及往年去将军府要么是摸着后门,要么懒洋洋地宛如闲逛在自家后苑,公服正袍都没怎么穿过,明日却是要举着仪仗端端正正登门,燕昭洛一时觉着有些好笑。
眸光收回案面,却是蓦地瞥见春砚送来那卷新题。
许是几道考题有些相似,他恍然念及君霄玦离开京都的第一个春日。
***
“殿下,在看什么?”
春砚鬓间的白发比如今还要少那么几缕,面上话音里的和缓却也跟着少几分,更多的是为人师者的端肃。
十五岁的少年悻悻将目光收回,落至写了半张的卷子上。
举国三年一场春闱,他倒年年有一遭春考,答告太傅他前一年学有所成。
题干已然审过一遍,正是因为都能写出七.八分才敢走神,他一面笔下如有神书写策言,一面还得闲抽出一张嘴答话:
“回老师,先前我考学时,皇叔会在院里练剑。”
“……”
那语气里莫名透着股委屈劲儿。春砚训诫专心的话正要出口,便在走近的步伐里见到那半篇工整隽利的答文,便又噎了回去。
见燕昭洛埋头写得认真,也就也没再说别的,倒是顺着他先前的目光探出窗外去。
往年燕昭洛考学之时,君霄玦倒不是次次都在院里舞刀弄剑,却的确会在院落里待着,有时就在廊道扯张椅端本书,有时还给那银杏浇浇水疏疏土。
总归次次甫一考完便将里头的人接走去赶春集。
以致回回春砚那一张长卷都还没卷拢,一殿一院的人就没了影儿。
毫笔在玉版宣勾出轻簌摩挲声,落笔声响几乎没有断过,可以听出执笔的人文思明畅意脉顺达。
约莫一炷香过去,砚池里的墨矮去少许,燕昭洛却已舒展肩臂直起了身。
“老师,答完了。”
他将墨渍尚未干透的宣纸往案前一推,却没急着起身,也不在意手背沾了些许墨迹,拖着椅子挪了半块地,自顾接上了前话:
“他先前说待我能独立批阅地方常奏、各部例行疏文时,便该回来了。”
春砚简略扫了眼答卷,甚是满意地抬头,便见“得意门生”只见个乌黑的后脑勺,正没模没样的托腮懒靠在轩台,语气中也透着股散漫:
“可那些奏章父皇只要我看却不让我动笔,老师觉着我还要学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