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风梧意

25、红枫

　　酒楼不是他家开的，然这间包厢却真是以葵宣名义占的。
　　葵二公子聪明的脑瓜子一转，瞬时明了其中够他扯得口舌之快的分量，当即把头一晃，朝地一指：
　　“包厢我定的，不让进！”
　　乌故鸣当即语塞，倒是君霄玦眉梢微挑，凑太子殿下近了几分，问：“他俩……一直如此？”
　　太子殿下眉心跳了好几番，看着自家宛如划疆分野般认真指着金丝楠木地板的侍读，在这一问里莫名生出股没管教好孩子的愧意。
　　眼瞅矛盾就要蔓延，他及时插嘴喊住：“你来这处做什么？”
　　“哦。”葵二公子当即回过神来，转瞬却是旗鼓一泄，委委屈屈道：
　　“殿下我紧张…”

　　“为……”
　　燕昭洛方张口便想到了葵宣那一声温婉一句知书达理，不由扶额：
　　“……我倒是也不知你先前见都没见过人家。”
　　葵宣委屈：“我也没想着白姑娘叫着这名，居然是在金吾卫任职。”
　　“……”
　　燕昭洛一时头疼得厉害，幸而在他记忆里白婉秋不是扭捏惊疑的性子，只得宽慰道：“白姑娘行事爽利，素来健谈，你哥和二公主都在，你就该吃吃该喝喝，顺着聊到的话问出口便是。”
　　话落，对座的人几不可查应了一声，又补道：
　　“稍后去柜前将我们这桌的菜也催了。”
　　“……哦。”
　　葵宣本还想熬着唠两句，却在这一声提醒里想起自己也不好出来太久，虽是不情不愿却还是退了出去。

　　燕昭洛却在掀起又回落晃荡轻碰的珠声里恍然忆起，他对白婉秋的这几分见地，若是深究起来，还得悉数归功君霄玦。

　　葵宣回到隔间时候里头氛围不错，近些时日燕舜华一要督办春闱之后那场诗会，二也要顾着些两月后的婚期，已然好一阵没见闺中密友，一时有可劲的话聊。
　　菜点早已备好，在催过之后很快便一一上齐，言笑晏晏，葵宣神经才跟着缓缓松弛下来，幸而相见前便已流露过自己对白婉秋的好奇，所以气氛恰好之时，葵宣很自然便将意欲打探的话头接了上去：
　　“听说白姑娘是与他人一起合住一院，平日可会有什么不方便的？”

　　白婉秋跟着饮了几杯清酒，话匣子早开了，当即摆摆手：“我院落不小，再多住两人也绰绰有余，平素白日又多是在金吾卫操练，没有什么打扰的。”
　　葵宣恰到好处点了点头：“先前听闻庆氏有些痴傻，还担心会扰姑娘休憩。”

　　“啊，倒也不是传闻那般……”
　　白婉秋夹过一块东坡肉，软透的酥肉混着油亮的稠汁盖在米饭上，似是回顾了一番，才道：“庆姐姐平日蛮安静的，就是偶尔会念叨些丧气话，但几乎都是自语，比一些逮着人发牢骚的姨娘强多了。”
　　燕舜华也是知晓几分这桩事，却是头一回同白婉秋聊起，当即显出几分好奇：“所以你们家同庆家真有表亲关系？”
　　最生涩的一问竟是被公主就这么接了过去，葵二公子神色一震，当即扒饭掩下满眼欣喜——在听着这种话时表露欢悦，落在同桌人眼里怕是多少有些诡异。
　　葵二公子按捺心绪竖起耳朵，又暗自决定日后婚期葵府送去的聘礼里自己那一箱里要多塞些珠宝进去。
　　嗯……记太子殿下账上。

　　兴许是桌上氛围令人放松，白婉秋也不藏敛，当即“嗐”了一声：
　　“是有，但谁会去关照那么远的表亲。”
　　她音色如常，似乎对讲自己家八卦这事儿全无负担：“这事实则是我爹让祖母去皇上面前讲，才将庆姐姐接出来的。”

　　“若是细说的话我也不甚清楚……”
　　白婉秋“咳”了一声：“起先我还当我爹是瞒了段年轻时候的风流往事，后头庆姐姐来了之后，才觉着恐不是这么回事。近两年府里偶尔会多出些罕见稀奇又做工精美的小玩意儿，偶尔祖母高兴还多给我发些零钱。”
　　“也是半年前我熬不住打探了才知晓，那钱和物件都是大皇子送来的，长平多匠工嘛……只是没想到大皇子早年如此，现倒是个孝子，家中长辈其实大部分都知晓，但都不讲，倒不是图那银两物件，只是这份孝心用意难得，又确实扯着几分亲，便就这么着了。”
　　……
　　后头一桌又絮絮叨叨了些什么，葵宣便只依着往日习性串两句，旁的便是眼观鼻鼻关心，生怕白姑娘愿意同自己搭那条线试试，
　　好在白姑娘似是与自己心上人一往情深，葵宣最后送她出酒楼，收了张好人卡再磨蹭着回到厢房时候，一桌菜也用得差不多了。

　　燕昭洛卷着手帕一角擦嘴，又摩挲擦过手指，眼神轻飘飘地落在窗外，看着白婉秋上了二公主的马车，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异样。

　　但若是熟识的人，多打量试探几番，就该知晓太子殿下正心不在焉地出着神。

　　视野里马车四平八稳地驱入人流，许是刚才隔壁包间那絮絮叨叨仿佛没人接话也能讲下去的语调有几分躁得熟悉，燕昭洛一时有些怔忪。
　　他缓缓念及，头一回见着白婉秋应当是六七年前，也不是真的打了碰面谈了多少话，说到底还是因着他摸进金吾卫府的练场。

　　彼时君霄玦已然在此待了四年有余，正是准备卸职，交接事务好行往北疆的时候，燕昭洛在宫里下了课堂耐不住，换了劲装便摸着墙角溜进了府署西侧，遇着巡守时不时便把东宫的玉佩扯出来晃荡两下，顺顺利利便来到偌大的练武场。

　　十几岁的小少年趴在二楼轩栏处，洽值夏末，薄暮时分，早秋凉风缕缕扫去午后的闷热。
　　底下将至及冠的郡王殿下束发利落，面色沉静，赭石色劲装袖口裤脚皆以玄色布条紧束，衬得本就优越的身段愈发挺拔利落。
　　他以一挑十被围在同样着装的人圈之中，露出的小臂肤色较周边常年烈日猛晒训练的士兵要净白许多，流畅的线条微微紧绷。
　　燕昭洛正盯得入神，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道半惊半喜的女声：“你也偷偷跑上楼来看……不对！”
　　那声音倏然一顿，转而冷冽警惕：“你衣着并非金吾卫，你是谁？”

　　太子殿下熟能生巧，眼都没回就将腰间从詹事处随手顺的玉佩朝后扬去：“本……吾乃东宫内侍，来演武场替太子殿下挑选新人。”
　　那名女子狐疑地将玉佩反复打量，辨别真伪后声音又是蓦地一转，成了开始的活泼样：“原来如此，小兄弟幸会，在下金吾卫校尉白婉秋，不过这会儿你可真是赶巧，正是郡王殿下一人与排行前头几名不服输的翊卫围战的时候，不过他们应当再上十人也不是郡王殿下对手！”

　　白婉秋还欲再说，却见场内已然站定，当即也倚在栏前闭了嘴。

　　轩栏之下呼喝破空，圈围的金吾卫顷刻齐涌而上，眼看就要将君霄玦淹没人潮，却见他不慌不忙足尖一点，侧身的间隙扣过最近一人的肩头，将人猛朝下摁的霎时借力而出，身形如隼鸟掠过夹击。
　　黄沙飞扬，他左臂格开劈来的戾拳，右手一张握住旁侧扑来的掌腕，而后将人一扯，猛地甩向身后偷袭之人。
　　动作间行云流水，耳听八方身轻如燕。
　　转瞬间一个韧劲十足的下腰再次躲过挥来的拳风，而后就地一滚将人蓦地扫倒扑地，每一招都精准有力，却又点到即止，围拢的士兵不过半盏茶就已被扣击倒地半数。

　　“去拿剑。”
　　清冽的声音在场间微微响起，却叫几个犹豫爬起的士兵一时振奋，当即趁着空抽出场边横放的把把木剑，士气倏昂又冲向前。

　　场中的青年站定不久，旋身踢开就近扑来试图擒制他的一名，眸光扫掠全局，呼吸间却已有两道已然拔出木剑的身形迅速夺面。
　　哪知他薄唇微抿不退反进，膝关一旋侧身掠进夹隙之间，眼看木剑将他横亘，却因瞬息犹豫并拢不及。
　　下一瞬，被夹击那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其中一人身后，掌下一劈，士兵当即吃痛松手。

　　木剑转手，他瞬息退离几步远，扬起的鬓发一瞬滞于唇侧，倒似恍然勾起半瞬的笑意，甚至还有功夫挽出一道闲散剑花。
　　腕旋剑掠，几片红枫被剑锋挑过，当即簌簌而落，又绕挽花悠悠打过几转，夺来这柄木剑的人才终于顺手了般迎向扑面的几人。

　　又一卷红枫离枝，在乍起的风里忽而冲高，如流火旋舞直上二层，惹眼非常却平白阻挠视线。
　　燕昭洛微微眯眼，一时顾不上欣赏，只不满地探出了半颗脑袋意欲看清演武场中局势。

　　倏地戾风唰至，一柄木剑以不可阻挡的力劲破开重重火红叶片，在凭栏而望的人骤缩的瞳孔里顶着一片残枫钉在侧旁的廊柱之上。

　　“铮——”
　　剑柄震颤不止带起宛若铁器般的共鸣，燕昭洛眨了眨眼，顺着木剑飞来的方向望去，却是见战局已终。

　　十名金吾卫中的佼佼者都已尽数伏地，有的是疼得起不来，有的是不愿意再爬起来挨揍，总之场面十分好笑，而场内被围攻的那位单手负立，连气息都未见紊乱，正半侧斜眸望来。
　　他方掷出一剑的手转过半圈朝轩栏之上招了招，凛肃的面上终于流露出几分笑意，随之以口型示意了一句：
　　“下来。”

　　白婉秋早在半场就没忍住已然嘟嘟囔囔当了半盏茶的迷妹，一时耳根子轰一下就红透了，正满心跑着“什么”“喊我吗”“不能啊”“怎么回事”“我我我我当如何”，就听身旁那名自称东宫内侍的少年满意哼笑了声，而后拔起钉进廊柱半尺的木剑，单手撑着轩栏一跃而下。

　　“……！”
　　这里的二层可堪堪得抵外头的三楼。

　　那张被顶破的枫叶随之簌簌飘落，下头郡王殿下应对十人圈围的游刃有余却是蓦地一散，当即抬步掠向场缘，在太子殿下离地一米的瞬息单手撑住他的手掌减去几分落地冲力。

　　白婉秋瞪着眼朝下望去，就见那片打着旋的残枫转了几个弯，终却很不长眼地落到了那名无视三丈高乱往下蹦的少年头上，而除了比武可谓从不与人相触的郡王殿下以近乎无奈的神情抬手帮他将那片叶子摘了下来，又以低低的、堪称娇惯的语气轻斥了两声危险。

　　言语间二人并行来到场中，却见红枫在眨眼间复又高扬，意气风发的少年剑招行云流水又平添两分凌厉，转瞬便与那名被他肆意倚仗的青年格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