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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香料 ...

  •   长巷殿坐落宫苑西北偏僻处,久未清扫,萧瑟光秃,几近终年不见宫人往来,巡逻值守也都两三个时辰才会草草视过一圈。
      穿行过数十米长的颓败巷道,视野总算是开阔些许。
      尽头的卧房也是窄长的,堪堪能晒到些斜照的日头,老旧的门扉前栽着几株垂朽的老杨树,常年阴湿下树干布满黑褐腐斑,甚至有些已然半截瘫在泥里,透出沉郁木腥气。

      很难想象一派早春盎然气的宫里还会有这样的院落,甚至有名妃子曾经住在此处。
      葵宣反应尤为强烈,一时捏着鼻子闷声嘀咕:“这是能住人的地儿?”

      半死不活的杨树吊着命强撑似的飘着几簇白蒙蒙的飞絮,燕昭洛掩着唇轻咳了两声,视线却逐一扫过院内景象。
      古井旁如今盛满落叶、有些被蛀蚀的水桶 ,不知是被风刮倒还是人走时匆忙踹翻缺了条腿的杨木凳,以及两株不高的歪杨树枝干间扯起的晾衣麻绳,倒确实能寻出几分住过人的迹象。
      只是条件苦陋至极。

      石砖缝隙里钻满簇簇青苔,君霄玦走在前头的脚步微顿,偏头看了眼后头穿着单薄衣袍的青年。
      燕昭洛回过眼就对上了他视线,又不见他张口,一时有些莫名,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君霄玦正回身,回应葵宣前头的话:“给本该赐毒酒白绫的罪妃一处安身之所已是圣上仁慈,总不能还指着锦衣玉食。”
      燕昭洛有些困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倒是葵宣眨巴两下眼,没想到会被回复。
      十多年前那桩旧事发生时,葵宣也还在上蹿下跳府里称大王的年纪,三天不打上梁揭瓦,宫里风波没人会同他讲,后头再听就只剩夸大描黑辨不清真假的流言。
      耐了半天对实情的好奇,他终于听到自家殿下回过了神,缓缓道:
      “我倒还听说有谢淑妃先夺了庆氏什么物件,才酿成祸端。”

      “确有此事……”
      君霄玦踢开不知被风折裂还是自然断落积在砖面的枯枝,简单肃清道路。
      “不过不是物件,彼时淑妃有几分恃子娇扈的意思,看中诱拐了庆妃蓄养的狸奴。庆氏倒是一时不见旁的意思,却不想几日后一向寡言的大皇子和没几岁的四皇子、连同那只几月大的狸奴一道出现在景瑶殿西北的墙角……”

      院落不大,三人不刻便到了卧房门前,梁柱漆皮剥落,松木拼接而成的厚重门板有些裂纹,却还落着把木质旧锁。
      君霄玦话音一顿,指关搭至腰间,腕一转便带着锋利的短匕出鞘。
      燕昭洛走近时只听“砰——”一声,陈旧的木锁在寒芒中应声落地,下一瞬,自己身前横了条臂膀。

      木门被一脚踹开,久积的尘埃混杂湿漉潮味当即在新扑入的气流里翻滚腾跃。
      燕昭洛眼眸微眯,偏头掩了下又要咳嗽的欲望,却倏觉身前横拦的长臂靠近几分,轻抵至襟前。
      君霄玦掌心后旋抓着人臂膀朝后退了两步,沉着嗓低声接过前话。

      ***
      说不得是祸难还是万幸,景瑶殿西北角半阴半阳,若是寻常不会有人特意绕去,偏是淑妃喜爱百合,在那一处悉心养着片亭亭玉立的粉白花庭。
      正值盛夏,大半的花苞鼓胀如盏已是待绽之姿。
      隔日来一趟的宫女提着铜壶、赶着将落的斜阳,如往常信步拐过高耸的殿宇高墙,一抬眼,脚步却是猝然一顿,随即圆目猛瞪,大大水润的眸子底倏然攀爬上惊恐之色。

      下一瞬,铜壶落地,水花四溅。

      跪在百合花亭间啜泣着动作的少年动作一僵,扭过头来,露出了张横挂血迹,扭曲、掺杂快意却又涕泪横流的面孔。
      他的四周是杂乱折断的葱青根茎,粉嫩花瓣迸散入泥,又被他染着不知来自谁血迹的五指抓进手心,身前歪斜躺着抽搐痉挛的三岁孩童,大张着嘴,下半张脸几近被花苞鳞茎淹没。

      若是再进两步,便可见那只从安庆殿强抓来的狸奴死得不能再透,骨肉竟是也被生生撕裂,对折的一条下肢沾着毛发混在碎百合里被往四皇子合不上的嘴里塞。
      鲜红的血水夹着被堵在嗓子眼的呕吐物滴滴答答顺着稚嫩的两颊后淌,滚进耳蜗,洇入沃土。

      可惜宫女早已吓得连连后退,跌撞朝来路奔去,颤着尾调高呼来人。

      ——好在发现及时,御医灌药催吐刺血开窍,堪堪捞回了四皇子一条命来。
      可庆氏将皇室长子养成如此野蛮险恶之性,却不是没闹出人命便能了却的,绥宁帝可谓震怒,若非后头皇后出面,承了治宫不严的几分责,谁都没法将她从白绫里救下,就连燕司旭能不能保住条命都难说。

      事发之时君霄玦也不过十岁,本也该知之甚少,却耐不住家中长辈乍驻京都,又寻思君霄玦打小跟着行军、见惯血雨,不担忧他夜半噩梦,便拽着他从头至尾讲得透彻。

      ***
      君霄玦捡了些片段大致将经过讲了遍,话尽时候屋内滚动的浮尘也算是堪堪沉落回去。

      葵宣神色僵滞,被那手段和寥寥几句话音里的画面震得说不出话,倒是燕昭洛脚步率先一抬,指关蜷曲半掩鼻前,在袖摆的遮掩下低声问:
      “如此听来当时御医倒是尽心尽力安抚得当,如今四弟身子看上去未留隐患、也没听他提起过什么。”
      “四皇子那遭之后昏睡了几个日夜,再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据说后头便连三岁前的些许记忆都开始淡忘。”

      “那倒是好事……”
      这间卧室逼厇得可怜,却又透着家徒四壁的空荡,三人陆续进来,有什么物件几近一目了然。
      燕昭洛驻在进门三尺的地方打量过屋内布置,随口接道:“彼时我那皇兄几岁?十三?”
      君霄玦眼皮浅浅撩了一下:“十四五。”
      “噢,年纪不大倒是恶劣。”
      太子殿下喃了一嘴,面色却是不见变化。

      虽说听了这么一遭解了两分好奇,燕昭洛却也不曾忘记来长巷殿是为了什么,脚下打了个转,径直朝里头半米宽的卧榻走去。

      板榻边缘磨得发毛,却也隐隐能够看出床架是旧榆木改制,比不得紫檀花梨,却也不算劣等。
      只是他乌沉的眸子却是凝在床头——那里放着的不是旧布亦或填充芦花等物的囊枕,赫然是一只横躺着有些毛糙发黑的圆木枕。

      同榆木床架般,在这间寒素的卧房,乃至整个院落,都得算半个稀罕物。

      燕昭洛脚步利落,几步便抵至榻前,半蹲下来朝腰间摸索,却是手下一空。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先前拎着去中宫的匕首好似是被遗留在了马车内。
      恰时君霄玦后脚跟了上来,燕昭洛甫一抬眼还未张口,便见一只宽大的手夹着锋锐的刀刃猝然移到面前,在距他三寸时堪堪止住,而后稳稳悬在那。

      这份场景几分熟悉,以致他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黑檀木制的匕柄没有繁复的纹路,只在尾端勾勒嵌了两圈素银,沉暗交映。
      思绪一恍似是还能看到雪亮的刀刃上几点煌煌灯火,映着素银勾线末端几近隐在檀木里的一个“君”字。

      那个字微微晃了一下,又朝他贴近几分。
      君霄玦尾调稍稍挑高:“不要?”

      “……要。”燕昭洛低不可闻答了声,到底是抬手接过。

      这事几个时辰前他就已做得轻车熟路。
      刀落木裂,木枕被顺着模糊的纹理削去一角,本就不抵良木的枕身在薄如蝉翼的刀尖宛若软帛,一时尘屑轻扬。

      随即现出内里。

      说不上是意料之外还是略有失望,里头的木芯只是寻常模样,除了因常年不散的阴潮木纹缝隙里沁着几块灰绿霉斑,不见其他异样。

      燕昭洛神色稳静,略一偏头,顺手又削了半角榆木床架。
      自然还是不见端倪。

      于是太子殿下自然地掸了掸膝弯被溅到的些许木屑,就要起身再看可有旁物能有嫌疑。
      谁知目光一转,倏然注意到床底霉灰的地面撒了大片灰烬:
      “这是……草木灰?”

      君霄玦抱臂扫视着屋内其余布置,闻言低头看了眼:
      “防潮驱虫,掩盖秽气,冬日烧制时候还能暖暖院子,像这种宫殿常会备着。”

      燕昭洛“唔”了一声,又蹲了回去。
      雾青的衣袍复又堆褶在脚边,君霄玦只能看到他长簪疏挽的乌黑发顶,不由俯下身,问道:
      “怎么了?”
      燕昭洛没抬头,目光凝聚在那摊厚厚的灰烬之上,半晌,忽然伸手抓了半把。
      君霄玦眸光微动,却见燕昭洛捧着那点灰烬送到两人遮挡间隙的光亮处,眯了眯眼:
      “你觉不觉得,这颜色不太对?”

      方才暗处不觉,这会儿被光亮一照,枯褐的草木灰里居然透出几分赭色,细看之下还能辨出质地不均的灰烬里混着几点亮色,像滚过金箔的凝血块。

      “有些熟悉,像……”
      燕昭洛一时没想出来,不由轻轻“嘶”了一声。

      他指尖捻转着,灰烬便夹着炭粒和凝块簌簌滚散落下。
      倒是君霄玦就着他的动作打量片刻,在灰烬落去大半的时候接过了话头:
      “……香料?”

      燕昭洛动作一顿,缓缓想到了熟悉之感源于何处。
      半晌,他从草木灰中重新拣出几块指甲盖大的凝块,凑近鼻尖。

      干燥清冽又混着丝缕的土腥气中,似乎藏着股如蜃楼般若隐若现的异香,燕昭洛眉心微蹙,一时有些分不清是真有还是自己因先做出的设想而出了幻觉。
      他缓缓眨了下眼,随即瞥到一旁静观的君霄玦,蓦地将手心凑过去:
      “你闻一下,有草木灰外的味道吗?”

      还沾着几点灰烬的指尖倏然凑到鼻尖,君霄玦眸光微垂,静了一瞬才抬手从他指弯处拣了一小块。

      细微的触感稍纵即逝,燕昭洛悬着的手几不可查颤了一下,随即他肘关微曲,不动声色将手收了回去。

      平心而论,草木灰本就是数种植物烧制而成,“草木灰外的味道”这一尺度无从权衡,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难为人。
      他却还是浅抬着眼等回答。

      幸而君霄玦在北疆要分辨血腥味源于人还是兽、要在乱扫的长风里甄别烽烟柴香、还要从沙泥中厘出蹄甲踏过的躁味,嗅觉本就敏锐,又熟知大多寻常草木的气味,因而稍稍贴近鼻尖便嗅出了异样。

      “有。”
      他微微蹙眉,补充道:“很淡,像混着乳香的……涩果味。“

      “……那我知道了。”
      燕昭洛接过了话头,音落却是敛眸垂首,两鬓的发丝微散,掩下他眸底倏然蔓延腾起的不虞燥意。

      ——沼间蔓。
      他先前见到的、以及拿给黄医师看的,都是精细磨成粉末、又掺了其余几味药引的熏料,呈的是白里透出点点金红的模样,与这凝块状的多少有些区别,可若是气味也一样,便不会有错了。

      燕昭洛齿关微涩,却也知道自己那一句话没头没尾,遑论君霄玦几乎随他来此。
      他收回的手蜷曲悬在膝前,近乎无意识地紧着,末两指尖端浅浅嵌在掌心,却毫无察觉般,在顿了下后张口解释:
      “这是一种单用无害,但若……”

      腕关倏然被抓了过去。
      燕昭洛话音一滞。

      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对方温热的指节就已隔着一张软帕硬抵着将他有些僵冷的手掌舒展开。
      君霄玦眼睑半垂,松松抓着他腕部,另一只摊着软帕的手裹在他沾满灰烬的指节,就像擦拭瓷器般一根根掠过,动作间熟稔、自然。

      见他停顿半晌,才似是不察般抬了下眼:“你说。”

      心尖倏然涨潮般漫上层不知酸甜的胀意,淅淅沥沥不清不楚地窜行流转。
      随血液泵至指节末梢,又带着轻微的颤意被送回,辗转反复。

      燕昭洛僵着身子,一时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却在常年养成敷衍人的技巧下自然地将前头的话接了上去。
      只要不打岔,没人会发现他此时思绪近乎空白。
      幸而君霄玦也确实没打断他,只静静垂着眸听他将一些细枝末节的关联托出,到片刻的停顿处便轻声附应询问两句。
      或许是在朝堂上信口编纂总习惯多说两句的缘故,燕昭洛下意识说得格外细致,原先准备随口两句解释的话到后头便是讲了一捻香。

      ***

      “殿……!!!……?”

      葵二公子满怀抱着个木盆子重新踏进屋的时候,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于是高扬着有意邀功的调子倏然劈了叉。
      他扒着门框僵在原地,就见里头蹲靠在一起的俩人齐齐扭头看向他——太子殿下在视线里猛地抽回手,大将军便收回了眼神,复又垂眸叠起沾了灰的软帕。

      “……?”

      燕昭洛收回的手因匆忙打在自己衣上时,才觉自己真是被葵宣这一惊一乍得反应有些过度,起身的动作便有意放得慢吞,又下意识瞥了眼君霄玦。

      见后者没什么异样,燕昭洛舌尖轻轻抵了下上颚,终于慢吞着望向了门口的二公子:
      “……怎么了?”

      葵宣满脸空白,却还是在问话里凭着本能张口:“我……方才看到门口这个盥洗盆眼熟,就多盯了会儿,后头记起了来由,又想着殿下一直都在寻木头做的东西,觉着您会想看看……”

      “什么来由?”

      “就是两三年前,庆妃染风寒的前几个月,我和内务府对接清点礼册物什的时候,看到这么个简陋的木盆子觉着奇怪,便问了一嘴,当时总管同我说是有人塞了钱财,要将这盥盆送到长巷殿来,还有一大匣什么……自己烧制都简单的玩意儿,非是塞了一大笔银子让送来,哦对,一大匣草木灰,我当时心想这不是钱多么……”

      燕昭洛走近的脚步一顿:“草木灰?”

      “昂……草木灰。”

      燕昭洛神色一凝:“记得是谁送来的么?”

      “啊?……倒是恰巧记得,我当时还觉着几分莫名,反复问了几遍,”葵宣挠了挠头,本以为殿下会紧着那碰巧的时间和这只木盆,一时思路断了,有些犹豫道:
      “……是长平县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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