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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木枕 他紧紧盯着 ...

  •   次日天光微熹,宫门方开,要上朝的官员都未至,一道杏黄的身影便穿过道道关口来到毓和殿,疾行直往太子殿下寝宫。
      殿门被咚咚敲响时燕昭洛睡得正沉,不禁蹙眉,抬手将被褥向上拢了两寸。
      外头葵宣闷声刚张口还未喊出声就被匆匆上前的内侍拦住了。

      屋外遂又传来细碎的几声交谈,随后门板复被叩响,这回却是显见有序,传禀声沉稳克制:
      “殿下,您醒了么?葵二公子有要情相禀。”
      “……进。”

      乌木殿门刚推隙开,就涌进一层湿漉的薄雾。

      燕昭洛倦意未褪,倚坐床头也有些放空的迹象,哪知葵二公子解开裹住半个脑袋的大氅,张口便是一句:
      “殿下,您与将军大人昨夜私会怎么不告诉我?”
      “……?”

      后头内侍关门的动作显见一滞,又颇有些掩饰架势砰地掩上。
      乌木衣架被扯得微微偏倒,太子殿下神色一木,倦意当即便消了大半。他松开被熏暖的外袍袖管,朝立在屋中的人勾了勾手。

      “过来。”

      葵宣瘪着嘴不知缘由,慢吞吞挪上前。
      下一瞬,温热的手背覆在额上,葵宣一顿,眼底逐渐漫上几分茫然。
      燕昭洛收回手。
      ——很冰,没烧。
      这才看清他眼底一片乌青,右脸似乎还较另一侧肿些:
      “一夜未睡?”
      葵二公子理所当然“昂”了一声:“想着殿下应当紧着要消息。”

      确实要紧,但殿下不急两句话的功夫。
      他道了声“辛苦”,起身将挂在衣架的雾青外袍披上,又不着痕迹问:“进来说的话什么意思?”
      “啊?哦……”说及此葵宣便觉着自己两个时辰前生砸在地板的右脸隐隐作痛,又有些委屈:
      “都派人来问镇尺出自谁手了,殿下昨日难道不是同将军在一起吗?”

      燕昭洛理襟口的手又是一顿:“派人来问?”
      “昂!一个面瘫长得很凶的侍卫!他还威胁我!”
      君霄玦身边的人做事向来稳重,燕昭洛微微挑眉:
      “威胁?”
      “是啊,他冷着一张脸提着剑,叫我不要告诉殿下,还假模假样朝我揖礼,可那脸那语气分明是我要说便当场拔剑的意思。”

      燕昭洛听了两嘴便对应上了人,再略一思索,人家应当只是公事公办提了一句,硬生生被解读出了这八百种含义。
      只是他也无意替人多做解释,只好整以暇望了眼葵宣:
      “那你转头就说予本宫?”

      “殿下还能保不住小小一个我吗?”
      葵宣义正言辞,分外能辨清自己到底是哪方阵营的,音落却是话锋一转:
      “所以殿下与将军是又要好了吗?”

      “又”字很玄妙,燕昭洛复盘了一遍与某将军近两日的相处,经了昨夜那几句多少要好些,但要同以往的七年相提并论还是难得很。
      他捞过绶带,系佩玉时指尖微顿,拣了昨夜又被送回来的羊脂白玉,保守道:
      “不算。”

      葵宣又要张嘴,燕昭洛当即搬出正事:“所以查出来了么?”
      “什么?哦,查出来了。”
      笺纸被他收在手心,倒是因为纸张厚实没有皱的迹象,葵宣也没立刻递出去,从善如流便跟着转了话题:
      “殿下猜是谁,我昨夜翻到的时候还觉着见了鬼了!”
      “谁?”
      太子殿下配完绶带腰饰抬起眼来,便见着葵二公子几分执着的惨淡面色,于心不忍顺了一句:
      “……哪只鬼?”

      葵二公子几分满意,当即出口,却转瞬换了一副又怒又憎的语气:
      “荆子烬!”

      被折得四方的笺纸终于被递了过来,燕昭洛眉心却又轻轻拢起。

      荆子烬?一个甚至十年来都不曾出现在怀疑名单上的人。
      怎么可能。

      色泽莹润的纸背染着葵宣一路走来的雾露,有些洇湿的迹象,却掩不住舒展开后墨气淋漓的几段行草。
      “——延绥七年,祥纹丝绸锦缎一匹,于冬至宴;
      ——延绥九年,缠枝莲囊一只,于皇后寿辰宴;
      ——延绥九年,紫檀梅花卧鹿镇尺一枚,于皇后寿辰宴;
      ——延绥十年,降香黄花梨木枕一条,于元旦朝贺宴。”

      署名荆子烬的共有四件,下头隔了几行空白,又以小些的字写了数十行,是同期郎中令府对应的礼单。
      葵宣在一旁解释着:
      “那狗贼这么多年装模作样的赠过四件,我昨日便将郎中令府邸那些年各场礼制节日的贺礼一并抄了来。”

      燕昭洛一目十行扫完,眸光微动,忽然又落回第四段那件木枕之上。
      降香黄花梨木枕……

      他神色微变,脑海中倏然浮现一幕光景。

      ***
      是在春芷久病的榻前,那会儿年幼的燕昭洛被她驱至屏风外。
      面前的木座锦屏上绘着朝天的祥宁白鹭,花青铺染黛色远山,淡墨晕染轻浅波痕,倒映天光云影。
      里头是母后不住闷咳的声响,侍女端着热盆已然进出过两趟,盆面粗帕遮掩,他什么都看不着。
      只能透过榫卯衔接处那不及半寸的缝隙里见到床榻的一角和医侍穿梭的身影。

      那一道道隙缝里离母后最近的便是一角金黄的黄花梨枕尖,燕昭洛便一瞬不曾分心地凝视着那一处边角,在慌乱彷徨中期望着见着母后尚且安好的模样。
      其实这些也都记不太清了,在数年的时光里被磨得似是泡影,但他能清晰记得,后来一阵连片无力滞重的粘稠咳声突兀响起,他紧紧盯着的那一隅黄木枕角倏然就被溅上几滴猩红血迹。
      在金黄圆润的枕缘刺目晕开,滴落。
      又很快被拧去水渍的软帕覆盖,擦拭。

      展着笺纸的指尖缓缓生出麻意。
      半晌,那张笺纸被还回葵宣手中,燕昭洛闭了闭眼,缓缓吐出几字:“去中宫。”
      他下颌绷得很紧,葵宣接住纸张时被他塞回的力道推得退了半步,抬头时燕昭洛已然拣过一柄锋锐的短匕别进腰封。
      只是他刚踏出殿门,便又顿了一下,低声同门口的内侍要了凉水洗漱。

      寝殿被四角的暖炉熏得甚至能忘却春晨的寒峭,燕昭洛神色一直紧绷着,一直到双手在送来的凉水里浸得有些刺疼,才撩起抔水捂过面色。

      去往中宫的途中二人走得急促又沉郁。
      葵宣在太子殿下说出那句话后便静了下来,一直到切实走在这条几分陌生的道上,才缓缓意识到是要做什么。
      他在昨夜见着赠礼人是荆子烬时,原以为再如何这么个纨绔子弟在宫里定是翻不出太大浪花的,此番却是又不确定了。
      空气中凝着呼吸的白雾,葵宣微微张口:
      “殿下……那枚镇尺有大问题吗?”
      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衢显得有些杂乱,又声声入耳。
      半晌,燕昭洛敛眸“嗯”了声,神色微冷。

      一路便没再开口了。
      来到坤鸾殿后燕昭洛目的明确推开了寝殿的门。
      几缕朝阳的暖光铺撒进屋,空气中扬着些许细微尘埃。
      里头不算大,明黄色的床幔有些发旧,未置被褥的长窄床榻一头,赫然便是一块两寸高的圆润黄花梨枕。

      葵宣慢了一步踏进的时候,燕昭洛已经蹲跪在床榻边沿,系在腰封的短匕出鞘,那块安放了数十年的暗黄木枕被毫不犹豫地削去了一寸表层。
      ——露出的内里竟是显露嵌层,隐约可见里头的那块尽是焦黑,占了三分有二不止。
      在燕昭洛又一刀狠厉落下后簌簌掉落炭块。

      饶是葵宣不懂木材,也知名贵的天然黄花梨里层不可能会是如此模样,他目瞪口呆望着,便连呼吸都不由放轻。

      寝殿内死寂缓缓蔓延,葵宣步子顿在两步之外,一时犹豫不决该当如何,却忽然听到床榻前躬身的青年隙出一声短促轻笑。
      燕昭洛乌眸凝在那处缺口,曾刺入眼底的那一抹鲜红血迹似是复现蔓延,一直到浸透了整一条暗黄枕木。
      他敛声咬字,平缓如刃:“……荆、子、烬。”
      此番便是无由也得信了。

      “殿下……”
      燕昭洛没有回头,只向后摊开手:“笺纸。”
      素白的纸张被他一把抓在手心,直至此刻,燕昭洛才发觉,哪怕上一次彻查已是九年之前,他对屋内有什么物件仍然是了如指掌,不曾忘却一件。

      笺纸上贺礼不多,总一十八件,大至屏风铜炉,小至书匣核雕。
      屋内被日常用着的只有这方枕木和昨日那枚镇尺,却不代表其他几件物什便定是没有问题的。

      燕昭洛起身时已然面色如常,他寸寸凝审着纸上赠礼,指尖挑过腰间绶带,将存放玉契的饰袋取下扔给葵宣:
      “去趟内务府,取库房钥匙。”
      葵宣赶忙接住,正要出去却又被叫住。
      燕昭洛从那页礼单上分出一眼:
      “稍后本宫还要去趟衙役牢房,今日恐不得空闲,你一夜未眠,若是倦了可以先行回府。”

      葵宣早在进宫的料峭春风里吹了个清醒,此番更是被连撞入脑海的几番信息炸得巴不得多去抢个脑袋来用,就是现在给他床他也是睡不着的,当即表态:
      “殿下,我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行,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木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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