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少女》卿漪

33、冥餐外卖 群体“自杀

　　小痣平静地盯着他们，眼里复杂的情绪意味不明，看得她心里疑虑重重。

　　余光察觉她手心被抠出眼珠处的伤洞隐隐发黑，赢稷先一步接过她手里的眼珠，做出意欲捏爆眼珠的架势。

　　“你不妨捏爆试试，看你旁边这个抢占的肉身，会不会眨眼间被腐烂侵蚀掉？”
　　“自以为是。”小痣嘲笑着摇了摇头，“你觉得我是被你强扯过来的？招笑，我是被黄粱观那些个老神棍做出来的鬼喜神，只要我愿意，任何阴阳术强大的术士，都能通过我的像召唤出我。”

　　听她这么说，本以为她不会配合，可下一秒，手机震动，消息提示外卖已签收。
　　“你想要什么？”

　　“跟聪明鬼打交道就是便利，不像你旁边这个只长阴寿不长智商的莽夫。”小痣边说边冲赢稷翻了个白眼。

　　“我要你，到黄粱观买下我，禁锢我的本体，是个瓷娃娃像。而我，会保他肯定能活着离开这里。”
　　说着，小痣视线空洞地凝视着她手里的手机，下一秒，她的手机就连续传来几声消息提示。

　　手机屏幕上，淘速购弹出四单外卖订单完成，且订单尾号都是444，骑手头像处莫让尘的照片，变回了正常的彩色，另外，还给她自动接单了一单往公寓外配送的：

　　店家地址：雾京市月啼区海峡路观澜公寓阴市小摊8号摊。
　　配送内容：一对纸扎的童男童女。
　　买家地址：雾京市月啼区南山公墓吉祥天树葬区24号墓。
　　签收人：许莲摒

　　“外卖员的身份和外卖订单，就好比一把解锁观澜公寓门外阴力幻化的世界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门外就只是虚无空白的迷雾。你这具身体的原主魂魄，已被抬往许莲摒的墓地。”

　　“成交。”

　　小痣打了个响指，地板就软化得像果冻，包裹着莫辞盈的双脚，托起她犹如电梯般缓缓下沉，穿过一层一层的楼板，见过一个又一个家正重演的悲哀。

　　“姐姐有了肉身，不想尝尝你棺材上盛开的花，是什么滋味吗？”

　　“你好像比我更想尝。”

　　“生前尝够了，死后，纵使再想尝，也尝不得了，毕竟，我可不想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生前尝够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莫辞盈尘封的记忆里，漾开圈圈涟漪。记忆里那张原本模糊不堪，只记得眼尾有课很漂亮的红色小痣的脸，渐渐变得清晰。

　　突然，脚下一沉。

　　“阴市小摊，到了。”

　　小痣抬手，指向旁边一扇锈迹斑斑的消防通道门。门板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和锈蚀，门环是狰狞的兽首造型，眼睛里嵌着两颗发绿的玻璃珠。

　　莫辞盈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后嘈杂喧闹的声音瞬间涌了出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鬼魂哭嚎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活人世界的菜市场，又吵又闷，并裹着浓重的香烛味和尸腐臭味。

　　可就在门被完全推开的刹那，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阴市的鬼魂，不管是蹲在摊位前挑货的，还是站着叫卖的，全都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只齐刷刷地转过了头，身体没动，只有脖子僵硬地拧过来，角度诡异得像是要当场拧断，绿幽幽的纸灯笼光打在一张张死状各异的脸上，无数双或浑浊、或空洞、或暴突的眼睛，视线齐刷刷钉在她这个外来者身上。

　　直到小痣伸手牵住莫辞盈的手，瞬间，那些死死盯着的鬼魂才又猛地用力转回，各自继续刚才的动作，喧闹声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死寂只是错觉。

　　莫辞盈的指尖清晰摸到她腕骨硬邦邦的瓷质感，像烧制好的白瓷，冰凉坚硬，硌人。

　　“姐姐要是想被当成货物挂牌售卖，就尽管甩开我的手。”说着，她拉着莫辞盈就往市集右侧走。

　　小痣侧过头，半边脸隐在灯笼的绿光里，嘴角勾着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像是笃定了她定不会松开。

　　鬼市的路踩着软塌塌的，像踩在泡胀的死人皮肤上，黏腻的黑红色泥沼裹着鞋底，每抬一次脚都扯出细细的粘丝，混着纸灰、香烛残屑和细碎的骨渣，发出“啵叽啵叽”的闷响。

　　两侧摊位挨得极密，绿幽幽的纸灯笼垂得很低，灯影晃在一张张死状各异的鬼脸上，青的紫的，缺胳膊少腿的，有的半张脸烂得露着白骨，蹲在摊前挑拣货样。
　　摊位上摆着纸扎的宅院、发黑的人骨、封着魂魄的瓷瓶，还有缩在铁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小鬼，笼子外挂着木牌，写着价钱。

　　越往里走，香烛味、烧纸味就愈发浓郁，底下还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与腐肉的恶臭，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耳边是乱糟糟的声响：有老鬼哑着嗓子叫卖泡在玻璃罐里的人油蜡烛，罐底沉着半截发黑的手指；有妇人鬼捏着一叠人皮剪纸讨价还价，纸片边缘还渗着血珠；更深处传来细碎的婴儿啼哭，混着铁链拖地的锐响，像无数根细针往耳膜里扎。

　　市集最偏的角落，8号摊的木牌子歪歪扭扭插在泥地里，牌面用黑血写着数字，边缘爬满了霉斑，摊子后面，蹲着个小小的身影，是个浑身青黑的鬼婴。

　　它的头根本不是人头，而是颗被透明粘液裹着的透红色鱼头，鱼眼蒙着层浑浊的白翳，鼓鼓地凸出来，像两颗烂透的玻璃球，鳃盖还在一张一合，发出“呼哧呼哧”的漏气声，沾着粘液的鱼须软塌塌垂在肩膀上。

　　人脖和鱼头的缝合处格外扎眼，粗黑的棉线深深勒进皮肉里，像条扭曲的蜈蚣，线缝里不断往外渗着发黄的粘液，顺着脖子往下淌，打湿了身上的蓝色连体婴儿服。

　　鬼婴皮肤青黑，皱巴巴，像晒干的橘皮，正娴熟地捻着竹条编捆框架，竹条在它手里像软面条似的，弯折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8号摊上密密麻麻摆着各式纸扎用品，纸糊的宅院门窗上画着歪歪扭扭的人脸，成捆的香烛蜡油滴成暗红的瘤子，还有一叠叠印着铜钱纹的黄纸。

　　听见脚步声，鬼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它缓缓站起身的瞬间，骨头缝里传出“咔咔咔”的脆响，像生锈的零件在强行转动。
　　鬼婴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拉长，身上那件蓝色连体婴儿服也跟着诡异变大，布料绷紧又舒展，丝毫没有被撑破的迹象。

　　不过几秒功夫，它就长成了个一米七左右的成年男人，唯独那颗鱼头没变，依旧是透红的鱼皮、浑浊的鱼眼，配着人身，比例怪异。

　　鱼头鬼婴转动了一下眼球，鱼鳃翕动两下，发出沙哑潮湿的声音，像从水底飘上来的：“来取餐的骑手？”

　　莫辞盈的视线全被它变形的过程拽住，心神都在警惕这鱼头怪的来路，根本没注意到摊边何时多了两个身影。

　　直到摊主抬手拍了拍摊边站着的对纸扎童男童女的后背，声音含糊地说了句：“去吧。”

　　她这才察觉。

　　两个硬挺纸人立在摊边，不知站了多久，脸上刷着惨白的粉，两坨腮红像用鲜血抹上去的，又浓又艳，眼睛是墨笔画的两个黑圈，没有眼白，却像能勾魂似的，直勾勾对着他们的方向。童男扎着红纸糊的小辫，童女穿着绿纸剪的裙子，纸做的手脚边缘毛毛糙糙，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轻响。

　　活人身体桎梏太沉，莫辞盈的阴力十成里发挥不出三成，连这两个纸人何时靠近的都没察觉。

　　手机震动两下，屏幕亮着刺目的光，显示速淘购骑手端：
　　【商家已确认自配送出餐。】

　　“这纸人做得太真了，肯定有蹊跷，你别碰，我来拿。”赢稷皱着眉，说着就伸手去抓那个女纸扎的肩膀。

　　可指尖刚碰到纸人的瞬间，赢稷脸色骤变，一股巨大吸力从纸人身上传来，像无底洞似的疯狂拉扯他的魂体，力道大得根本挣脱不开。他的魂体瞬间被吸得变了形，顺着指尖往纸人身体里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纸人身体里传来的细碎笑声。

　　“该死！”
　　他低骂一声，拼命想往后撤，可那吸力越来越强，魂体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动弹不得。不过眨眼功夫，赢稷的魂体彻底消失在了原地，彻底融入那个原本僵硬单薄的女纸扎。

　　纸糊的皮肤变得细腻白皙，开始有活人光泽，墨画的眼睛睁开，眼波流转，是个极漂亮的女孩，穿着一身嫩绿的布裙，身形窈窕，站在那儿和活人别无二致，唯独脸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纸白，嘴角挂着一抹僵硬诡异的笑，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分活人的神采。

　　就在这时，莫辞盈手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了十几下，震得掌心发麻。漆黑的屏幕突然泛起血红色的光，像渗了血似的，一行行血淋淋的字体缓缓浮现，笔画边缘还在往下滴着暗红的液珠：

　　【系统罚单】
　　骑手莫让尘私自品尝客餐，已被标记为：偷食者。请骑手做好处罚准备。
　　处罚生效倒计时：10、9、8……

　　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每跳一下，莫辞盈看向小痣的眼睛就愈发愤怒一分，旁边的男纸人还直挺挺立着，画出来的黑眼睛对着她的方向，风一吹，纸做的胳膊微微晃了晃，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

　　【规则八：阴单餐品不可私自品尝，哪怕是掉落的一根香菜；品尝后，送餐员的味觉会永久改变，只能尝到腐土与血腥味，且会被所有阴界怨灵标记为“偷食者”，成为众矢之的。】

　　“这也算私自品尝客餐吗！这连餐都不算！”莫辞盈慌忙伸出舌尖，抬起手，微微舔了舔手指，咸咸的，味觉并未改变。

　　3、2、1……

　　最后一个数字跳成0的瞬间，整条阴市小摊街挂着的白纸灯笼无风自动，竹制灯架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灯盏里绿幽幽的烛火疯狂摇晃，光影在两侧泥墙上拉出无数扭曲的长影，忽明忽灭，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手在墙上乱抓。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讨价还价声、叫卖声瞬间掐断，整条街死一般的寂静，街上所有鬼魂都瑟瑟发抖的缩在墙壁边，紧挨着，纷纷转过身去，面对墙壁，一动不动。

　　脚下地面突然传来强烈的震感，地面材质也渐渐蜕成青灰色的人皮质感，表层还能看到细密的毛孔和纤细的寒毛，踩上去温热，软弹，像踩在活人隆起的肚皮上，甚至能感觉到底下血管突突的搏动。

　　紧跟着，地面上鼓起一个个红肿的脓包，像人脸上爆出来的恶疮，顶端泛着瘆人的脓白色，鼓鼓囊囊灌满了白色浊液，随着地面的震动轻轻晃荡，发出咕嘟咕嘟的水在半空袋中摇晃的粘稠声响。

　　地面坑洼起伏，莫辞盈踉跄着伸手扶住旁边的摊桌才稳住。

　　脓包表皮底下，貌似有东西在疯狂挣扎扭动，随着痘似的脓包红到熟透，脓白尖端爆破，一股粘稠得像酸奶一样的脓液喷射出，伴随着脓液一起喷射出来的，还有一个个穿着黑底绣红色镇魂纹的寿衣、鬼态尽显的厉鬼怨灵。
　　其中两三个，被脓液冲顶后摔趴在地上，滑到她脚边停下。

　　它们还没站起来，就扭着硬掰骨折的手去抓扯她的裤脚，蛮横用力的撕扯下裤脚，塞进嘴里嚼，莫辞盈使出最大力量，嫌弃踢开。

　　“我看你也没有诚心想合作的意思。”莫辞盈狠狠剜了她一眼，“滚开！”

　　她半蹲下，两手触摸身体两旁的地面，运起现在能使出的全部阴力，念出咒决：“坤阴凝煞，地户开冥，玄符降敕，百鬼赴营，白骨衔锋，赴吾阵前，来！”

　　随着力量强行冲出体外，一股淡淡的幽蓝色薄雾从身体沁出，迅速贴地蔓延开来，原本贴墙面壁躲着的鬼魂被操控，无所畏惧地冲出阻拦怨灵。

　　莫辞盈拉着赢稷灵魂的瞬移着躲过怨灵和鬼魂，从来时进入的门离开，根本没管小痣没跟上来，就“砰！”的关紧消防通道门。

　　门被里面的东西撞得砰砰响，她毫不犹豫转身，小痣愤怒突脸。

　　“你又丢弃我！”

　　“被标记的又不是你！”

　　“赢稷也没被标记，你为什么就会扛着他逃？我咽气时，你说我是你养大的孩子，我从六岁就跟着你了，你怎么可能不爱我呢？你自私惯了，所以总在遇到危险需要逃命时丢下我，你说你知道错了，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补偿我，让我别带着对你的怨恨离世！我无条件相信你，可是我死了，不再是个脆弱的累赘，你还是会丢下我！同样都是你的灵媒！赢稷为什么不会被丢下？”
　　他歇斯底里的愤怒吼完，悲伤失望地流着血泪质问：“说到底，是姐姐你根本就不爱我，对吗？”

　　“宋鹤眠！”

　　“被我说中了！是吗？你就是不爱我！那些临终告别时充满爱意的话，都只是你为了哄我死时不要怨恨你以免你又多担负起一份因果要偿还，而说来哄我的谎言！”
　　她委屈激动地擦去血泪，怨恨地望着她，痛心疾首，“六岁到十八岁，我都把你当妈妈的啊！你叫我如何……不恨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