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难难难难》暮岁长至

40、暗香浮 世间安宁，

　　午时，两人朝着长安御剑而去。

　　此次他们的行动不便被人知晓，靠近长安城后，秦枝雨便收了剑，只徒步与程灯续朝前走。

　　城中热闹非凡，靠近天子脚下，闹事的人自然少，客栈酒楼都人满为患，不少人一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

　　两人来得不算巧，前边几层高的酒楼上，窗边站着的人正手捧绣球，已然准备抛绣球招亲。

　　秦枝雨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穿着盛装的女子捧着绣球巧笑倩兮，娇俏漂亮。

　　程灯续碎碎念道：“根据剧情套路来说，这种时候扔绣球，不是我接到就是你接到，到时候肯定事多，咱还是别掺和了。”

　　秦枝雨还没吭声，绣球却已经从阁楼上扔下来，程灯续忙左闪右躲，生怕被绣球砸中头。

　　不过还好，程灯续最担心的事差点没发生。

　　绣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冲着秦枝雨抛去，她错了错身子，避开了绣球。

　　她闪开了，身边的人却涌了上去，一双双手挣着抢夺赤红的绣球，秦枝雨连退三步，生怕他们挤到她。

　　最后抢到绣球的是个俊朗公子，看着温润如玉，像是读书人，他抱着绣球，朝着阁楼之上轻轻招手，那姑娘立刻掩了半边面，眼神带着十足的羞涩与期盼。

　　看起来接到绣球的人确实是她心上人了。

　　眼见绣球已经被人拿走，身边想碰碰运气的人也都四散开来，总算把路让了出来，秦枝雨和程灯续在人群中穿梭，逆着人流朝前走。

　　殷皇室这一辈的几个孩子都不是省油的灯。

　　长子殷尧早已在背地翻云覆雨，嫡子殷昭更是笑面虎，连身后无母族支持的殷黛也是心怀鬼胎。

　　秦枝雨斟酌片刻，决心从殷黛入手。

　　一来殷黛是唯一一个没有被赵宣落提及的，且明面上与她无关的，二来年少时情分尚在，秦枝雨与之交流也能方便一些。

　　在城中的茶馆内打听关于殷黛的消息并不难，身为公主，殷黛可谓是平易近人。

　　她最喜欢出游赏花赏雪，素日里也常去寺庙为亲人、将士和百姓祈福，遇见贫苦人家也会尽可能去帮助。

　　巧合的是，这两天正是殷黛外出祈福的日子。

　　秦枝雨心下有了决断，决心去寺庙和殷黛一会。

　　边上有说书人在讲述着话本，语调极其具有感染力，即使故事大多是盲婚哑嫁的平平无奇戏码。

　　程灯续正侧耳倾听说书人讲话本子，其讲述的“山精报恩却发现报恩报错了由此引发的爱恨情仇”虽狗血，但土到极致也能成功硬控程灯续。

　　“却说那靳家公子，可谓年少有为，目睹心爱之人走向他人，怎能不暗自伤神？他驻足良久，沉默不语……”

　　程灯续听着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半会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定定看了半晌，和秦枝雨一同出了茶馆。

　　正值午时，已是冬时节，远处苍山绿意不改，冬山如睡，山顶上，隐隐可窥见寺庙的房顶一角。

　　这寺庙名林泰天寺，早些年秦枝雨也曾和母亲上山为兄长祈福，甚至比这里的百姓还熟稔一点。

　　她没走铺设的石板路，从另一边的空地朝程灯续招手：“这条路近一些。”

　　程灯续跟着她的步子朝山巅走。

　　林泰天寺位于山巅，要跨过台阶才能抵达，也将就一个心诚则灵。

　　秦枝雨小时候不懂事，总喜欢偷懒，嫌弃这条路太曲折太难走，悄悄摸摸从边上找了条别的路。

　　后来被母亲逮了，才老老实实走石板路上去上香祈福。

　　幼小的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在所有人低头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巨大的神像。

　　神像会保佑她的哥哥平安归家吗？

　　秦枝雨不知道，可是后来，哥哥真的凯旋，带回来了胜利的消息，老皇帝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丞相府。

　　秦父骄傲之余又有些担忧，彼时秦枝雨也在京城崭露锋芒，再加上建功立业无数的长子，便是天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原本秦父想着，等到风调雨顺、海晏河清的时候便辞官归乡，不等他们做出准备，先等来了抄家的消息。

　　自她成为修仙者后，她就不再拜神。
　　神没能庇护她，那么她想要自己成神。

　　秦枝雨这辈子的夙愿就是飞升，上辈子半道夭折，这辈子她想一直走到头。

　　天地尽头到底是什么？
　　谁都说不清。

　　她脚下一顿，抬起头，寺庙的偏门就在眼前。

　　十年过去，这条小路也变了模样，之前也有不少之前植被并不多，现在也是杂草丛生。

　　兰因剑这辈子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承担砍去荆棘一职位。

　　程灯续一路跟着她的步子，这会小腿有些酸胀，好在已经筑基，否则便不是酸胀这么好过了。

　　寺庙的人不算多，秦枝雨从偏门上来，没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她跨入院中，跟着记忆左绕右转，却没能找到正确的路。

　　她站在其中，开始怀疑人生。

　　程灯续宽慰道：“你都多少年没来了，不识路也正常啦，”

　　秦枝雨喃喃道：“不对啊，为何……”

　　她顿了顿，心下有了其他猜测。

　　“程灯续，我问你，先前在茶馆，你有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程灯续思索片刻，只觉得茶馆那地确实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

　　秦枝雨启唇说了两个字，程灯续一愣，立刻点头。

　　.

　　在寺庙内绕了几圈，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在宝殿外看到了殷黛的身影。

　　这几日来祈福祭祀的人不算多，殷黛的模样和镜中人间里的如出一辙，在人群中也极其惹眼。

　　程灯续第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她很符合影视剧中经典的公主形象，青春又有活力，看着有些许被宠坏的娇蛮，但本性不坏。

　　她侧身和旁边的住持说着些什么，身后的侍女立刻供上一个不大不小的木箱，许是这次的香火钱。

　　室内，几座佛像设置其中，佛像的左手举至胸前，掌心向外，也有屈指做环状的，都栩栩如生，慈眉善目。

　　这个远近距离不足以让程灯续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但秦枝雨可以，两人驻足在此，也频频招人回头。

　　有僧人上前询问两人是否需要帮助，程灯续摇头拒绝：“多谢好意，我们在此等候他人，并非迷路。”
　　僧人知道他们在等人后，捻了捻右手上的佛珠，念了句“阿弥陀佛”后便离开干自己的事了。

　　秦枝雨靠在围墙上，目送僧人远去，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扶运吗？”

　　程灯续点头：“记得。”

　　“你知道他为何选择杀了容彰后自尽吗？”

　　他迟疑片刻：“这个……倒是不知。”

　　秦枝雨缓缓道：“扶运身为佛修，却拥有神器乾坤命盘，本就不符合其修炼方向，偏生他在卦师上的天赋极高——”
　　“一日，他算出来，只要他死亡，我就能救苦弭灾、让这个世界海晏河清。”

　　她当时就在想，扶运到底为何要选择自尽，为何又说他的死亡是盛世太平的伊始。
　　简单来说就是，他的死亡到底能带来什么？到底能改变什么？

　　秦枝雨想不明白。

　　若说只是因为卦象，那也太随意了。

　　程灯续下意识道：“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负担了。”

　　救世主太累了。

　　上一世，秦枝雨以身祭阵的行为如何不算救世主呢？
　　可她的回报是什么，是被无临宗认领了功劳，是一代天骄的姓名陨落于长河再无人提起。

　　世间安宁，只有她被困在了时间中。

　　秦枝雨听到这个回答，微微挑眉，显得有些意外。

　　“不是这个。我在想，卦师这么相信自己的卦象，真的会有用吗？事情真的会如卦师所预言那般发展吗？”

　　程灯续琢磨片刻，拿不准她是个什么态度，遂直言了自己的想法：“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现在也不算什么实力强大的卦师，可我觉得，如果卦师都不信自己的卦象，又怎么要求别人信呢？”

　　秦枝雨：“可你不是说，我们是一本小说里的人物？那么不是笔者写什么，就会有什么吗？所有的卦象，不都是‘祂’的文字吗？”

　　程灯续一噎，发觉自己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穿越文多有，那么穿越的他是否也会是一个人所创造的角色呢？

　　这个问题直到殷黛祈福出来后也没想明白。

　　殷黛一袭素雅的青裙外衫，两只杏眼圆润漂亮，竟然第一时间就认出来她，笑意盈盈道：“秦姐姐，别来无恙。”

　　“殷姑娘。”秦枝雨唤道，打算开门见山。

　　身边的侍女听了秦枝雨对殷黛的称呼，反而呵斥道：“大胆！你可知……”

　　“非禾。”殷黛极其不赞同地摇摇头，语调重了些，她意有所指，“这是秦濯姐姐。”

　　丞相府被抄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名叫非禾的侍女迟疑了片刻，回想起来，顿了顿，退后几步，不再吭声了。

　　仙凡有别，若秦枝雨还是那个丞相府二小姐，那定要称她一声公主，但秦枝雨拜入仙门后，称呼就随意了。

　　殷黛身上还夹杂着寺庙里的檀香味，她眉眼弯弯：“秦姐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秦枝雨定定看了她半晌，唇角一勾：“你和简箐什么关系？”

　　简箐，是赵宣落的母亲，也是那个不被他父亲承认的“外室”。

　　殷黛回忆片刻，道：“啊！我记起来了，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呢，孤身一人带着一个孩子，当年她出手救了我，我自当涌泉相报。”

　　“涌泉相报？”秦枝雨哼笑一声，语调上扬了几分，“只怕是心怀鬼胎吧？”

　　殷黛那双圆润的杏眼终于有了一丝恼怒，她后撤一步，不卑不亢道：“兰因剑尊，你我毕竟仍有幼时的情意，先前你态度咄咄逼人，我已让侍女回避，可你为何如此抹黑我？”

　　“抹黑吗？是抹黑，还是事实，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吧。”秦枝雨道。

　　殷黛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秦枝雨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唤道：“程灯续，在茶馆里，你看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