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悖论[无限流]》砚北舟

4、李华的世界【新修】 复读生即等

　　方酌言被楼宿雪这一番做作又夸张的无赖表演给震住了。

　　他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无语，懒得再与对方纠缠，索性偏头移开视线。
　　指尖轻点，再次调出半透明的玩家面板，目光沉沉落回【支线任务二提示】的四条规则上。

　　一字一句反复推敲，试图从冰冷的系统文字里扒出被隐藏的真相与生路。
　　可越看，心底的疑点就越重。

　　楼宿雪和他一样，都是无编号异常登录的玩家。
　　按照无限流游戏的底层规则，无编号玩家属于体系外的变数。
　　没有新手引导，没有权限解锁资料，没有任何前置情报支撑。方酌言自己完全就是个懵懂小白。

　　可楼宿雪全然不同。
　　他熟稔副本机制，清楚异端弱点，反应速度，战斗意识，危机预判，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久经沙场的老练。
　　根本不像是初次踏入副本的新人。

　　楼宿雪太过从容通透这一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方酌言心底，让他不由自主收紧了眉心。
　　这人绝对不简单。

　　思绪浮沉间，一道带着慵懒笑意，又刻意黏糊的声音从身后贴来：
　　“喂，言言。”

　　亲昵又陌生的称呼猝然入耳，方酌言第一时间并未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以为，楼宿雪是在喊旁人，或许是队伍里某位女性玩家。

　　直到一缕微凉的气息无声笼罩而来。

　　楼宿雪步伐极轻，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绕至他身后，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
　　距离在瞬间被压缩至极致。

　　后背相贴，呼吸相闻。
　　方酌言浑身肌肉骤然紧绷，脊背线条绷得笔直，生理性的警惕瞬间拉满。
　　他向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更抗拒这种毫无边界的亲密距离。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耳廓，带着极淡的凉意，缠得人耳膜发麻。
　　方酌言身形微僵，下意识抬步想要往前避开，拉开安全距离。
　　可他刚萌生逃离的念头，便被身后之人精准捕捉。

　　楼宿雪像是早将他所有细微反应摸清看透，长臂倏然伸出，精准扣住他正滑动面板的右手腕。
　　微凉的掌心覆在黑色皮手套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稳稳将人锁在身前。

　　逃不开，退不得。

　　低沉暧昧的笑声贴着耳畔滚落，字字蛊惑，肆意撩拨：
　　“言言。”
　　“我真的很好奇，你这双手套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好想看看呢。真的，特别想知道。”

　　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试探，彻底碾碎了方酌言最后的耐心。
　　隐忍的怒意从胸腔层层翻涌而上。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彻骨寒凉，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松开。”

　　简单两个字，带着极强的警告意味。
　　可身后的人全然不惧，反倒愈发无赖。

　　楼宿雪微微俯身，轻轻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背，像个闹脾气的幼稚孩童，气鼓鼓地黏着不放，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
　　“我不。”

　　方酌言彻底沉默。
　　他今日算是彻底开了眼界。

　　自古至今高手自持矜贵，强者沉稳内敛。从未想过，有人能将帅哥耍无赖演绎得如此浑然天成，毫无底线。
　　纵使他定力远超常人，历经无数特训，心性也早已磨砺得波澜不惊，此刻也被缠得耐心耗尽。

　　不愿再多费口舌，方酌言左臂骤然蓄力，手肘迅猛弯折，精准朝着身后人的腹部袭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一击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是实打实的防身制敌招式。
　　可楼宿雪的反应快得离谱。

　　仿佛提前预知了方酌言的所有动作轨迹，身形轻捷一侧，稳稳避开凌厉肘风。
　　下一瞬，他反手轻拽方酌言的手腕，顺势将人轻轻一带，直接将猝不及防的方酌言护至自己身后。

　　视野瞬间被遮挡。

　　不等方酌言回神，楼宿雪抬脚蓄力，力道十足地朝前狠狠踹出。

　　“砰——！”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轰然炸开。

　　一道悄然摸近意图偷袭的无脸人影，直接被这一脚踹飞三米开外。
　　重重砸落在塑胶跑道上，翻滚数圈才堪堪停稳。

　　方酌言瞳孔微凝。
　　一个被所有玩家默认的常识，在此刻彻底被推翻。
　　无脸人......竟然可以自由走动？！

　　他心底骤然警铃大作。
　　只听身前的楼宿雪轻嗤一声，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冷峭：
　　“偷偷摸摸搞偷袭，可不是为人师表的好习惯。”

　　话音落下，方酌言迅速抬眼扫视全场，心底瞬间通透。

　　全场玩家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被座位区的无脸学生牵制。
　　所有人都死死记住了一条规则：无脸学生无法离座，只能原地挥臂攻击。
　　却偏偏忽略了规则里从未限制的另一类异端——教师。

　　操场上整齐列队的不止学生，还有巡场维持秩序的班主任。

　　三十余名无脸老师，不受座位禁锢，不受区域限制，是整片操场唯一可以自由游荡，全域追击玩家的致命异端。
　　它们无声穿梭在人群之中，悄无声息靠近，精准偷袭，收割性命。

　　下一秒，凄厉绝望的嘶吼撕破长空，彻底撕碎了操场残存的平静。
　　死亡的阴影笼罩全场，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幸存的玩家。

　　【叮咚！】
　　【异端档案实时更新。】

　　【异端名称：无脸人（教师）】
　　【攻击方式：全域游荡抓捕，任意肢体触碰一次，受击次数-1】
　　【特性：无固定攻击范围，几乎无弱点，隐匿性极强】

　　【3216755号玩家，剩余次数：5】
　　【2415861号玩家，剩余次数：0（已同化）】
　　【4736211号玩家，剩余次数：4】
　　【3216755号玩家，剩余次数：0（已同化）】
　　.........

　　系统刷屏的死亡提示冰冷又残忍，鲜红的字体不断跳跃归零。

　　无数玩家的受击次数飞速锐减，一次次触碰，便是一次死亡倒计时。
　　接连不断有人次数清零，身体开始诡异畸变，被强行同化。

　　直播间弹幕彻底刷屏沸腾：
　　【归零归零！再归零！一个支线任务，居然死了这么多人嘤嘤嘤......可怕！】
　　【亲爱的，别质疑哦。虚无本一直不都这样嘛，虽说属于「虚无」体系的副本只要走完主线就ok，但里面的支线任务却是一个比一个的地狱难度。】
　　【嘁，在B级副本里，死几个新人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这个副本有S级大佬在里面刷材料，主线结局肯定能打通。】
　　【别怕别怕！场内有S级白鲨范云澜！大佬稳场！】
　　【是我知道的那个「白鲨」范云澜嘛？！】
　　【对对！就是他！】
　　【有大佬在，主线必过！死点新人很正常！】

　　冰冷的文字，隔着屏幕淡漠地评判着场内一条条鲜活人命。
　　人性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然被抹灭。

　　方酌言抬眸望去，眼前景象惨烈刺骨。
　　跑道之上，数名来不及逃离的玩家痛苦跪倒在地。
　　他们完整的五官，清晰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整张头颅被粉色蠕动的肉球层层包裹，吞噬，替代。

　　更令人绝望的是，同化从未意味着结束。
　　彻底异变的玩家会丧失所有自我意识，沦为全新的无脸怪物，转头朝着昔日同类发起猎杀。

　　方酌言瞬间摸清同化机制：
　　被学生无脸人同化的玩家，归为学生异端，禁锢座位。
　　被教师无脸人同化的玩家，归为教师异端，拥有自由移动追杀的能力。
　　而每同化一人，场上的致命猎杀者就多一名。

　　局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崩坏。

　　【剩余任务时间：00：36：32】
　　【当前存活玩家人数：34】

　　短短几分钟，又有八人彻底陨落同化。
　　死亡速率骇人至极，照这个趋势，根本撑不到任务时限结束。

　　方酌言侧眸，越过楼宿雪望向远处。
　　方才被一脚踹飞的无脸老师正缓缓从地面爬起。
　　它圆润无五官的头颅在重击下严重变形，从规整正圆被压成扭曲椭圆，脑门凸起一块，细细的猩红血液顺着畸变的皮肉缓缓渗出。
　　伤势极重，却依旧未死。

　　异端的生命力，顽强得近乎诡异。

　　方酌言眸光沉沉，快速推演生路与怪物弱点。
　　学生异端受限座位，教师异端受限操场。
　　绿色围栏之外是即死禁区。那操场之内，是否也存在系统判定的空白安全区？

　　视线骤然抬升，越过混乱奔逃的人群，落在高处空旷的主席台上。
　　百日誓师尚未开幕，校领导未就位，无人值守。
　　按照校园场景逻辑，班主任永远只能在台下管束学生，无权踏上主席台。

　　这极有可能，就是副本留给玩家唯一的生路。

　　“楼宿雪，”
　　方酌言轻轻扯住对方的校服衣角，语气冷静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嗯？”
　　楼宿雪刚解决完两侧偷袭的怪物，玩得正尽兴，闻声回头。

　　方酌言说。
　　“去主席台。”

　　没有疑问，没有迟疑。
　　楼宿雪全然信任他的判断，二话不说转身，紧随方酌言快步冲上台阶。

　　两人踏上主席台的刹那，一股无形的结界屏障骤然显现。
　　后方紧追不舍的无脸老师被硬生生隔绝在台阶之下。

　　它们在台下来回游荡，不停冲撞，畸变的头颅对着高台不断晃动。
　　哪怕没有五官，也能让人感受到那极致的暴戾与贪婪，仿佛恨不得撕碎台上的所有人。
　　它们终究无法踏足这片区域。

　　僵持片刻，无法突破屏障的无脸老师只能放弃。
　　转身再度冲入操场人群，继续狩猎。

　　站在高台之上，全场混乱景象尽收眼底。
　　玩家们慌不择路，四处逃窜。有的人拼死朝着主席台狂奔，有的人茫然乱闯，被无脸怪物瞬间追上同化。

　　这时，一道利落的脚步声快速响起。
　　一名梳着港式背头，骨相硬朗，气质桀骜张扬的男玩家，一路冲破重重危险，成功冲到台阶下。

　　他显然也识破了安全区的秘密，抬头望见台上安然无恙的两人，眼底闪过一丝亮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甚至有余裕朝着方酌言轻佻地眨了眨眼，笑意张扬肆意。

　　“他很好看吗？”
　　楼宿雪的声音幽幽响起，听不出喜怒。

　　他顺着方酌言的视线看向那名玩家，眼底笑意彻底敛尽，只剩浅淡的冷意：
　　“言言，我觉得，他没有我好看。”

　　方酌言闻言回神，侧首瞪他一眼，语气冷淡无语：“你脑子有病？”
　　楼宿雪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语气坦荡又偏执：“没有。我清醒得很，比任何时候都正常。”

　　“那你离我远点，”方酌言耐着性子重申，“以后不许这么叫我。”
　　“不。”楼宿雪耍赖到底，“我就不。”

　　“......”
　　方酌言额角青筋微跳，不想再理会这个无理取闹的人。
　　他重新调出任务面板，沉下心，逐条拆解规则漏洞。
　　四条提示，字字都是陷阱。

　　第一条。
　　【复读生拥有完整五官，仅特殊体质玩家可视。】

　　整片里世界，唯有玩家拥有完整五官。
　　答案昭然若揭。
　　所谓需要寻找的复读生，从始至终根本不是藏在一千多名无脸人里的异类。

　　——复读生就是玩家本身。

　　副本刻意用文字游戏误导所有人。
　　让玩家耗费时间盲目搜寻，白白错过生路，最终在倒计时结束前被尽数同化。

　　第二条提示更是残酷至极。
　　【复读生固定28人，名额有限。】

　　方酌言指尖滑动，看着面板上鲜红的存活数字。
　　——31人。

　　除去被隔离在表世界的罗扬，场内实际存活三十人。
　　三十人，二十八个名额。

　　这意味着名额卡死，这场支线任务，注定还要有两人必须死。

　　仅仅一条支线，就淘汰了近半玩家。
　　方酌言心底微凉，说不清是漠然还是唏嘘。

　　破解谜题之后，任务本身并不难。
　　只要苟到人数缩减至二十八人，即可通关回归教室。
　　可这通关方式，太过残忍。

　　一旦所有人识破真相，主席台这片唯一的安全区，将会瞬间变成厮杀战场。
　　为了活命，仅剩的三十人，必然会相互猜忌，相互残杀，亲手淘汰同伴，争夺有限的二十八个存活名额。

　　绝境，最能磨灭人性。

　　见死不救，冷眼旁观，自相残杀。
　　这场游戏，从始至终都在逼迫人类抛弃良知，泯灭善意，沦为只为存活不择手段的野兽。
　　方酌言望着台下奔逃哭喊的众人，心底掠过一句极冷的定论——
　　这游戏，本就不该存在。

　　思绪翻涌间，那名桀骜的背头男玩家已然冲上高台。
　　他唇角带笑，目光径直落在容貌出尘的方酌言身上，本想上前搭话，却被身前骤然横出的手臂死死拦下。

　　楼宿雪侧身挡在前方，唇角弧度依旧温和，眼底却寒意凛冽，戒备十足。
　　他眯起眼，盯着来人，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极强的敌意与戏谑：“到此为止，再往前，可就要撞车了。”
　　轻笑一声，恶意满满地给对方冠上一个外号：
　　“呵，矮冬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