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69、以一换一 “金玉满堂

　　初听荒唐言，宗璞眼都不眨，一口咬定：“妖异之说，子虚乌有。”
　　裴长庸顿首，以表赞许，若无其事般将书简收回，心思仍旧活络：“既然是子虚乌有，国丈不妨说说看，当日都发生了什么？”
　　她这话说得自然，若换作常人，也许就此上套。
　　“你这娃娃，说好以一换一，怎能食言？”然则，宗璞轻易看穿她空手套白狼的意图，直言挑破，并试图威吓，“老夫不管，你现在就得告诉老夫，冶儿究竟心属何人？”
　　哟，还是个精明老头。
　　裴长庸没诓到人，还让他将了一军，心中总有不满，却仍需信守承诺，轻哼道：“是畴阳郡宋太守的女儿，随我们一道入京的那位。”
　　闻言，宗璞算是透彻了。
　　“竟然是宋姑娘。”
　　小老头抚须苦思，不知忧虑几何。
　　裴长庸可不想再陪他浪费光阴，借口要去侍奉承恩郡主用膳，欲逃之夭夭。
　　“慢着。”还没等她站直身子，宗璞又疾言厉色，先声夺人，“既然裴大人暂居宗府，不妨再同老夫做个交易？”
　　裴长庸心道不好，弱弱开口：“什么交易？”
　　果不其然，宗璞嘿嘿一笑：“你同我说说这宋姑娘的来历，我再许你一个人情。”
　　这感情好，毕竟，国丈的恩典可不是谁都能享的。
　　要不说官场上千年狐狸多，宗璞更是其中翘楚。
　　胡门案乃裴长庸一手经办，没人会比她更为熟稔。
　　只是经她这嘴一说，好好的闺秀，眨眼就成了可怜的无归人。
　　偏还一字不差。
　　“怪不得这孩子总低着头不说话，原来还有这样一番可怜背景。”听着她声情并茂的叙述，宗璞福至心灵，竟落下两滴泪来。
　　看得裴长庸目瞪口呆。
　　“国丈？”
　　也没人告诉她，这久经官场的小老头还有如许多愁善感的一面。
　　此刻，她尤其希望自己能拥有林抱墨那般抚慰人心的口才。
　　叫裴长庸杀人，她能提刀冲锋陷阵。
　　裴楼主少年意气，曾扬言：
　　普度众生？那是佛祖才会干的事。
　　不过，宗璞也算与她相见恨晚，不消片刻就能自行意会她的情深义重：“无需多言，裴世侄，宋姑娘与温孝的婚事，还要请你费心操持。”
　　等——等等？！
　　“婚事？”消息砸到她耳边时，裴长庸还在状况外，不明所以。
　　而宗璞以袖拭泪，迤迤然将原委道出。
　　如此，小裴大人方知，在她奏请陛下，探查青葵武行案之时，宗温孝也学她，递上一纸诏书，请明仪帝为其与心上人赐婚。
　　如今，圣意都传到了府里，宗璞才想起来问候长子心意。
　　只是冒昧寻至御史台，众目睽睽下，若叫人传扬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
　　于是，他寻到了五人中，瞧着最为稳重内敛的一位。
　　从裴大人到小娃娃，如今又成了国丈口中，顶顶亲近的“世侄”。
　　宗公循循善诱，晚辈棋差一招。
　　当然，裴长庸本尊并不介意类似算计。
　　你来我往，自要两不相欠，才算聪明人之间的对弈。
　　她温声莞尔，道：“世伯不介意就好。”
　　要说高门显贵不看重女子出身，裴长庸是不信的。
　　但这些故事，从旁人口中道出，远比由宋锦华亲自来讲，更有利于她。
　　宗璞有女高嫁，独子之妻便不宜身世煊赫，如此，便很好。
　　宋承曾有污名在身，想来宗冶留守畴阳郡，也抱着些许为岳丈平反的心态，叫单矗等一众佞臣落马。
　　郡守之死亦涉及官盐案，听说不日，季康宁就会押着重犯进京受审。
　　只要过了关隘，单矗一干人等，就是廷尉囊中之物。
　　届时，新仇旧恨，慢慢偿还。
　　思绪回笼，对此钟鸣鼎食之家，裴长庸也是满意的。
　　尤其，宗璞慧眼识珠。
　　明仪帝少年时不受先皇重用，唯一张脸，承继了皇后十成十的美貌。
　　彼时，宗公还是先帝最宠信的御史大夫，家风严明，监察百官之余亦能自省，夫妻恩爱白头，子女孝顺，无甚糟心事。
　　若不是某日宫宴上，宗小姐——也是如今的皇后娘娘对明仪帝一见钟情，靠着满腔热忱嫁入皇室。
　　宗璞表面上是宠溺女儿，将金枝配与“草包皇子”，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扶明仪帝上位，成为从龙之臣。
　　“立后次年，老夫急流勇退，只向陛下要了一件东西。”小老头喋喋不休，应是拉着裴长庸讲了自己的辉煌岁月。
　　当然，裴长庸也不会扫了对方的兴致：“什么东西？”
　　“彻侯之位。”
　　是了，算起来，宗冶还有一层身份——商阳侯世子。
　　比起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不如守着方寸之地，好好地做皇亲国戚。
　　“金玉满堂，封妻荫子，何乐不为？”
　　智而能愚，则天下之智莫加焉。
　　果然是知音。
　　裴长庸扬唇。
　　正在二人谈天说地时，冯光私下接了门房通报，找准时机插话：“主君，圣旨到了。”
　　圣旨？
　　闻听此言，方才还坐姿散漫的二人即刻提起精神，称叔道侄地齐齐前往正堂会客。
　　原还以为是什么大好消息，待内侍官宣读完毕才知晓：圣上为嘉奖能臣，为御史丞赐下家宴，特意传令百官，前往宗府添彩。
　　接过旨意，宗璞便示意冯光上前，按例孝敬了宣旨的寺人。
　　“多谢宗公。”寺人喜出望外，连连道喜。
　　等到送走了皇城信使，宗夫人梅氏方才开口：“公卿，您看这软脚局设在几日合适？”
　　事实上，宗璞亦拿不定主意，既怕时间仓促，招待不周，又怕行事太过招摇，为宗冶惹来非议。
　　“不如就定在明晚吧。”
　　犹疑不决间，裴长庸遽然出声。
　　然宗夫人不解其意，问：“为何？”
　　自然是形势所迫。
　　裴长庸笑着，将青葵武行案的卷宗又往袖中藏了藏，随口扯谎：“御史丞在外奔波辛苦，三餐不继，宵衣旰食，我等既然无法在公事上为他分忧，可于饮馔一道下些功夫，为御史丞食补养身。”
　　好似有些道理。
　　宗璞若有似无地点头称是：“冶儿这几日确实早出晚归，我瞧人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闻言，宗夫人脸色骤变，连连摆手唤贴身侍女上前：“小裴大人说得对，你们赶紧派人，去和太官令对过食谱，莫有疏漏。”
　　“是，主母。”傅婢白萱即刻领命，可话说回来，宫中御厨要为贵人们侍膳，“按往常记，请太官令须提前三日挂牌，如今时间仓促，怕宫中不肯上心。”
　　这边说得也有道理。
　　“圣上赐宴，太官令自当遵守。”裴长庸不以为意，有道是，吃皇粮的人最清楚何为小不忍则乱大谋，“何况，我算了黄历，十五下元节前，唯明日宜宴宾！”
　　都搬出黄历了，旁人自当无话可说，纷纷退下做事去了。
　　唯独宗璞念着自己的垂钓大计，将拟定会客名单的大事丢给了宗夫人。
　　裴长庸顺道提出能为宗夫人解忧，却让她以待客之道回绝了：“哪有叫世侄劳心费神的道理，此等小事，叔母做得来。”
　　好嘛，这也是个自来熟的。
　　长辈们各司其职，裴小大人也只得践行自己的职责，陪承恩郡主用膳了。
　　佳肴在前，书卷在侧，左监大人废寝忘食，惹得初佩璟频频回顾，生怕她一个猛子就把头栽进饭里。
　　“想什么呢？”终于，小郡主没忍住，抬手，在她额间轻敲两下，“小心别噎着。”
　　有初佩璟关怀，裴长庸终于想起来饮口热茶润肺。
　　“在想对策呢。”她幽幽答曰，“要说这位主审官还真是不靠谱，一桩要案的卷宗，七日才写了个开篇。”
　　闻听此言，初佩璟实在忍俊不禁，道她急如星火亦无济于事：“这位前廷尉正，是仕阳侯次子，就政绩而言，此人不过寻常之辈。”
　　碌碌无为者，也能登庙堂？
　　裴长庸不由冷嗤：“那他是如何擢升的？”
　　初佩璟垂眸思忖，答曰：“听说，这位古二公子，极善领兵。”
　　是了，廷尉与禁军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有位这样的廷尉正实属平常。
　　“无论他是谁，如今也已赋闲在家了。”
　　要不还是说，皇权压人呢。
　　渠王一句话，便能叫天之骄子于一夕之间泯然众人。
　　初佩璟没理会她的言语犯上，安然品茗：“若你实在好奇此案进展，不如去探探宗夫人口风？”
　　“探什么口风？”
　　“宗温孝的软脚局，仕阳侯必定到场，”初佩璟抬眸，扫过她眼中澄澈，“只是不知，二公子有没有这个兴致赴会。”
　　裴长庸听明白了，初佩璟是想让她明日前，去宗夫人那打探仕阳侯回信，若古钊捧场，她便不必忙活，若他借口不来，仕阳侯府清清静静，她亦可来去自如。
　　“还是元元你贴心。”得了法子，裴长庸总算能松快些，起身辞行。
　　“这就要走了吗？”
　　小郡主不舍二人相伴的好时光，虽不曾开口挽留，脸上却已写满哀愁。
　　“晚些还得任职呢。”裴长庸俯身，同她四目相对，“好元元，等我散职了，给你买糖糕，如何？”
　　“那我要东市那家的梅花糕。”
　　“好嘞！”
　　等到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檐角，初佩璟才肯将目光收回。
　　小葵进来收拾了碗筷，回首，又见自家郡主在对着一朵白花黯然神伤。
　　可怜孤女，漂泊伶仃。
　　正当她束手无策时，宋锦华正好从连廊外走了进来，轻声唤她退场。
　　无根浮萍凑了两朵，便是挚友。
　　凑五朵，就是生死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