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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郡守之死 以无相故, ...

  •   “闭嘴,老贼。”
      没等裴长庸有所动作,叶啻就已命人将蒲淮声拖下去看管起来。
      至于旁的,林抱墨虽心生疑惑,却并未宣之于口,只一味缠着裴长庸左瞧右看,生怕她在敌营受了什么委屈不肯诉说。
      “能有什么大事,难道阿墨还信不过我?”她抬手拦下他蠢蠢欲动的手,又道,“倒不如省些力气,去宗冶面前哭。”
      “他有什么可哭的。”小心思被人看穿,林抱墨也不觉委屈,还有兴致暗戳戳贬损宗冶皮糙肉厚。
      要是他见了对方如今尊容,怕是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泄愤。
      裴长庸则洞若观火,问他:“可曾派人前去地宫探查?”
      后者连忙乖巧颔首,答曰:“行主巧思,一路留下印记指引我等。今晨,郡尉大人便遣兵前往,想来此刻,锦绣商行余孽业已归降。”
      听见确有援兵,裴长庸也算松了口气。
      不对。
      她蓦地瞪大双眼,像是见到什么骇人妖魔,倏而扼住林抱墨衣襟,高声问询:“谁?谁去了地宫??”
      后者不明所以,便又答:“阿善你傻啦?季康宁季大人啊。”
      完了。
      “备马!”
      丁岑早在一旁待命,闻听上峰下令,她即刻扯开缰绳,放马驹羊毛出去,与久未谋面的主人汇合。
      而裴长庸身后,林抱墨纵然茫然若迷,倒也不曾放任她形单影只,唤来白姑,匆匆追上前人。
      此地临近江南,要赶回安禄城尚需时日。
      途中,林抱墨几次欲开口问询,都叫裴长庸甩在身后,错失良机。
      午时刚过,两匹马驹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二人才堪堪行至城门,又费了些功夫,向卫兵示过户籍与路引,总算得以放行。
      来不及等羊毛吃饱喝足再上路了,裴长庸心急如焚,不知怎的,就一则季康宁带人锄奸的消息,竟能使她舍弃往常的端庄,如临大敌,以致多次险些失态。
      于是,她故技重施,将马鞭丢给林抱墨,孤身踏着凌云步远去。
      “阿善,小心!”
      留驻原地的人儿后知后觉,再抬眼时,哪里还见对方踪影。
      恰逢此刻,心心念念的郡尉大人,也带着队伍,声势浩大地赶了回来。
      骏马扬蹄,畴阳郡卫兵押着蒲家家仆匆匆入场。
      “松墨公子?”
      季康宁自然是一眼认出他的模样,又四下瞧了瞧,问:“裴行主呢?”
      “她似有要事,先行一步了。”林抱墨答曰,侧眸,瞥见从犯身后,还跟着一众病弱老少。
      等等,其中有一位,怎么甚是眼熟?
      “温冶?”
      九月相伴,他自能于万千人中寻到挚友身影。
      只是……
      昔日风光无限的钦差大人,如今竟是蓬头垢面、疮痍满目的可怜样。
      “林二?”
      拨开发黄干枯的鬓发,宗冶终于看清他的脸。
      “是我。”林抱墨连忙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及寸、关、尺三脉,竟得出个内里亏空、五劳七伤的结果。
      “你……”他心头一颤,却在抬眼时触及好友苦涩目光,遽然失言,缄默。
      然宗冶有话要讲,便不顾医嘱,挣扎着摸索到季康宁的马鞍边,将他裹在囚衣内侧的文书翻出。
      不错,他埋伏多日得来的证见,根本就不在裴长庸身上。
      拿不准蒲淮声的心思,裴长庸自然不能拿二人性命冒险。
      若是她成了计划中的破绽,大名鼎鼎的白面阎罗,便晚节不保了。
      至于她为何又将打击锦绣商行的要害还给宗冶,大概是认定他舍生取义,富有抱负。
      宗温孝是个好官。
      裴长庸如是道。
      季康宁亦折服于他的肝胆衷肠,当街取回证物,再对他俯首,赞一句:“御史大义!”
      如此,他的身份终于得见天日。
      皇室宗亲,富家子弟,氏族后裔,监郡御史。
      任何一个名头安在面前这个形容乞丐的男子身上都令人唏嘘,何况宗冶。
      得知身边潜伏着这样一位心腹大患,方才还在叫嚣自己无罪的蒲淮声同僚,此刻只得悻悻噤声,随同世人下跪叩首。
      百姓哭他历经磨难,而恶徒,也就哭哭自己逃不掉的牢狱之灾了。
      就在万人空巷,人声鼎沸间,有千金驾马奔走,腰间悬铃,随同她的动作上下起伏。
      来人身披白色麻布,马头系黑缨,尾结草为标。
      这身装束他们见过的,就在年初。
      但这次,马上的人从幸存兵卒,换成了宋锦华。
      “是奔丧骑!”
      有孩童指着高头大马,心直口快。
      报丧铃声在城中游荡,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这座城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习惯了有今日没明朝的担惊受怕。
      世态炎凉,活着受苦,死了。
      原来清平世界,与嗜血魔窟无异。
      如今,又是谁家罹难?
      报丧骑行近,宋锦华拉住缰绳,迫使烈马止步。
      季康宁立于正前,清楚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只这一眼,他便了悟。
      “小姐……”
      “季大人。”宋锦华原还在苦苦撑着体面,可千头万绪,早在会面那一刻,分崩离析。
      “郡守大人他,自焚身亡了。”
      满城缟素,似乎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可冲天火光,不是瞬间引起来的。
      裴长庸呆立院内,一滴泪,要落不落。
      她终是晚来了半步,眼睁睁看着宋承葬身内堂。
      “宋大人!”
      她向来以轻功第一自傲,故而固执地以为自己能扭转乾坤。
      最后一眼,宋承望向她的最后一眼中,满是苦涩。
      他眸底带笑,青丝垂肩,鬓边有几束华发散落。
      宋承老了。
      但裴长庸正值英雄壮年。
      门阀隔开二人交织的足下影。
      恍惚间,她好似瞧见自己冲进了火场。
      “咚——”
      房梁坠地的巨大声响将她的思绪唤回现实。
      她看错了。
      正午时分,烈阳当空。
      他们的背影,从未交织在一处。
      死局已定,宋承仍然在笑。
      她再看去,见人脸上笑意渐深。
      只是眼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百感交集,半生执念终得以了悟。
      “以无相故,释诸缠缚,一切众生,得大解脱。”
      宋承举坛,陈酿下肚。
      此举无异于引火烧身,可宋承面不改色,释然般背过身去。
      应是故意报复,裴长庸再看不见他的面庞,乃至音容笑貌。
      “……”
      人固有执念,生者如何得大解脱?
      裴长庸未明,也许,她半生都是不可得。
      火牙跃起,吞并金字匾额。
      时和岁稔。
      终是妄念。
      凉风裹挟烈焰,吹在她的脸上。
      “阿善!”
      正当她伤春悲秋时,林抱墨蓦地冲入正院,褪下外袍,先替人拦住来势汹汹的灾祸,再寻了个合适时机,将她带离是非地,与宋锦华汇合。
      忽而离开锥心刺骨的伤痛,裴长庸身上冷得发怵,五脏六腑都在颤动,激得她连连反胃恶心。
      林抱墨将她抱得很紧,不问她为何哀恸,只将心比心,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以作抚慰。
      两滴泪同时落下,裴长庸侧头,埋首于他怀中,轻轻闭目,暗自哀恸。
      细数宋承此生,江南的浮萍,上京的圆月,皆未曾领略。
      可怜宋氏满门,裹挟恶名而亡,生前死后,不得善了。
      “救火!快救火!”
      人潮往复,季康宁红了眼。
      内堂只有一具焦黑尸首,依据宋锦华的证词可得,此人正是宋承。
      “义父说他旧疾复发,叫我去请城东郎中前来府中,谁知回来时,火就已经烧起来了。”宋锦华胡乱地抹了把涕泪,又把披在身上的白色麻布叠好,送到季康宁面前,“这个,就是那郎中给我的。”
      原来,宋承也算好了。
      闻言,裴长庸缓缓抬眸,神智逐渐清明。
      季康宁一言不发,麻木地指挥着卫兵,指尖却死死攥着麻布,用力到充血。
      他的沉默是忠臣良将对上级的缅怀。
      那裴长庸呢?
      林抱墨松开手,任由她从怀中抽身。
      她到底无力远行,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失去了。
      思虑再三,林抱墨还是向宋锦华借了外袍,用以盖住她那身家丁服。
      衣摆散开,裴长庸便如一盘散沙,松松垮垮地跪坐在朱门前,静静看着卫兵将尸首蒙上白布,退居耳房安置。
      “阿善,天冷。”
      他终于将关怀说出口,入了她的耳。
      天冷,心冷,唯情暖。
      二人双手交握,相对无言。
      裴长庸终于学会了依赖,学会了寄情于人。
      “为什么要死?”她愣愣开口,低眉敛眸,“我明明……”
      明明——
      林抱墨又向她靠近了些,抬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是你的错。”
      他道。
      就是她的错。
      可她说不出口。
      远处有车轮声近,似是向着郡阁而来。
      依托闻声辩位的功夫,他们比任何人都先知晓来者身份。
      “到了吗?”
      坐在骈车内的上官,正是老熟人王衍。
      “大人慢行。”
      前头驾舆之人,正是胡滦石。
      哦不,应是王滦石更为贴切。
      按说县令在前,裴长庸当迎。
      “裴行主。”
      令人咋舌的是,他二人之间,先行礼的,竟是王衍。
      然而,不待旁人多嘴议论,王衍便抬手唤来随侍,送上两样物件。
      第一件,是钦差大人的御赐长枪。
      第二件,是宋承要转交裴长庸的绝笔书。
      “不是给季大人的吗?”
      望着不远处还在奔波劳苦的季康宁,她显然受之有愧。
      “行主收下就是。”唇角挂着一抹勉强的笑,王衍又将书信推回,“也许有些话,宋大人想单独同你说。”
      能说什么呢?
      说他青年失子,老年丧子,说他此生所愿皆断于她手。
      她疚心疾首,将书信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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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早上(也有可能是下午)更新!(因为现生有点忙,所以礼貌申请周四和周日休息,嘻嘻) 评论回复不及时是因为没开消息提醒,不是已读不回呜呜呜 来都来了,要不看个预收? 未悬游《背叛者游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