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交心” “或许慈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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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佩璟靠在松鹭肩头，还有几分依依不舍。
她的忧虑是多余的，因为松鹭根本没想过前路。
“我不知道。”
松鹭说。
“不知道？”
初佩璟压根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急得都把手从她腰间抽回，恨不得把人拽过来和自己面对面，再问她一句：“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个名字，本来就不是我的。”
她垂眸苦笑，长睫轻颤，不知该如何同初佩璟解释话中深意。
“……”
闻者怅然，不再多言，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俗话说，天妒英才。
裴大公子成名过早，少年身负经世之才，是以，凭一己之力，带动大厦将倾的耿霜楼力挽狂澜。
时局正好，紫槐门虽一家独大，却不曾出手暗害旁人，反而秉承帮扶之策，短期内，包括耿霜楼在内的八大派在迅速崛起。
彼时，所有人都认为裴少楼主前路璀璨耀眼。
可天不假年，神佛私心，竟将英雄气短的命数安在一个心高气傲的少年身上。
裴长庸是英年早逝。
他死得太过轻率，以至于没人愿意承认他的死亡。
更有甚者进言说，少主身逝，就意味着耿霜楼的辉煌或许只是昙花一现。
先楼主沉思整夜，方才醒悟，耿霜楼离不开“裴长庸”。
而那时的松鹭，位承右侍，虽在裴二公子手下过活，却是唯一追随裴大公子，承袭其武学派系的人。
那一日，她院中格外热闹，一批又一批的人进进出出，门庭若市，吵得她心慌。
前半程是楼主一行在劝服她接手大有颓势的耿霜楼。
她答应了，解释是报养育教习之恩。
后半程，是他们马不停蹄地为她收拾行李，以便迁居。
此行只有裴家的几个心腹，和松鹭门下弟子参与，旁人并不知情，更无法探听到裴长庸的身世秘密。
他们只知，当夜死去的是二公子身边右侍。
耿霜楼以楼主之命为天，裴家人这样说，他们便这样以为。
经年累月，她似乎也快习惯了做一个男人。
在先楼主故去后，她更是得大造化，领义父遗命，弃过往，保荣华，承袭楼主之位。
自此，裴氏姐弟恩威并施，很快拿捏门派上下。
一主一少四护法，同心合德，共创伟业，终将耿霜楼造成武林中独树一帜的东南霸主。
“我曾经以为，我会在完成使命后，重新做回我的松鹭。”花花世界迷人眼，松鹭仰头，竟难得在她眼中，出现了几分迷茫，“元元，我不喜欢做裴长庸。”
初佩璟看不见她神色，俯身，趴伏在她双膝间，点点酸涩涌上心头。
“我知道。”
“义父缠绵病榻，仍在梦中唤我，命我把阿渡培养成才，以待日后，他能承继裴长庸的英雄伟业。”
“……”倏而，初佩璟回神，直起身，诧异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松鹭看着她，苦笑：“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撩拨裴长渡吗？”
不待她回答，松鹭自己便开了口：“因为，我想活着。”
裴长渡要真正掌权，唯有杀人夺名这一条路。
“老头临终之际，是阿渡随侍在侧。”许是酒意上头，松鹭竟将掩埋心底的多年积怨悉数道出，“我听见了，他说耿霜楼内谁都能死，唯独裴长庸不能。”
依照先楼主的谋算，姐弟二人必有一场死战，活下来的人继续作为“裴长庸”，引领耿霜楼乃至江湖众生，此乃胜者为王。
而不幸死去的那一个，会被投入熔炉，成为碌碌无为的“裴长渡”，此乃败者为寇。
是的，必要时，他们可以舍弃亲生儿子。
“这么多年，我为求和解，献媚、奉承，什么计策都用了。”
松鹭双眼通红，看得初佩璟万分揪心，忍不住要将人拢入怀中。
“行主，这都不是你的错。”小郡主瞧不得她这副模样，难得笨嘴拙舌一次，连惯有的精明都没用上，“一个破名号有什么稀罕的？不如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行侠仗义，继续做你的松鹭。”
“不可以。”松鹭闭目，痛心疾首，“我知道太多机密，若脱离耿霜楼，注定要与他们不死不休。”
临了，她长叹一口气，道：“如果不是先前有意接近裴长渡，引他倾心于我，或许我早被他下毒戕害了。”
“裴长渡他岂敢！”初佩璟一时没收住声，也没控住情绪，泪水倒是比松鹭还早落下，“那咱们不回去了！就高高兴兴做我们的行主，让那劳什子楼主滚一边去吧！”
小郡主确实厉害，总有一种叫人见之心安的魔力。
松鹭蓦地展颜，笑问：“方才，你旁观我做楼主时，是什么感受？”
初佩璟凝眉，道：“呼风唤雨，威风八面？”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松鹭更确信心中所想，故而更加郁闷：“是啊，或许，在某些时刻，我也离不开‘裴长庸’了。”
闻言，初佩璟心头一紧，急忙反驳：“可是……”
她话音未落，松鹭便自然抢话：“可我同你们一路走来，见世态如洪水猛兽，见芸芸众生垂死挣扎，我终于记起，幼时习武的初心是为民请命。
“从前坐井观天，偏安一隅，如今放眼江湖，反而看不清前路波云诡谲。”
松鹭回首，不由顾影自怜：
“或许慈悲心，谋财害命。”
这话听得初佩璟心酸，她拉住松鹭的手，吸了吸鼻子，抽抽噎噎，倒还维持着几分气势：“世俗若绊住了你的脚步，那就赏它两巴掌，然后，让它为你所用。”
真是乱讲。
松鹭哑然失笑，却也不忘回握住她的手，语带恳切：“元元，帮我保密吧，在我没有真正确立目标时。”
一番慷慨陈词下，初佩璟早没了芥蒂，满心满眼都是护姐妹安宁的鸿鹄壮志：“放心，从前在宫里，我的嘴就是默认的严。”
松鹭又忍俊不禁，调笑道：“你那是说的浑话没人信吧。”
“松鹭！！”
哦吼，小郡主又生闷气了。
恼归恼，在林抱墨寻回来后，初佩璟还是自觉叫上她同道。
行过暗道，三人追着叶啻留下的踪迹，前往后院马厩。
关上门，嘈杂之音尽数隔绝在内。
空气中终于没了腻人的脂粉味，松鹭深吸一口气，行在前头，还能分出心思来问：“阿墨此行可有探查到什么？”
林抱墨紧紧跟着她，双手虚扶，生怕这人酒喝多了连路都走不稳，答曰：“胡滦石没说太多，只告诉我，胡姑娘自无故落水后性情大变，从前古道热肠，今朝畏畏缩缩，他瞧着亦心疼万分，还想请我们早日探明真相。”
言罢，初佩璟诧然，尚觉不可思议：“胡姑娘，连她阿兄也瞒着？”
松鹭则神色如常，道：“亲兄妹尚且论长短，何况他们异父异母，嫌隙只会更深吧。”
如同她与某位兄弟那样。
“可惜了，本想着为难为难胡先生也就罢了，毕竟老熟人不需要多有道德感。”初佩璟失望地低下头，此行便是铩羽而归，一无所获。
看来，还得再想个办法，撬开胡锦华的嘴才行。
叶啻驾车的技艺十分娴熟，比之林抱墨更为稳妥老道，因此，初佩璟还笑话林二不如人家贴心。
“行事体不体贴，又不表现在这上面。”小林公子恨恨咬牙，故作姿态。
初佩璟才不理他，只向松鹭倾身，意图祸水东引：“行主也是这么以为的吧？”
前狼后虎，松鹭被夹在狭小的车身中间，默默地闭上眼。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她念着十二字箴言，总算等到马车驾临武行。
林抱墨先行下车，想伸手扶一扶松鹭时，身侧又冒上来一个叶啻。
阴魂不散。
两个大男人眼神交锋，凶相毕露。
“……”
松鹭侧身，扶着初佩璟缓步而下，从二人面前借道而过。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初佩璟看着满脸菜色的林、叶二人，笑得前仰后合，根本直不起腰。
行到无人处，松鹭脚下借力，飞身而上，饭回主屋。
终于得以卸下千斤重担，她一刻都等不及，急忙唤人前来烧水，准备沐浴。
直到万事俱备，滴漏的时辰已经来到酉时六刻。
小葵领着前来帮忙的弟子们退下，松鹭才悠悠褪去外衫，仅着一件水衣下汤池。
雾气腾腾，她引动内力调息修养，静静等候某人。
脚步声从画屏后传入，来人卸去随身暗器，确保面见主上时，不曾有失。
听说高人都有独一份的练功方法，如松鹭偏爱水下修行。
恰巧幽客郡又多江河，她便常借练功之名外出，从平缓小河到湍急水流，从芦苇岸头到藕花深处，甚至百丈瀑布，她都有涉足，可见勤奋。
也许放眼天下，没人比她更善凫水。
“东家又在算计什么？”卓呈蹲下身，单膝跪坐，“您从不轻易示弱，如今为了拉拢承恩郡主，不惜自揭伤疤，属下听着实在心疼。”
她是在陈情，偏松鹭气定神闲：“自揭伤疤？半真半假罢了。”
卓呈不解，问她：“哪半真？哪半假？”
“殊死决斗是真，曲意逢迎是假。”松鹭沉声道，“本座与阿渡确实在求一个握手言和的边界，但献媚奉承者，是他非我。”
“少东家？”话出口的瞬间，卓呈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属下拙见，私心以为，他是真的对您动了心。”
“他知道自己不是本座对手，再借他百年千年，孱弱之身亦休想与本座相抗。”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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