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个地球人》楼则雪

49、久望孤月的悲哀 总是一个人

　　悬日落，苍茫一片，光迹难寻。

　　莫远还在希尔的腿上看见了万家灯火长龙起，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什么时候不走心，躺到了大哥的腿上。

　　他一点都不想起来，檀木香萦绕在鼻尖，想这样一睡睡到地老天荒。

　　“不能再装睡了，日下三竿了远还……”希尔捏了捏他的耳垂，摆弄着他的肩膀，将他拗正扶好，“怎么睡到眼神迷离了，快些醒醒。”

　　他们从左故的宅子里跑了出来，一路向北走，过了不知多少个山弯水头，终于走到近郊的一个登山顶歇息，不曾想莫远还这个家伙，一休息便从三点睡到日落。

　　刚睡醒，小家伙的意识还是懵的，起床气正在酝酿中，希尔趁着一切变坏之前急忙询问：“远还……全部都听见了吗？”

　　“嗯，全部都听见了……大哥，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他突然之间抓起希尔的手，慢慢扣紧，放在自己胸口处，但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心跳声。

　　于是更加放肆的，直接握着他的手腕，一听他的心声。

　　“你指的是哪些，并不是全部……”希尔没有责怪的行为，稍稍颔首，眉目柔柔，怕伤了他的心。

　　“就是……就是那个……”莫远还说不出口，他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或许早就被解包，可言语上的坦白终究需要勇气，藏之于山的东西一旦宣之于口，未来一切都会彻底变样了，“大哥说心偏向我，是真的吗？”

　　他目光灼灼，此生头一回直视希尔的眼睛。

　　绝望的落日夹在他们中间，天地缓缓光落，黄昏是一天中最短的词，那么灿烂又易逝的词。长久的缄默对短暂的黄昏，时间忽长忽短，他把这当成自己的心跳节拍。

　　莫远还已经知晓答案，不再强求了，头和太阳一起落到地平线下，暂隐了光芒。

　　“嗯，是真的。”希尔说，心跳声不急不缓。莫远还又抬起了头，“因为我们是家人，仅此而已……远还，喜欢我吗？”

　　莫远还的心脏一抽，停滞了多年的脉搏有了奔走的冲动，他的大哥总是这样，知道他脸皮薄，胆小怕事、敏感多疑，总是在事情来临之前，替他把一切解决好，佑安姐常常因为这个责怪大哥，说他太宠着管着他了。

　　一生一次的告白，在这开场又落幕。

　　“喜欢……很喜欢。”他的眼泪落下，手还要紧紧牵着希尔，“从遇见你的那一瞬间，从你把我带回家的那一天起就喜欢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你才可以接受这份感情，大哥知道吗？我听见你说心偏向我的时候，不知道有多么开心……你从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远还……我其实……”

　　希尔插不上话，泪水撒满了他们之间的缝隙，莫远还越靠越近，却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虔诚地环住他的手，哭着说道：“我差点以为大哥又不要我了，以为又要被人丢在暗室里……”

　　“为什么会这样想……”

　　“大哥从海上回来的第一天就让我搬出去了，没有给任何理由，然后……带了一个新的家伙回家，”他顿了顿，眼里的泪流尽了，“我在想是我哪里不够好，你要重新找一个人，来取代我的位置，让那个人也叫你大哥，和你朝夕与共。我知道比不上他，没有资格待在你身边，不配站在你的身旁，后来我才知道，这不过是我嫉妒心作祟，误解了你的意思，但这样看来，这样卑劣的我，还是没有资格……”

　　希尔：“你再说什么配不配的，我就要生气了……是我的错，对不起，当初没有考虑你的感受。”

　　“从来都不会是大哥的错……”莫远还腾出一只手，堵住希尔的嘴。

　　早已预知的结局不会让心更凉，眼眶酸涩，话语哽咽，晚风的凉一丝丝渗进他的灵魂，他得寸进尺，把头倚在希尔的肩窝上。

　　“我知道大哥不喜欢我，可以……原谅我这一回的放肆吗？仅此一次，以后绝不会再有了，我保证……”

　　他没有办法继续忍受这样的生活，在他的爱意与光辉下默自想念，想要接近想要拥抱想要靠近，想要一切没有距离的接触，想要在他累的时候，把自己的肩膀借出去。

　　凡此种种，都做不到，他永远只能是仰望太阳的向日葵，从天黑到天明，为他追寻。

　　“为什么会……会喜欢我？”希尔的语气冷冷，多年前，有一个也曾经说过一样的话。当时他自己的回答，如今依然记得：因为从小的照顾，无微不至的体贴，还有什么，他忘记了。

　　他难道要用宁眠拒绝他的话，再拒绝莫远还吗？

　　“远还，这不是喜欢，也不是爱……”他把肩上的莫远还摆正，语重心长道，“这只不过是暂时的依恋，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所以你错误地把这种感觉当成了爱，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你会遇见比我更好的人，我这样的自私卑劣，根本不值得你喜欢，明白吗？”

　　“我分得清爱和亲情的边界，从你从身后抱住我，我却觉得惊讶时是爱，当我欢喜时情不自禁抱着你时，是亲情……不并不觉得，他们之间需要很清楚的分界线，就像大哥常常对我说的，读诗不能死板的硬读，交融的情和境，虚实相融，不才更美吗？”

　　希尔暂无回应，他感到历史和生命重合，这家伙说过的话，他多年前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我知道你会困扰……”莫远还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远离他，向山月靠近，“但大哥可以原谅我这一次的自私吗？我真的，没有办法忍受这样暗恋了……之后，我会尽可能的少一点出现在你身边，不给你带来困扰，等到大哥报完仇，我就回到幻境去，当我是你人生中的节外一枝便好。”

　　如此这般，暗中喜欢的人没有了记忆，活在现实中的人看不见他的身影，两全其美，此举正佳。

　　“你要我怎么办才好……”希尔捂着眼睛，他不想失去这个家人，“听我说完话好吗？”

　　“好……”

　　希尔走到栏杆边，晚风扬起他的发丝，望着远方的城市，他久违地感到不知所措：“听完了，远还应该就不会喜欢我了，毕竟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个骗你的骗子，利用你的卑劣的人而已。”

　　莫远还很是好奇，在左故的宅子里，他听见了什么能源共享，到现在，还未解其意。

　　“我似乎跟远还说过兰心这个东西，”希尔捂着自己的心口，微微侧眸与他对望，“如果我没有猜错，远还应该在某处地方看过我写的资料了。嗯哼，没有错的，我早在多年前就应该死去，被埋在地下，泥销骨，萤食身，现在能站在这里，还要多仰仗着天外来物的奇效。”

　　莫远还：“所以你把祝无忧接回家里，是想借此威胁那个外星人，对吗？”

　　希尔：“那倒不是，从未想过，这件事另有原因。”

　　莫远还皱眉：“那算什么卑劣，比起我的，万分之一都算不上，更不用说……”

　　“只是我永远都欠你一份人情。”风吹杨柳依依，拂过故人肩，扫却昨年雪，“之前我在祝言手下干过一段时间活，因为身体无法承受兰心带来的负荷，必需要留在他身边，这份负荷才能稍稍缓解，后来遇见了你，一切都不一样了。”

　　“能够减少大哥心里的痛苦，就算死，也值得了。”莫远还欣慰一叹，只敢用余光看他。

　　希尔怔愣：“为什么要这么说……”

　　莫远还极少听见大哥的话里带着梗塞，哭声，一切坚定温柔的词汇放在他身上都不为过，负面的词汇近不了他的身体。

　　“因为我终于有机会可以替你分担一些劳累，辛苦，还有病痛，可以报答你多年前的救命之恩，不再是一个窝囊废了。”他淡淡说，“我此生机关算尽也得不到的，在有生之年，竟然能有回音……足够了……”

　　“可是我还没有说完呢……不要再感谢了我，好吗……”他站不住，莫远还顺势去扶住他，他拒绝了，“第一次遇见你，偶然中得知，只要把幻境中的人带出来，压/在我身上的负荷会自然而然地分到相应人的身上，所以我把你带出来了，根本……根本是出于私心，我从来都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你所认为的爱，不过是我算计的一环。”

　　莫远还：“可是人都是有私心的，大哥……这算得了什么，谁的私心会是全然对另外一个人好，在他身上倾注感情、时间和精力，你的私心早已经脱轨变航了。”

　　希尔：“不要再自我攻略了远还……”

　　莫远还：“那大哥希望我恨你吗？可是，你要我怎么恨你才好，也许我说我恨你，你会好受一点，但是我做不到的，永远无法做到。”

　　他知道离开现实后的剥离感情有多么痛苦，曾几何时，希尔的身体重伤难愈，兰心能量源不稳，他的意识随之抽离辗转。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生病了，死期将至。现在想起来，自己的命还真是大。或者应该说，大哥为了让他不离开这个世界，做出了巨大努力。

　　“而且多么荣幸，可以成为你的家人……”他转头望向希尔，恍惚一刹间，远方的地平线向他推进，身边的人被挤着靠近他的身边，“今晚说了好多话……好久没有这样和大哥这样说过话了……真开心。”

　　即使知道是被拒绝，但互相坦诚，敞开心扉，已是很多人的不可遇不可求了。

　　此生行经之路，有几分明亮，几分宽敞，都在夜色皎洁中清浅而过，脉脉相语，即使从今往后，天命素手弄机杼，相去万里，几许不复。

　　希尔在他的话中乱了阵脚，远着远方，心念一空，企图通过名词解释化解语言的匮乏，“家人不是荣号，不需要被刻意冠名，是自然而然的……”

　　莫远还：“那我更加幸运了，既是大哥的刻意安排，又是命运的自然选择，两重天命相叠，你赠予我的无穷无尽。”

　　“……”希尔苦笑了一声，“佑安知道会打死我的，你知道我容易动摇，还跟我说这么多话，太过分了。”

　　莫远还：“再不说的话……今后就没有机会了佑安姐还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往后的日子估计会很艰难。”

　　希尔敲了敲他的脑袋，转身下山，柳絮落在他肩头，像是一生的尘灰堆积在此，旁人看起来不重，他自己也觉得不重，可若有若无总在心头。他自己笑话说这是无病呻/吟，却从不拂去肩上柳丝絮雪，不明晰对他来说更清晰。

　　“大哥要去哪里？”莫远还跟上，还像小孩子一样追随不停，却被希尔摆手拦下。

　　“这次就先不要跟上来，等我料理完这件事，再回来给你答复……”他犹豫片刻，说不出后半段话。

　　莫远还愣愣：“大哥可以直接拒绝我的，我习惯了。”

　　“但我不习惯，你是你，我用爱意偿还，欠你的无穷债款。在万事落尽之前，我不希望给你仓促的答案，更何况，还有重要的人没有清醒，不能坐以待毙。”

　　他走得干脆。

　　“大哥最坏了，总是这样一个人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