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个地球人》楼则雪

22、真假参半的世界 落日航船×

　　“打算跟我回家吗？”

　　十七岁的希尔牵着十岁祝无忧的手，郊区的废弃工厂外残月如弓。

　　祝无忧不知道自己被绑了多少次，刚从池子里出来，秋风一吹，满身的水汽便更冷了几分。

　　长睫毛上沾着水珠，微微一眨眼，那双琥珀水玉一般的眼睛更显透亮，他最近才读过《山海经》 不早前知道水玉便是水晶的意思，琥珀封住历史，水玉透视未来，电视剧里，人们常用水晶占卜明天。

　　祝无忧第一次看见有人的眼睛和他同色同源，第一次在人眼睛里看见瘦弱、绝望和荒凉交杂，他脸庞的温润削去了眼神中大半的神秘感，他第一次看不清人眼中的渴望。

　　半蹲在地上的希尔见他迟迟不回，以为小孩子害怕，怀疑他是个坏人，主动开口解释道：“我是祝言，你父亲组织里的人，受他的嘱托专程来接你，不要害怕呀。”

　　说话间，一张名牌被他塞在祝无忧手上，名牌上有他的姓名、编号和照片。希尔给他披上外套，以防着凉。

　　“我认识你。”

　　“这样吗？荣幸之至呢。”

　　“可以不要这样对我说话吗？我不太习惯。”祝无忧往外套里缩了缩，他太冷了，嘴唇发白呼着寒气，“我不太喜欢这样恭维的语气……我和父亲不一样，你可随意对我说话的。”

　　或许是觉得希尔不一样，他心里对一道墙破开了一个小口子，墙后堆积的流水细细渗出。

　　希尔咳笑了一声，用指尖点了下的鼻尖，“那十分抱歉呢，我说话大抵是这个样子的，没有奉承任何人的意思，所以要请你暂时忍受一下了，抱歉。”

　　“这样啊，对不起……”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个团子，好像快要睡去。

　　希尔怕他摔到水泥地上，看准时机一把抱起他，这小子身上似乎有“一键入眠 ”的按钮，睡后不管天昏地暗，四周危机起伏。

　　他的耳麦里传来声音：“你小子够有能耐的，把绑匪全打趴了，以后转行也可以去帮绑匪了。”

　　“闭嘴吧，车开来了吗？一会儿大哥发现了拿你是问。”希尔回怼。

　　“是在滨海区南路的那栋烂尾楼里面吗？你快出来吧，我的车在外面等好久了。”

　　“你……认真的吗？”希尔抱着祝无忧，又怕这样勒着他，最后选择把他安顿在自己背上，“我在环江路的旧工厂里，你喝酒了吗？”

　　耳机对面囫囵说了几句，酒劲上头饱嗝了两三下，“没有，我现在开车过去接你，很快的。”

　　希尔心里犯了急，却又无可奈何，滨海区和环江路之间有五十公里路程，开过来也要一个多小时，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计谋估计凉了一半。

　　他没招，只能背着小家伙走一步算一步。

　　环江路在环江区，江上清风吹来蝉声弱弱，忽而窜出来流萤扑着自由，抖落几粒繁星在地。

　　希尔背上的小家伙紧紧环抱他，梦里的人物并不温柔，一直追着他跑，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感受到祝无忧颤抖的身体。

　　“怎么做噩梦了……要好好休息啊，虽然你听不见，这样说也毫无意义。”他喃喃自语，路远远风迢迢。

　　他很久之前便看中了这次绑架计划，蓄谋已久，在暗处披着羊皮等着一口将小家伙反扑。

　　秋风渺远的，吹干他们身上的泪、汗、水仓里的废水。好久好久，终于得到一身清爽自在。

　　希尔想：身上干了，心估计不会流泪。这样在梦里，应该会更幸福，应该会有个美梦。

　　突然之间，一片干涸之中多了一点湿润。泪水撒在衬衫上，比言语来得更早更直接。

　　“其实，这次绑架是父亲安排的吧……”祝无忧闭着眼，秋末天空净如洗，他心如杂线打结，“不然的话，绑匪一定会跟上来的，他们不会放过我，但是父亲不一样，他会假装放过我，然后再把我按进水里。”

　　希尔不脚步，他明明许愿过，希望他梦中无泪泉，他静静听着，小家伙的头不停地往他的背里埋，衬衫成了擦泪的纸巾。

　　“你虽然把他们打晕了，但是也不是为了来救我的吧，你也是父亲派来的，又要……又要把我丢进水里吗？这是什么小白鼠实验，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他一边捶希尔的背，一边抽泣。

　　拳头气愤，却不敢太过用力，怕把希尔弄急了，反手又是一个巴掌。

　　“我承认，我对你图谋不轨。”

　　祝无忧的抽泣声怔了一秒。

　　希尔提了提背上的他，背紧了，心更近，“绑匪是你父亲派来的，我要做的，是半路劫持你然后威胁他，让他……让他——”

　　“什么？我不值钱的。”

　　希尔停下脚步，把他放下，两人一齐坐在路边，破旧的柏油路上醡浆草疯长。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我只想让他……给我结工资，他骗了我，让我干活，却不给我转正，懂了吗？”希尔躺在草地上，一路负重前行，他累了。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小祝无忧蹲在地上，在亿万三叶草中，抓住一片四叶草，“可能我被都进水里太多次了，脑子进水了。”

　　“小家伙不要乱说话。”希尔鲤鱼打挺坐起来，路灯下，他浅棕色的瞳孔更加透亮，“还冷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往往比快刀吓人，祝无忧手里的四叶草掉了，他不由自主“啊”了一声，久久回过神，心底涟漪泛起，“不冷了。”

　　“嗯，那就好，不过小孩子要注意陌生人哦。”希尔趁他不注意，一记手刀打在他肩膀上，一个侧扑把他拉倒，“对你图谋不轨的人，不止我一个，要小心。”

　　不远处，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车上载着的人正是绑匪无疑。

　　“是有流萤在我肩膀上吗？为什么……打我？”祝无忧昏迷前说道，他的手上还握着四叶草，握着幸福。

　　希尔偷笑了一声，在他合眼后解释：“不把你带回研究所的话，我就没有办法进组织了……对不起，蜗牛会被小萤火虫吃掉，就算找到四叶草也无济于事。”

　　他顿了一会儿，汽车完全远离，他才继续补充：“以后再有人问你冷不冷，不要轻易回答，他不是好人。”

　　一只流萤飞过，郊外的天澄澈。
　　一群海鸥飞过，海面上风云涌。

　　祝无忧抱着橘猫，肩上的痛早在多年前消退了，留下的浅浅淤青歪了肩膀，他总是觉得自己高低肩。

　　那晚他假装醒过一次，睁眼是希尔侧身悠闲做饭的身影。比在家里好多了，他假装闭眼睡，装睡不巧睡着，再次醒来时，眼前又是那个可怕的地下室。

　　他之后在组织里远远见过几次希尔，得了工资的他似乎长高了许多，站在人群之中耀眼夺目，白衬衫上的胸针是四叶草形的，浅色的眼睛依旧透亮。

　　只是装作不认识他了。

　　“你离开后，佑安找了你很久。”希尔说，蹲在他身边时，祝无忧仿佛闻见了当年草地的味道。祝佑安是他的姐姐，他的同事。

　　他逗了逗猫，平淡道：“大哥似乎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有死，是因为之前见过我所以不震惊，还是别有他因呢？”

　　“你想听怎么的回答，我都可以告诉你，前提的话，或许你比我更加明了。”

　　“嗯，我当然知道。”

　　两人两只手专心逗着小橘猫，远方海面上的彩虹早早陨落，两段彩翼还挂在海平线上，中间忽愣愣凹下一大块，比海浪更跌宕起伏的，和sin曲线共享无限，一周又一周，周而复始在海面上踏行。

　　在他们头顶上，一轮悬日为海面的上的一切着色，给海平面镀上金边的同时，一点点锈蚀着船体。

　　希尔眼中盛满银光，这银光好比落体时刻湖边的波光粼粼，不过分耀眼，不轻易柔和，不长存于世……这银光，不来自他。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上被小家伙蒙上银色的雾。

　　大抵这是个真假参半的世界，他是世界中唯一不会消逝的存在。

　　“来玩选择游戏如何，在这艘船变成泡沫之前，我们或许还能选上两局。”祝无忧抱着橘猫，笑盈盈钳着猫爪子对他说。

　　“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能和我回去。”

　　祝无忧犹豫了片刻，随后摆出必胜的姿态答应：“但是你赢不了我的，大哥。”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肯定，但尚且斗胆一试。”

　　“这是你说的，不准后悔——第一个问题是：当年你说祝言欠你工资是真是假，是或者不是。”

　　“不是。”希尔斩钉截铁道，他抢过小猫，“到我了，你是是不是别人其他人捡走了，那个人……还很特别。”

　　“嗯，是，第二个问题是……”他的话到一半，眼眶莫名其妙恍惚起来，他想那是光线太强，闪击了他的眼睛，“我知道从前的绑架都是祝言策划的，那最后一次呢……最后一次是吗？”

　　他声音沙哑，情绪走样在他的意料之外。

　　希尔沉默了。

　　“大哥也在计划之内吗？话说回来，你拿我做威胁后逼迫祝言后，他应该让你进组织正式工作才对……那这些计划，大哥有参与吗？”

　　“……”

　　橘猫刨了刨爪子，把祝无忧身上的衣服勾出丝线，他紧紧抱着小猫，一个脑袋缩在猫猫蓬松的毛发里，橘色的绒毛让他想到落日，他们头顶的悬日倾斜，一半落在虹桥上，一半融进海里。

　　祝无忧：“我知道了……这个游戏一点意思都没有，你说是吗？猫猫。”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已经死掉了，心愿达成不是很好吗？这样也挺好。我之前偷看过祝言的电脑，想找到一丝关于你的信息，所有人都可以找得到，除了你……你的信息表上只有姓名和年龄，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他直视着希尔，忽然发现他的瞳孔是黑色的，“第四个问题：你和祝言有仇吗？还是一定要杀了他才能偿恨的仇……如果大哥在保持沉默，我就当你默认了。”

　　话刚说完，希尔一个弹指蹦到他额头上，祝无忧没忍住哎呦了一声。

　　“小家伙，不要套我的话。年纪大了，越来越不懂事了。”

　　祝无忧护住自己的头，嘀咕道：“又被你发现了……不过也值得，至少从你嘴里套出来小道消息。”

　　“一点都不值得。”希尔强调道，一不留神又敲了下他的脑袋，他的语气总在瞬息间转化，“对不起……”

　　“没有关系的，不是你的错，现在已经……不疼了。你知道我在套你的话，就应该明白，我知道凶手不是你。你在危险之中，有许多消息不能透露，也是正常的。”

　　希尔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说他那天在组织旧址附近办事，说他正好摘掉了祝言安在他身上的定位器，说他明明有机会可以救他……

　　可是现在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伤痛没有复原性，打在身上，一次便是一辈子。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家伙还在嬉皮笑脸，用言语上的云淡风轻抚平身上的伤疤。

　　“跟我回去好吗？我可以给你新的身份，新的人生，新的世界……只要你说一句愿意。”希尔跟他走到栏杆边，整艘船消融，只剩下这一个小角。

　　他们之间，还剩六十分之一小时。

　　在这个真假参半的世界，时间流逝缓慢，虹桥完全沉入水底，海波好似时空穿流隧道，悬日在他身前，成了亮眼世界中唯一的黑幕。

　　“从未想过呢……”风吹斜他的发丝，一丝风一缕发，风渐长发渐长，“大哥当我死掉便好，或者是我沉迷温柔乡，不愿脱离回到人世间，太多痛苦，无法避免，这样做或许不是件坏事。”

　　他把橘猫塞到希尔手上，最后说道：“小猫就交给你了，你不必自责内疚，祝你夙愿终成。”

　　船沉没，日高悬，猫语呢喃。

　　“别人拒绝了呢，这个小家伙要求还挺多的，你觉得呢？”他温柔顺着猫猫的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俩。

　　他和小猫不会沉入海底，立在海面上，看涟漪层层起，脚下光万炫。

　　小猫心里害怕，伸直身体扑到他身上。

　　“不要害怕，我不会丢下你的，偷跑上船的小猫我都会带回家的，你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