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个地球人》楼则雪

13、罪人舞台（一） 秋深，

　　秋深，雾重，罪孽深重。

　　城堡后一里外，小山似的坟堆木牌吓坏了前来搜查的众人。每一个木牌上都刻着逝者的生卒年，轻烟绕红烛，暗火焚纸钱，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万斯咽了一口气，觉得这里处处透着诡异。

　　几个小警员找来铲子，对着坟堆挖了下去，没过多久，一具白骨暴露在空气之中。

　　往小山阶梯式上挖，尸体的腐烂程度越来越小，挖到最上层时，棺材里尸体像一个小时前刚刚死去。

　　万斯将挖开的尸体排成一列，对着奥吉尔质问道：“伯爵大人，这你该如何解释？”万斯敲定了这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眼神狠厉不留情面。

　　“这是我在异乡逝去的同乡们。”奥吉尔把手放在胸前，语气满含悲悯，“阿德勒斯里伦敦太远，他们不远万里来此谋生，却不幸死于异乡，我不忍看见他们的灵魂再次孤独，便在此处，为他们立牌安息。”

　　“……”
　　在场人无不瞠目结舌。

　　奥吉尔继续道：“德古拉家族根植于阿德勒斯，万斯警官也是知道的，近年来才迁到伦敦，对于故土的思眷，人之常情罢了……而且，各位追着凶手而来，如今怎么赖在了我身上？”

　　“万斯警官要不要看看这些受害人的脖子上有什么？”休伦从某个地方窜出来，一针见血。

　　奥吉尔冷哼了一声：“小休伦又又玩金蝉脱壳了，要查请随意，乐意奉陪。”

　　万斯警官被牵着鼻子走，挥手命令下属查看。结果不出意外，伦敦城内发现的尸体死法，与这里的一致。

　　万斯：“伯爵大人现如今又要如何解释呢？”

　　奥吉尔诧异：“小休伦或许不记得了，这是阿德勒斯传统的放血疗法，虽然已失传良久，但仍有流传，不信大可以自己去查。”

　　“那山顶的墓又要怎么解释呢。”

　　“小休伦，说话不要避重就轻。”

　　反驳的一方陷入沉默，克劳德看不下去，补充道：“如果真是这样，为何一直有人盗墓，将这里的尸体抛至城中，难不成是伯爵大人和那人有过节？那人有事从何处得知伯爵您的用心良苦……还有便是，警局收集了这些抛至城中的尸体后，后续全由伯爵处理，伯爵明知这些尸体的来处，为何不直接告诉警局，方便调查呢？”

　　“对，伯爵大人为何隐瞒。”一旁的小警员拱火。

　　奥吉尔捏了捏手心，“我是后来才知晓这件事情，没来得及告知，真是抱歉。”

　　克劳德：“当真？可是伯爵大人，我似乎从未说过，这里的尸体和城中的受害人是一样的，您这是变相承认了吗？”

　　奥吉尔：“哼？你方才不是说死法一致吗？”

　　“这是小休伦说的，并非出自我，伯爵大人承认尸体出自这里就好……万斯警官，我们见好就收吧，快下雨了，该回城了。”克劳德迈着步子离开，态度转变之快，让休伦也为之震惊。

　　休伦连忙拦着他，小声道：“克劳德先生，难道就这样继续纵容他吗？不一网打尽，还要等什么时候？”

　　克劳德弯了弯眼，目光在他身上犹豫，语气也迟钝，“小休伦，你的手臂压到我的头发了……”

　　“呃——不好意思。”

　　“无碍，如果你和万斯警官想要继续查下去的话也无妨，但，我劝你们暂时收手，奥吉尔不是你们能一瞬间能撼动的。以后，自有办法。”

　　休伦松开手，一颗榉子落在他手心。

　　奥吉尔目送一群人离开，狐疑不断，却也无可奈何。他少算了一步，克劳德这节外之枝乱了他的节奏，还屡设圈套引诱他入坑。

　　“他们全都离开了吗？”奥吉尔问仆人。

　　“已经全部离开了，我亲眼目送他们驾车离开荒原。”

　　“很好，看好大门，退下吧。”

　　今夜，他的心跳动难安，这种九死一生的感觉，他多年未曾体验过了。

　　奥吉尔遣散周围一众仆从，一个人步履艰辛登上小山的顶部，来到红榉树石碑墓前，深深望着威廉??德古拉的姓名。

　　“哥哥，你很久没有来梦里见过我了，你说过，不让我靠近你的墓碑，奥吉尔今天破例了，你会生气吗？”

　　寒鸦愁声一哑，哀怨敲落木，红叶晚萧萧。

　　“你总是对我沉默，让我从远处聆听你。在阿德勒斯是这样，在伦敦，还是这样……那群贱民有什么好的，值得你搭上性命去拯救，你以为你是他们的救世主吗？你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是你错了，奥吉尔。”

　　宿命的风吹响红叶，榉子摇落，颗颗粒粒，砸在他身上，像是他欠下的岁月，跟着那声熟悉的呼唤回来找他。

　　石碑歪了，一脚陷进土里，奥吉尔现在才发现。抬眼看前，威廉??德古拉完好无损地站在大雾里，身上穿着下葬时的衣服，灰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的谦和自牧。

　　“哥哥……”

　　“好久不见，奥吉尔。”

　　泪水麻痹他的神经，他站在墓碑前，双脚难以动弹，一直拭泪一直叹息。别来无恙话音未凉，追问的声音便开始吊打他。

　　威廉收住了温柔，接上方才的话：“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我听不懂哥哥的话。反倒是想问你，哥哥当时为什么要回阿德勒斯，要去帮你那些贱民，明明是他们不思进取。”

　　“你错了，奥吉尔。”

　　“我有什么错，他们杀了你，哥哥为什么还要为他们辩解。”

　　“不是他们。”

　　“哥哥……”

　　奥吉尔的泪水禁不住管控，泣不成声。很多年前，他们的父亲将德古拉家族迁至伦敦，威廉舍不得阿德勒斯，常常回去探望，探望着，不经意间挖出了德古拉家族的陈年旧闻。

　　说来也是奇怪，一个边境城镇里出来的家族，如何能步步稳妥的往上升，如何能不受台阶上的人的白眼，从下位者一步步成为执棋者。

　　单纯靠气运，恐怕难以至此。

　　处在边界的阿德勒斯，素有不祥之地的称号，深重的大雾盘踞在群山之上，如同百尺高的巨人，把一切福运与希望隔绝，留下城镇里的人对着冷雨，苦述此地难留。

　　“生在这的人无法离开，路过这的人多了墓地，活在这的人难以死去。”

　　这句谚语，几乎成了阿德勒斯的诅咒，像死雾一般，绕在阿德勒斯居民的脖子上。

　　只有德古拉家族的人破了局。

　　奥吉尔趁着威廉不注意，慢慢走上前，边走边说：“我现在看见的，大概也只是哥哥的灵魂吧。那说的直白一些，倒也无妨。”

　　“不要靠近我，奥吉尔。”

　　威廉后退，脸上更多的是顾忌、担忧。

　　“我偏要呢？阿德勒斯就是一块被上帝诅咒的地方，没人能离开那里，时代在发展，我们留在那里，只会成为时代的弃子——我、父亲、还有德古拉家族的前辈，这么做只是为了救大家。”

　　“救？什么叫救。你们嘴里的救就是和吸血鬼始祖签订契约，暗里把阿德勒斯的居民杀死喂给吸血鬼吗？”

　　“没有牺牲怎么会有光明的明天，哥哥你太天真了。要不是这个契约，阿德勒斯诅咒根本不会被破除，那些贱民现在能坐着火车出去，还不是托了这个契约的福？”

　　威廉被逼到平地边缘，再往后，便是阶梯。

　　奥吉尔依旧不依不饶，他一直想靠近他，无论是在生前还是死别后，“哥哥，承认吧，牺牲是必要的……哥哥，你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我了……哥哥，即使是死去，你也不愿意靠近我吗？哥哥——”

　　奥吉尔心里的思念变成了一根搅棒棍，搅胡了他的思绪，他仅剩不多的理智，被搅成了一摊烂泥。

　　“我最后说一次，不要靠近我。”

　　威廉的语气冷了，奥吉尔的脚步停了。

　　他不会忘记，那年冬天，威廉骑着马在荒原上奔驰的样子，通往阿德勒斯的火车还在检修中，只差最后一步，他们俩就能坐着火车穿过大雾，回到阿德勒斯。

　　他的兄长是个急性子，骑着马先回了去。

　　“奥吉尔，我在阿德勒斯的车站等你，放心，我会第一时间去接你的。”

　　“嗯，哥哥等我。”

　　那时的他已经接续了父亲的事业，背着他的兄长，干着杀人渡血的勾当。

　　他以为岁月这样静好，不需要任何解释，他的兄长也能这样一直爱着他。无论他的手上沾了多少血与债。

　　多少血与债都无妨，只要幸福落在兄长手上，落在那个单纯、急性子、只会优雅的的兄长身上就好。

　　火车通了，破开了阿德勒斯的大雾，修建火车的时砸开了大山，那道山口子，便是阿德勒斯诅咒的破除口……

　　奥吉尔以为自己很爱这个小破地方，因为那有他和哥哥的记忆。

　　如果，他没有山口子的车站上，看见威廉高高挂着的尸体的话，他会一直这么觉得。

　　火车建了，大雾散了，德古拉家族的丑事也暴露在阳光下了。愤怒的居民得知了德古拉家族的作为，杀死了威廉??德古拉，用他的血掺水，涂满阿德勒斯车站。

　　好奇怪，奥吉尔站在车站上，四周鲜红遍地。他觉得好奇怪，哥哥没有食言，哥哥在车站等他，哥哥站在他面前，可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血月，寒鸦，风泣别离。

　　一把紫罗兰在威廉领口的口袋上摇曳，奥吉尔瞧见，眼睛瞬间亮了。

　　“好奇怪啊，哥哥……我在你的棺材里放了一束紫罗兰，你的灵魂上，留有我的紫罗兰香……我想，你还是爱我的。”

　　“我的灵魂早就堕入地狱，留在尘世上的，不过是腐败的躯体。”

　　“哥哥为什么要去地狱，该去的应该是我……你回来好不好。”

　　“为你赎罪，这是我食言的代价，是德古拉家族欠下的债务。”

　　奥吉尔深吸一口气，似懂非懂，“哥哥是什么意思。”

　　威廉拿下别在衣服上的紫罗兰，一步步走到自己的墓碑前，把花儿插在泥土里，手上合十祷告。霎时间，紫罗兰在平地上朵朵绽开，铺满了平地。

　　“我的意思吗？杀死我的人是吸血鬼始祖，这样说，足够清楚了吗……你为了泄恨，杀死了坐火车来伦敦的阿德勒斯人，奥吉尔，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