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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姑母   江归舟 ...

  •   江归舟还记着昨日被孟相旬打断的邀约,当日下值后便决定去找谢子苓。
      第二次踏足镇北王府,这回不再需要拜帖,门仆已经认识了他。
      只是引路小厮还没带他走多远,便迎面遇上了谢子苓。对方一见他便上来拉住他衣袖,说道:“方才通传时我正在祖母跟前,她说想见见你。你怎么想?”
      江归舟原本正笑着回握谢子苓的手,闻言动作一顿,手上下意识用了力。
      镇北王太妃秦曼文,他的姑母,他最后的血亲。
      谢子苓被他攥得吃痛,正欲抽手,却感觉到江归舟隐隐有些颤抖。
      他正要开口询问,江归舟先放开了手,神态如常道:“抱歉。”
      谢子苓皱眉看了看他:“你怎么了?”
      江归舟平静道:“没事。”
      再那一瞬恍神后,江归舟马上收拢了理智。
      于理,他身为东宫属官,与王府内眷见面不合礼教,也容易给有心人离间他与孟相旬的抓手;于情,他和姑母不能相认,见了面也只能徒增烦恼,还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江归舟正欲压下翻腾的情绪婉拒,然而在开口那刻,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杂乱的酸涩,让他咬牙平复须臾,才勉强敛住神思,笑对谢子苓道:“玉宣,以我的身份,和太妃见面只怕不合适。”
      “你什么时候变得在这种事上畏首畏尾了?”谢子苓直觉他状态怪异,打量着他道,“而且我祖母是想说说案子的事。”
      “……”江归舟用宽袖做掩,将指甲掐进掌心,痛觉帮助他平稳了思绪。
      若是以案子为理由……
      迎着谢子苓探寻的目光,江归舟笑道:“既然如此,我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若我言行有何不妥,玉宣务必提醒我,莫要冲撞了太妃。”
      “你还会有言行不妥的时候?”谢子苓蹙眉道,“跟我来吧。”
      先前去谢子苓的小院时,江归舟并没有涉足王府太多地方,而今日这段路几乎绕了半个王府,二人甚至路过了王府的演武场。
      看见被落日余晖镀上金光的演武场,江归舟又是一瞬恍神。
      原因无他,镇北王府的演武场,与当年武平侯府的太像了,立在边缘的箭靶与深深浅浅的马蹄印痕,让他回想起哥哥们在父亲教导下演习骑射的画面。还有五岁时他第一次被姐姐抱上马背,在夕阳下的演武场慢慢踱步,彼时彼刻的感受与此时此刻重叠着。
      远离演武场后,二人踏上一条两侧植着松柏的石子小路,森森肃影将夏日的蝉鸣与燥热都滤去大半。这样两大排树木,与整个王府的庄严布置比起来有些格格不入,明显是出于太妃的个人喜好。
      江归舟想道,姑母秦曼文确实很爱松柏。
      他是父母最小的孩子,与哥哥姐姐的年纪都相差很大。秦曼文在他出生前就已出嫁多年,姑侄二人极少见面。但江归舟仍记得武平侯府也有这样一片松柏,父亲说那是祖父为姑母种下的。
      七岁前的寥寥几次见面里,江归舟只记得秦曼文是个十分爽朗健谈的女子,颇有将门之女的风骨。七岁家族出事后,江归舟再没见过姑母一面,就连消息也极少听到。而秦曼文,连这个侄儿是否还活着都不知晓。
      谢子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祖母的院子就在前头。”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乌木院门,门楣朴素,只在门前阶下疏疏落落种了几丛萱草,翠叶长垂,已有几茎早早抽出了嫩黄的蓓蕾。
      是忘忧草……
      是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江归舟紧咬牙关,将汹涌而来的情绪完全压下,不露出任何破绽。
      谢子苓带着江归舟迈入院内,在院中说道:“祖母,江大人来了。”
      “快请进来。”主屋传出一句笑言,门内丫鬟打起珠帘。
      江归舟低头进入主屋,恭敬行礼道:“晚辈拜见太妃。”
      年过半百的秦曼文正倚在榻上,笑对二人道:“江大人坐,苓儿也坐下。”
      江归舟依言落座,姿态恭敬又不显拘谨。然而视线却下意识避开了秦曼文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抹被珠帘切碎的斜阳光影里。
      秦曼文将视线落在江归舟脸上,只一眼却不由得一怔。
      “祖母,怎么了?”谢子苓道。
      秦曼文笑着摇摇头:“没事,只是觉得江大人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
      “晚辈竟与太妃如此有缘?”江归舟抬头笑道,“不知是哪位故人?”
      谢子苓撇他一眼:“油嘴滑舌。”
      秦曼文有些出神,抚着腕上镯子道:“天下略有些相像的人多了,不提也罢。”
      江归舟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看了看那镯子,恍然忆起这是姑母十二年前就已有的饰品。
      被困在十二年前的人,不止他一个。
      江归舟面色不变,却再一次用指甲将掌心掐出血痕。
      秦曼文很快回过神:“早就听苓儿说你是太学里最有才华的同窗,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谢子苓羞赧道:“祖母……”
      “太妃过誉了。”江归舟微微欠身笑道,“玉宣才是真正的家学渊源,文武兼备,晚辈常自愧不如。”
      谢子苓轻哼一声,似是对这番客套有些不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耳根悄悄爬上了一层薄红。
      但江归舟无心关注谢子苓的状态,他耳内只听得见秦曼文的声音:“听苓儿说,前些日子那起案子,你帮了他不少忙,倒叫你牵扯进来,还受了伤,可大好了?”
      “劳太妃挂心,只是皮外伤,已经无碍。”江归舟平稳道。
      “那就好。”秦曼文点点头,放下手中茶盏,“你小小年纪,处事却这般沉稳,着实难得。不像苓儿啊,老是那般冲动。”
      江归舟笑道:“玉宣不过是胸怀侠义,路见不平罢了。若论临机决断、保护弱小的勇毅,晚辈不及玉宣多矣。”
      谢子苓轻咳道:“祖母,您不是想问江大人案子的事么……?”
      秦曼文拍了拍额头,笑道:“瞧我,年纪大了,话就容易扯偏。”
      她重新看向江归舟,言语里多了几分恳切:“江大人,苓儿那案子牵扯出的走私……以及可能涉及的军情,是你经手查办,不知可有某些……大燕内部的恩怨被牵扯出来?”
      秦曼文问得含蓄,但江归舟还是马上听懂了。
      镇北王与长子次子都在前线,谢子苓年少又还不曾真正入仕,镇北王府里目前真正的决策者就是秦曼文。她是在问,这桩错综复杂的案子,是否还会牵连镇北王府?
      “回太妃,此案水深,刑部与东宫都还在摸索中,其中许多的,晚辈不敢妄言。”江归舟道,“只是本案确实非青狼帮一帮之力所能及,待顺天府审问那几个今日抓捕的头目,才能确定是否牵扯新旧恩怨。”
      冠冕堂皇一番话,无论秦曼文还是谢子苓,闻言都确实没什么理由再打听下去了。
      江归舟顿了顿,说道:“王府与人为善,想必无论什么恩怨,都是不会牵连王府的。”
      “你这孩子。”秦曼文笑道,“要说与人为善倒也没错,只是这百来年却也不可能不与人结怨……”
      谢子苓皱了皱眉,道:“那方白是镇国公的人,镇国公又仇家颇多,若要牵连,只怕谁都难逃。”
      “嗯。”秦曼文点头,似乎又思索起什么,说道,“江大人这段时日,行事也谨慎些为好。”
      “多谢太妃提醒。”江归舟恭敬道。
      说着一阵帘动,丫鬟进来请示道:“太妃,是否传饭了?”
      “哎呀,都这个点了。”秦曼文这才反应过来,笑道,“那你们也别在我这拘着了,苓儿好好招待江大人吧。”
      江归舟与谢子苓闻言告辞离开。
      秦曼文看着江归舟的背影,双眼有些放空,似乎想了很多,也似乎……什么都没想。
      走出院子时,江归舟的目光又被阶下的忘忧草吸引了去。嫩生生的花蕾在微风中摇曳,母亲曾带着他抚摸、侍弄过它们的同类,当时母亲那温婉的笑容仿佛又浮现在他的眼前。
      谢子苓看着他面上的微笑,蹙眉道:“江季青,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江归舟抬眼向他笑道:“我没事啊。”
      又是如往常般温和又疏离的笑,看起来确实没有异常。可不知为何,谢子苓感觉这张笑面有些崩裂,那双一向精明的眼眸里,闪着些若隐若现的微光。
      谢子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伤怎么样了?”谢子苓道。
      江归舟笑道:“已经好了。”
      “当真?”谢子苓还记得那晚江归舟的血流到自己身上的温热感,令人心悸。
      江归舟却只是笑着说道:“当然。”
      “……”谢子苓道,“当时为什么推开我?”
      江归舟仰头仔细回想,才想起来自己在昏倒前确实下意识推开了谢子苓。
      “嗯……”江归舟道,“我也不清楚。”
      谢子苓抿着唇,没有再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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